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的声音从管道井下方三层传上来。
第五层护盾检测井！我的左脚下有一个管道接口在漏灵能冷却液，
银色的还是蓝色的？
银色的！轻度腐蚀，我的检测手套碰到之后掉了一层皮。
凌辰把维修箱扣上背扣，沿着管道井的攀爬梯往下滑。
银色冷却液，不是常规冷却液。是灵力冷却液，含高浓度灵矿石提取物，对普通灵能防护手套的耐蚀率是零。医疗部的标准检测手套更不行，那个是防生物污染的，不是防灵能化学品。
他滑到第四层交叉口的管道平台上时，看到沈微已经退到了检测井的安全壁上，左脚站得笔直，靴底沾了一圈银色的灵力冷却液，正在缓慢地沿着灵钢格栅往下渗。她没慌，只是脸绷得很紧。
凌辰打开维修箱，拿出替换密封圈、吸液布和一瓶灵力中和液。他把中和液倒在沈微靴底的冷却液涂层上，银色液体碰到中和剂的瞬间变成了无色的普通冷却液，腐蚀性清零。
然后他爬到交叉口接口前面，用扳手拧开老化的密封圈，果然，那个从报废二号巡检机器人身上拆下来的密封圈已经被灵力冷却液的高浓度灵矿石提取物蚀出了三个针眼大的洞。冷却液就是从这里漏出来的。
他换上新的密封圈，这次是从维修部库房申领的备用件，正规配件，不是拆东墙补西墙的二手货。
拧紧。他把扳手递给沈微，顺时针两圈半。太松密封不够，太紧灵钢螺纹会滑丝。
沈微接过扳手，弯下腰。她拧了两圈，又加了半圈，力道刚好。然后她把扳手递回来。
靴子脏了。
已经中和了，没腐蚀性。凌辰把吸液布叠好放回维修箱，你继续检测护盾波动。注意第四层所有交叉口的灵力压力指数，如果还有漏液，记得叫我。
沈微没有动。她靠在检测井的安全壁上，看着凌辰把维修箱重新背上，忽然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次出不去怎么办？
凌辰停了一下。他的双手还在扣背扣，面上没什么表情。
什么意思？
这次穿越碎星带。沈微的声音在管道井里被管壁反射后变得很平，像是所有的情绪都被金属过滤掉了，不是普通的碎星带。这一段碎石密度比标准航线高了三成。灵能护盾一直在超负荷，我今天是第三次上检测井了。之前正常航线，检测频率是每天一次。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靴底那圈已经变成无色的冷却液残迹。如果航道越来越窄，碎石的密度越来越大，护盾撑不住，
那我就想办法从别的地方出去。
沈微抬头看他。
凌辰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沈微。他在用腕式检测仪扫描附近管道的灵能压力，眼睛盯着仪器的残破屏幕，声音平得像在读维修手册上的故障处理流程。
没有办法这种结论，是在所有路径都试过之后才能下的。他把检测仪的扫描结果关了，云帆号有备用逃生舱。你以前上过弃船逃生培训课，医疗部的培训比维修部的还多。不用我告诉你逃生舱的位置。
那个培训课是给筑基期以上的人开的。我们是练气期。逃生舱的灵能操控需要筑基期以上的灵力输出，练气期的灵力撑不了太久，
不是所有的逃生舱都要筑基期。凌辰打断她，云帆号上有三个基础级逃生舱，手动操控型，不需要灵能操控，用的是压缩灵力气瓶驱动。那个课是给结丹期的高管开的，实习生不知道很正常。
沈微愣住。
你从哪里知道的？
我在动力舱修机器人的时候看过舰载设备清单。凌辰把检测仪收回腰间的工具包，全舰所有设备的型号、功率、存放位置，维修部的实习生有权限查询设备库存数据库。不是正规权限，我破解了数据库的查询层级，把我的实习徽章权限从四级提到了二级。
他说到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在说自己换了一根灵子弦。
沈微瞪着他看了好几秒。管道井的灵能护盾嗡鸣在她背后缓缓起伏，像潮水拍在看不见的岸上。碎星带的岩石碎块撞击护盾外层时发出的闷响从头顶传下来，每隔几分钟就有一声，频率比昨天高了。
你是不是在船上把能破解的都破解了？
没破完全的还有几个，货舱的监控系统是独立加密的，安保机器人控制台需要主管级别的灵力认证，舰桥导航系统有三层灵能加密墙，破不了。他说得很诚实，像是在汇报维修工作进度。
沈微把维修手套脱下来，露出里面被冷却液浸湿的手指。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忽然想起衣襟上也有灵力检测液，又把手放下来。
凌辰，她很少叫他的全名，你在查货舱的事，对吗？
凌辰的手停在扳手扣上。扳手在他指尖转了一寸，然后被他推进了维修箱的卡槽里。
你怎么知道？
齐老板那里我也去了。
凌辰顿住了。他看着沈微，她站在管道井昏暗的灵光下，脸上没有紧张和害怕，只有和刚才拧密封圈时一模一样的表情：专注，精确，不退。
齐老板跟我说了灵域盟在查碎星带航线的违禁活体灵物，然后我说云帆号上是星瀚灵运的，我是医疗部的实习生。齐老板当时就说了一句话：你们船的维修部里有个跟你差不多的实习生也来过了。，他说的是你。因为中转站来打听消息的人里，只有你说的信息能和他的情报对上。所以我今天才来找你，不只是检测护盾。我是想问，
你也在查货舱。凌辰替她说完了这句话。
我是医疗部的。医疗部接收全船所有伤病员的灵力检测数据。三个月前，货运部有一个二级搬运工因为灵力衰竭被送进医务室，搬运灵矿石的时候晕倒了。苏醒之后灵能检测显示：他的灵力系统被一种非标准频率的活体灵力辐射污染了。医务长在病历上写的是灵矿石采掘残留辐射，但那个搬运工搬运的灵矿石是星海标准矿砂，标准矿砂的天然辐射频率是4.7灵频，他被污染的是3.2灵频。不一样。
沈微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变了，不再是之前那个在餐厅里吃合成肉时会笑的实习生。她的语速平稳，用词精准，每一个数据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3.2灵频。凌辰重复了这个数字。
跟你探测到的一致吗？
凌辰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脑海里打开了神识义体的探测日志，货舱深处那个活体灵力源的频率。他记得很清楚。义体测出来的频率范围是3.1到3.3灵频，中心值是3.2。
对上了。
一致。他说。
沈微深吸了一口气。她低头看着自己靴子底下那圈已经变成无色的冷却液残迹，嘴唇动了动。
我们两个加起来在云帆号上干了六年。一个修机器，一个修人。她抬起头，可这条船到底运了什么，我们到现在才知道一半。
凌辰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维修箱上，指尖敲了两下，那个节奏和他每次遇到技术难题时的节奏一模一样。维修箱里的灵子弦、密封圈、灵力中和液、绝缘灵纸，每一样都只能修机器。没有一样能用来应对货舱里的活体灵物，或者那个在他翻看涉事数据时开过他房门的手。
但至少，这条船上现在有两个人知道这些数字。两个人，六年的维修和医术经验，两个被吴崇用不同方式保护过的实习生，加起来也许能补上一个人无法独自完成的拼图。
你知道吴崇为什么抢我功劳吗？凌辰忽然问。
沈微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凌辰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
因为他越抢，我就越要拼命干。拼命干，就会接触到更多的设备、更多的系统、更多的，秘密。凌辰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读维修日志，吴崇不是要压我。他是要让我变得足够强，强到有一天能保护自己。
沈微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也这么想？她问。
齐老板今天证实了。凌辰说，吴崇是唯一一个没有在货舱走私单上签过字的人。他不是在帮别人瞒，他是在，
他没有说完。管道井的灵能护盾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护盾压力指数跳了一下，从百分之八十七掉到了百分之八十五。
又掉了。沈微低头看了一眼腕式检测仪的护盾监测屏，今天已经掉了三次。碎星带的碎石密度还在增加。
她站起来，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检测手套，往第五层检测井爬下去。爬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说：对了，管道井左二的密封圈，下次用正规配件。
已经换了。凌辰说。
沈微的眼神停了一下。她看到凌辰的维修箱卡槽里，那枚从维修部库房申领的正规密封圈包装还贴在箱壁上，他没有骗她，真的换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一定要亲自来检测吗？沈微没有继续爬，而是坐在梯级上，回头看着凌辰。
凌辰抬眼。
因为昨天夜间模式的时候，我在第三层甲板的灵能监测终端上看到了一组数据。沈微的声音在管道井里被管壁层层反射，变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第四层护盾的灵能压力指数，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有过三次不正常的波动。不是碎石撞击。是内部应力，有人在护盾生成器上动过手脚。
凌辰的手指在维修箱扣带上停住了。
你有没有发现，最近一周，船上的灵能供应总是在夜间掉到百分之七十以下？沈微继续说，维修部的值班记录里写的是中转站过后灵能核心自然衰减，但那个衰减曲线不对。是自然衰减的两倍速。有人在偷偷从灵能核心里分流，不是货舱那种明面上的分流。是直接从核心内部接了一根暗管，绕过了所有的监测节点。
这番话的信息量，比齐老板的情报铺给的还要直接。
凌辰盯着沈微，这个医疗部的实习生，在他眼里一直是那个在餐厅里把灵石硬塞回来的女孩。但现在坐在管道井梯子上的她，眼神里有一样东西是凌辰熟悉的：那是修机器的人才有的眼神，看到了一个故障，然后顺着故障的痕迹一直追到源头。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比你早。沈微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我在医疗部接收的第一个伤病员，就是货舱区的搬运工。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货舱区的灵能辐射标准应该比居住区低才对，但他的灵力衰竭症状，像是长期暴露在高浓度灵能辐射环境里。那不是矿砂的辐射。我查了三个月，才找到那个频率，3.2灵频。
凌辰没有说话。他在消化沈微说的每一个字。
她查了三个月。比他早。而他还在埋头修机器人的时候，已经有人把线索递到了他面前，用一顿饭，用一块单独给他的灵石，用每一次在管道井里他的检测任务。
你从一开始就在引着我查。凌辰说。
沈微没有否认。她把检测手套重新戴上，掌心的灵力从练气九层的经脉里涌出来，和凌辰一样的境界，但她的灵力波动里有一种他很熟悉又很陌生的东西。熟悉是因为那是练气九层的标准波动；陌生是因为，那波动的频率，和他在货舱外墙感应到的活体灵力源，有微妙的相似。
不是相同。是相似。
像是同一种灵力在不同的介质里传播，频率会发生微小的偏移。
凌辰的脑子嗡了一下。
如果沈微的灵力波动和货舱里的活体灵物有相似的频率特征，那意味着什么？
你怀疑我也是被运送的活体灵物之一？沈微忽然说。
凌辰愣住了。
你看我的眼神刚才变了一下。沈微站起来，继续往第五层爬，我没有被运送。但我可能，和那个东西，来自同一个地方。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凌辰站在梯子上，一动不动。
同一个地方。
如果货舱里运的是活体灵物，而沈微的灵力波动和那个灵物有相似的频率特征，那沈微的身份，远比一个医疗部实习生复杂。
管道井上方传来沈微的声音：别发呆了。第五层检测井的护盾读数还在跳。今天之内如果护盾掉到百分之七十以下，碎星带的碎石会直接击穿上层建筑。
凌辰收回思绪，往上爬回第四层。他的腕式检测仪屏幕上，护盾压力指数正在缓慢下降，百分之七十九，百分之七十八，百分之七十七。
和沈微说的一样。有人在从内部消耗护盾的灵能。
他回到动力舱二层的时候，腕式检测仪屏幕上跳出了一行新的数据。他把义体调到高灵敏度，仔细读了一遍，
刚才听到的那个不规律的高频信号还在。
信号源的相对坐标在快速变化，不是固定的。是一个运动的发射源。方位角：碎星带主体碎石区的核心方向。
不是云帆号上的信号。是从碎星带深处发出来的。
他把这个数据记在了腕式检测仪的日志文件里。文件加了密码，密码是在维修部内部派工管理表里学到的灵能数据加密算法，吴崇用这个算法签发技术通报，凌辰把它逆向出来用在了自己的设备上。
碎星带深处，有一个不在星海标准频段上的信号源。在穿过碎星带的每一天里，信号的强度都在增加。
这意味着云帆号正在靠近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