警报响了三次。
第一次是舰桥灵能通讯台的标准预警提示音，短促的三声鸣响，意思是检测到异常信号，全员待命。凌辰在底层船员舱的床铺上睁开了眼。那个信号，昨晚他在管道井里记录在检测仪里的那个不规律高频信号，碎星带深处那个不在星海标准频段上的信号源，舰桥的探测系统终于也捕捉到了。
他看了腕式检测仪上的时间，碎星带标准时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第二次是红色警报。
灵能警报的尖啸从每一层甲板的灵能广播阵里同时炸开。那不是提示音，是战争中才会用到的全频段灵能声波，频率被精确地调到了能让修士的灵海产生本能应激反应：灵力自动提升、心跳加速、神识警觉度拉到极限。凌辰从床上弹起来，一只手扣上神识义体，另一只手抓起维修箱。
第三次是舰桥广播。
大副陈海的声音从广播阵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但咬字精准，没有任何慌乱。全舰进入一级战备状态。三艘非友方飞行器正在接近，速度超过商船标准巡航上限百分之四十，识别码未通过。技术部全体前往灵阵节点待命，货运部关闭所有货舱灵力分流回路，医疗部在第二层甲板医疗舱集结。
三艘。非友方。超过商船速度百分之四十。
这三个数据在凌辰脑袋里同时炸开，拼接出来的画面非常明确：星盗。碎星带是星盗出没的高频区域，碎石的高密度环境天然克制大型战舰和灵域盟巡逻队的追击速度，为星盗提供了绝佳的伏击环境。
他冲出舱门的时候，过道里已经全是人。底层船员舱的实习生们从各自的舱室里涌出来，半穿着的维修服、扣反了的灵力检测仪、还在往外掉灵纸的维修箱，所有人都被红色警报的灵能声波震得灵力紊乱，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灵阵节点舱在第三层甲板前端，是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独立舱体，里面安装着云帆号战斗灵阵的灵能核心。凌辰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灵阵控制台上的灵力充能数据，
百分之六十一。
不是百分之百。不是百分之九十。是百分之六十一。
灵阵节点舱里已经有三个人了。吴崇站在控制台前，双手按在灵光面板上，正在手动调整灵力分配参数。方伯蹲在灵阵发生器右侧的灵能回路检查口旁边，手里的检测探针悬在一根灵力回路的焊接点上。另一个是货运部的一个筑基中期技师，负责监控灵阵和货舱灵力分流回路的切换。
货舱灵力分流关闭没有？吴崇头也不回。
正在关。货运技师盯着货舱分流控制屏，第六到第十号货舱的独立灵能回路已经切断，但剩下的还在排队，灵力分流的回路太多，控制台的切换继电器超载了，上一次检修的时候没有更换切换继电器的灵子触片，
上一次检修。凌辰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次。三个月前，罗主管压住了货舱的全面检修申请，理由是不干涉正常运输业务。那个申请被驳回的时候，货舱灵力分流回路的切换继电器已经超出了标准维护周期将近一倍。现在超载了。
灵阵充能进度条在凌辰眼前跳了一下。百分之六十二。
敌人距离？吴崇问。
方伯从回路检查口抬起头：探测阵显示三艘飞行器距离本舰不到七十灵里，以他们的速度，接触时间大约七到八分钟。领头那艘的灵能特征扫描初步结果，轻量级攻击飞梭，搭载单人灵械战甲的概率在九成以上。
单人灵械战甲。凌辰的脑子嗡了一下。他见过灵械战甲，在星瀚灵运的技术通报里，在灵材铺的黑市情报屏幕的二手回收品清单里，在每一个底层修士做梦都想拥有的装备清单里。他知道一台量产型灵械战甲的最低灵力输出是安保机器人的八倍以上。而云帆号的灵阵在百分之六十一的状态下，连第一波战甲攻击都不一定能挡得住。
灵阵充能为什么这么低？凌辰开口了。
吴崇没有回答。他的手在灵阵控制台的灵光面板上顿了一下，那个停顿不是犹豫，是确认。他在确认控制台上显示的灵阵供能来源分配数据的含义。
方伯替吴崇回答了。货舱灵力分流回路占了灵阵总供能功率的三成七。这些回路本来是独立的，但云帆号过碎星带检查站之前，技术部收到了一份大副签发的灵能回路改装申请，把货舱的一部分灵力分流回路并联到了灵阵的主供能通道上，名义上是提高货舱区的灵能供给效率。实际上，就是把货舱的高能耗设备和灵阵共享一条电力干线。货舱区能耗越大，灵阵能分到的供能就越少。
这份改装申请是谁签的？凌辰问。
大副陈海。
方伯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灵阵充能进度条从百分之六十二跳到了百分之六十四。但凌辰没有看屏幕。他在看吴崇的后背，吴崇站在控制台前，背对着所有人。他的深蓝色五级技师制服在警报的红蓝闪光下显得格外暗沉。他仍然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灵光面板上移开了，右手手指在控制台边缘握了一下，松开，再握。那个动作凌辰见过。三年里每一次吴崇在技术通报上签完字之后，他都是这个动作。
那份改装申请，吴崇一定知道。他知道大副签了，知道货舱的高能耗设备会偷走灵阵的供能，知道一旦遇到星盗，灵阵充能不足会把全船人送入险境。但他没有办法阻止。因为大副陈海的签字是唯一的审批权限，而吴崇只是一个五级技师，他在技术上有否决权，但在行政上没有。
现在改装的灵力分流回路变成了催命符。为偷税挖的坑，正在一寸一寸地把全船人的命往里填。
方伯，凌辰忽然开口，把灵阵供能来源切换到备用灵能通道。货舱灵力分流的切换继电器在过载，那就不要在继电器上浪费时间了。直接从灵阵核心这边的供能分配器改，把灵阵的输入源从主通道切到备用通道。备用通道没有经过货舱分流回路，是一条独立的灵能干线。
方伯的手指已经在灵阵核心的分配器面板上了。他把检测探针夹在牙间，腾出双手拨动四组灵能分配开关，备用通道的灵光指示灯从暗红色变成了冷蓝色。
灵阵控制台的充能数据跳了一下。百分之六十四。百分之六十六。百分之六十八。
灵阵开始真正充能了。
但灵阵核心的灵能备用通道不是为这种全功率长时间供能设计的。方伯盯着灵能分配面板上一个逐渐升高的温度数值，备用通道的灵能转换器正在过热。从现在开始，每一秒都在透支这条通道的使用寿命。
备用通道过载保护阈值是多少？吴崇终于开口了。
七百灵量单位。方伯说。
现在通过的是多少？
六百二，还在升高。如果灵阵充能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备用通道的负荷会超过八百。
八百。超过过载保护阈值就会触发自动断路。灵阵供能会在一瞬间归零。
凌辰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在算时间，灵阵充能到百分之八十五大约需要四分钟。备用通道还能撑四分钟。四分钟之内，要么敌舰进入攻击范围，要么灵阵充到百分之百。
舰体猛地一震。
不是碎石撞击。不是灵阵充能的震动。是外部冲击，星盗的试探性火力。灵阵承受到的第一次真实攻击。
灵能管道的壁面在凌辰的手掌下剧烈震颤了一瞬，管道里的灵力流动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紊流波，灵能压力值在零点三秒内跌了百分之八然后反弹。灵阵撑住了，但这次冲击让方伯正在操作的备用通道过载保护阈值又逼近了一步。
凌辰。吴崇没有回头，但他叫的这个名字让整个舱室安静了半秒，从灵阵节点舱左边的维修管道井爬到动力舱，动力舱的四号灵能炉有一组辅助灵能输出端口，端口代码是AUX-002。把端口用灵能跨接线并联到灵阵核心的备用通道上，辅助输出端口可以分担备用通道的负载。你明白没有？
凌辰已经动了。他抓起维修箱，推开节点舱侧面的灵能维修管道井入口。
代码AUX-002。分担负载。明白。
管道井很窄，宽度不到五十厘米。灵能管道外壁的隔热层已经老化了，一层层灵铜锈从管壁上剥落下来，在他爬上爬下的时候纷纷扬扬地散在头顶。他爬行的速度已经快到了自己的极限，但脑子里还在计算。动力舱的四号灵能炉距离灵阵节点舱大四十米管道距离。爬行时间两分钟。接入跨接线两分钟。来回至少四分钟。敌人还有三分钟就到。
他在管道井里爬了不到二十米的时候，云帆号的舰体猛地又一震。
比刚才更重。灵阵充能进度表在腕式检测仪的远程监控界面上跳出了新的数据，百分之七十四。敌舰的距离不到二十灵里。
凌辰继续爬。手指抠着管壁上的灵能管道支架，每往前挪一寸膝盖就撞一次管道底部的灵能固定箍。管道井里的温度在升高，灵阵加速充能导致的管道过载，让周围所有灵能设备的热量都在暴增。汗水从他额头上流下来，滴在管壁上蒸发成一层薄薄的白色灵汽。
动力舱的灵能炉在他爬出管道井口的瞬间撞进视野。四台灵能炉并排运转，每台都包裹在灰黑色的灵能隔热罩里。他冲到四号灵能炉前，拉开辅助输出端口的防护灵钢盖板，AUX-002。端口就在盖板下面，六个圆形灵能输出接口排成两排。
他把跨接线从维修箱里抽出来，这是云帆号上最长的一根灵能跨接线，二十米，灵子铜芯，外裹耐高温的灵能绝缘鞘。一端插进AUX-002的辅助输出端口，另一端要接到灵阵核心备用通道上。
但二十米不够。从四号灵能炉到灵阵节点舱的直线距离是四十米。
凌辰没有犹豫。他把两根跨接线中间的灵能接口对接，串联。串联会损失大约百分之十二的传输效率，但这是唯一的办法。对接完成之后他把跨接线的线体甩进管道井，自己跟在后面往回爬。
云帆号的舰体又震了一次。比刚才更重。灵阵充能进度条在腕式检测仪的远程监控界面上剧烈跳动，百分之七十七。百分之七十九。百分之八十二。
他爬回灵阵节点舱的时候，方伯已经把备用通道的分配器面板拉到了极限，备用通道的灵能转换器温度达到了六百八十灵量单位，距离七百的过载保护阈值只差二十。凌辰把跨接线的另一端插进备用通道的辅助供能接口，锁紧。
转换器温度在显示屏上顿了一下，然后开始缓缓下降。辅助输出端口的灵能注入起到了分担效果。
灵阵充能进度条从百分之八十二跳到了百分之八十五。百分之八十八。百分之九十二。
吴崇面前的灵阵控制台亮起了全功率待命的冷蓝色信号，战斗灵阵充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三的时候，整艘云帆号的灵能护盾外壳发出了肉眼可见的暗蓝色光芒。从舰桥舷窗看出去，灵阵的能量护盾正在膨胀，一层半透明的灵能力场，将整条运输舰从头到尾包裹在一圈冷蓝色的保护罩里。
但灵阵充能还没有到百分之百。而敌舰已经到了。
三艘黑刃星盗的飞梭从碎星带的岩石碎块阴影里冲出来，在云帆号的前方扇形展开。领头的那艘飞梭已经在发射灵能弹幕，第一轮三发灵能弹，有两发擦着灵阵护盾的外层爆炸。爆炸的灵能冲击波让云帆号的舰体从头到尾抖了一次，没有破防，但灵阵充能进度条在冲击波下瞬间跌了四个百分点。
来的是硬茬子。方伯从回路检查口站起来，手里还握着检测探针。他把探针在裤子上一擦，上面沾的不是润滑灵液，是在超负荷运转下凝结在回路上的灵铜粉末，三艘飞梭配的全是高机动型灵能引擎。这种引擎在碎星带可以贴着岩石飞，我们甩不掉。
货舱层的灵力分流回路终于全部关闭了。货运技师把切换继电器的主控开关拉下来的一刹那，灵阵的充能进度条做了最后一次跃升，百分之九十七。百分之九十九。百分之百。
战斗灵阵全功率。
但吴崇没有松一口气。他盯着灵阵控制台上灵阵护盾的压力监控屏，屏幕上的护盾压力云图正在快速变色，第一波试探性攻击刚结束，星盗已经开始第二轮集火。三艘飞梭从三个方向同时开火，灵能弹幕的密度比第一轮高出一倍不止。每一发弹幕撞在护盾上，云图上的压力值就在那个撞击点周围扩散成一片明黄色的压力波。护盾在撑，但撑得很勉强。
凌辰。吴崇依然没有看他。但他叫这个名字的时候，里面的命令成分已经比刚才少了一大半，剩下的，是一种干了十几年运输船的老技师对自己带出来的实习生最后的嘱托。
如果灵阵破了，你知道逃生舱在哪儿。
凌辰的手按在维修箱上，没有回答。
战斗灵阵全功率的冷蓝色光芒透过了每一扇舷窗。碎星带永恒的银色星尘带在护盾外层被灵能弹幕炸出了一个个短暂的火团。第一波正式交锋，即将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