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帆号离开中转站的第三个小时，船上的灵能供应恢复了全舰标准值。
凌辰在自己的舱室里完成了储物袋的灵子弦更换。他在舱室墙角铺了一层防静电灵纸，把储物袋拆开，拆解步骤每一步都在维修手册上，但他已经三年没有看过那本手册了。储物袋的内部结构看起来和工业机器人腕关节的灵子传动系统有六成相似：主弦、副弦、灵子束固定架、空间晶核稳压器。唯一的区别是空间晶核。那是折叠灵子空间的核心，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透明晶体，嵌入在储物袋内壁的灵能阵列中央，通过主弦和副弦的灵子振动维持折叠空间的稳定性。
晶体上有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裂纹。
这道裂纹是三年前就有的，出厂瑕疵。储物袋是星瀚灵运批量采购的基础款，品控标准是质保期三年，而三年就是今天。晶核裂纹一旦扩大，折叠空间会在零点三秒内坍塌，所有的东西都会被强灵子压缩力碾成碎片。
他把新灵子弦装入主弦槽，用备用半根灵子弦加固了副弦节点，然后拿出六块下品灵石依次放入储物袋内壁的六个养护插槽。灵子弦亮起来，那种冷蓝色的灵光从弦身往两端扩散，像一条被唤醒的灵蛇缓缓睁开眼。空间晶核的裂纹没有继续扩大。储物袋的灵能波动稳定在一个健康的低频区间。
零点四立方米。暂时安全。
做完这一切，凌辰没有休息。他靠在舱室的灵钢墙壁上，闭上眼，把神识增幅义体的探测灵敏度调到了最高。
义体是他上船第二年用两个月的实习补贴买的，二手基础款，头部晶脑连接器。连接器贴在后颈的大椎穴上，通过微灵子信号放大修士的自然神识感知力，提升对灵能波动的探测精度。他的这一台品相不好：接头松，信号噪声大，探测距离只有三十米左右。但在云帆号上，三十米够了。
货舱就在底层船员舱的正下方。他的舱室地板距离货舱顶部的管道夹层只有不到两米。
他把神识义体对准正下方。
第一层探测：普通的灵能噪音，灵矿石的自然放射性波动，管道里的灵力流动声，隔壁舱室老周在磨吊臂轴承的金属摩擦音。一切正常。
第二层探测：他把义体的信号过滤参数调到活体灵力特征识别，这个模式是义体出厂的内置程序，用于医务部门在救援时探测被掩埋的伤员。凌辰私自破解了它的权限锁。在星瀚灵运的设备管理条例里，实习生不能自行更改义体的操作权限。他改过两次。第一次是为了让义体能识别灵能机器人的灵力回路故障，原厂设定只支持对生物灵力信号的识别。第二次就是现在，他把识别精度的阈值从人体灵力特征下调到了广义生物灵力特征。
义体的晶脑开始运算。他的后颈贴片微微发烫。几秒后，探测结果以灵能坐标图的形式投射在他闭眼的视野里。
正下方的坐标里，有一个不属于灵矿石、不属于灵能设备、不属于灵力管道的灵力波动源。
波形不规则。频率很低，跟人类的静息心率差不多。但灵力量级完全不对。不是人类的灵力特征。不是灵能机器人的标准化灵子回路。也不是灵石的自然辐射。
是活的。
凌辰睁开眼。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那是三年修理机器人的肌肉记忆：发现一个不确定的问题，需要靠近确认。
他站起来，拿起腕式灵力检测仪，屏幕上的裂痕横贯整个灵光面板，但核心检测功能还在，推开舱门，沿着底层船员舱的过道往货舱楼梯走。
晚上十一点。船上已经进入夜间值班模式，除了轮机室和舰桥有值班人员，其他区域都只有安保机器人的巡逻脚步声。灵能照明从标准模式切换到了夜间节电模式，过道里只剩每隔五米一盏的蓝色脚灯微弱的光。
凌辰下到货舱层甲板的楼梯口时停了下来。
前面一台安保机器人，二号，正沿着货舱层中央通道的固定路线巡逻。二号是云帆号上最老的一台安保型号，出厂已经十五年了。它的步速是匀速的，每秒走零点八米。巡检路线是闭环的，从中央通道走到五号货舱门口，右转，沿着货舱外围走廊走一圈，回到中央通道。一圈十一分钟，误差不超过五秒。
凌辰已经在这条船上待了三年。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二号巡逻路线上每一个拐弯的角度。
他等二号转过五号货舱门口的拐角，然后贴着货舱层的墙壁阴影往四号货舱走，齐老板说的那个地方，黑市情报铺的信息指向四号货舱是最可能的违禁品藏匿点。
四号货舱的外墙灵能密封条有一处微弱的灵力泄漏。泄漏缝隙很细，不到零点二毫米，像是被某种工具撬开过，然后仓促地用手压回去。缝隙深度刚好够神识义体把探测探针插进去。
凌辰把后颈贴在货舱外墙的灵能密封条旁边，闭上眼。
近了。
那个活体灵力源离他不到三米。隔着一层灵钢舱壁，一层灵能密封条，灵力量级的波动在他神识义体的探测屏上形成了一团不稳定的生物灵能云图，不是一颗心脏的波动，是一片，像是一群生物聚集在一起。灵能波形在变化，频率在缓慢下降，从静息心率往更低的方向滑落。
它们在被冷藏。灵能冷藏箱。那个微弱的灵能波动衰减速度，一定是低温灵力环境下的生物灵能代谢减速。
凌辰的手按在货舱外墙上。他需要更靠近，进入货舱里面。
就在这时，二号的脚步声变了。
不是加速，不是转方向。是步频，从每秒零点八米变成了，零。
它停住了。
凌辰猛地睁开眼。二号站在中央通道末端的灵能管道井旁边，距离凌辰不到十五米，它的晶脑视觉模块亮着冷蓝色的扫描光，正在做一个只有高等级警报才会触发的动作：原地旋转晶脑模组，做三百六十度环境扫描。
那不是正常巡逻程序。正常巡逻不包含全向环境扫描。这个动作是手动输入的，有人在控制安保机器人的巡逻程序，而且是实时控制。
凌辰把身体压进墙根的管道井凹槽里。他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灵能管道，冷蓝色的灵光从管壁透出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神识义体还在发热，后颈贴片的温度达到了警戒线，探测模式的全功率运行对义体的过载保护电路发出了警告。他不能关机。关机意味着失去对那个活体灵力源的追踪。
二号的扫描持续了大约四十秒。然后它的步频恢复了，每秒零点八米。但不是往凌辰的方向走。它转向了，往中央通道的另一个方向，朝货舱层的主入口走过去。那个方向正常巡逻路线不应该这个时间经过。
它在清场。把货舱层的非值班人员全部赶出去。
有人在阻止任何人靠近货舱。
凌辰沿着墙根往回撤。他用比二号更快的速度回到货舱楼梯，悄无声息地一级一级往上爬，每一步都踩在阶梯靠近墙壁的一侧，那里是阶梯受力最小的位置，回声最轻。
回到底层船员舱过道时，灵光板还在按夜间节电模式运转。过道里安静得只剩下灵能管道里冷却液的微弱流动声。
他的舱室门是开着的。
他出门的时候关上了。关得很仔细，他有一个习惯，关门之后会用手掌按一下门锁灵能感应区，确认感应区亮起蓝光再松手。他在这条船上的每一秒都不忘确认房门是锁着的。
现在门开了一条缝。缝宽三指。灵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投出一条狭长的蓝色光刃。
凌辰的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维修扳手上。扳手是灵钢淬火的，重量刚好够做防身武器。他没有推门，把身体贴在门框另一侧的过道墙上，侧头从门缝往里看。
舱室里没有人。
储物袋放在墙角，灵子弦的冷光还在亮。维修箱在原位。腕式检测仪在原位。沈微的欠条也在原位上。东西没少。
但床铺上有个东西原来是平的，现在被掀开了一个角。
他推门进去，用脚把门顶回原位，灵能门锁滑入锁槽的咔哒声在狭窄的舱室里听起来像一声警告。他走到床铺前，褥子下面压着一本翻烂了的维修手册，他不需要，留着是怕有一天被查扣的时候可以当学资证明用。褥子被掀开的那个角，正好能让人看到维修手册的夹页。
夹页被人抽走了。
不是偷，是翻看。翻看他的东西，发现了一页夹在维修手册里的东西，拿走了。那一页是什么？凌辰跪下来，用手电照进褥子和灵钢板之间的缝隙，纸页边缘压出来的尘印告诉他，被抽走的那页纸大约三指宽，很薄。
他的述职报告草稿。
手写的。写在废旧的灵能货单背面上。上面记了一些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数据，修炼仪效率损耗的数值、四号机器人回路篡改的灵力分流路径图、货舱灵石气味出现的时间和位置。他写这些东西不是为了提交，是为了给自己留一个记忆存档。这些数字和图表是他的维修日志，但落到别人手里，就是证据。
拿走了。在他趁夜去货舱探查的时候，有人开了他的门，翻了褥子，精准地从维修手册里抽走了这页纸。
闯入的人需要两个条件：一，知道他那页述职报告的存在；二，精确地知道凌辰今天晚上不在舱室。这两个条件同时满足，意味着那个人一直在观察他。
知道述职报告存在的人不多，他从来没给别人看过。但他在工作站写的时候，旁边的工位坐过方伯，坐过赵平，偶尔有别的技师路过。精确知道他今天晚上不在舱室，意味着闯入者要么监控了货舱层的安保机器人运行日志，要么监控了底层船员舱的过道灵光板，要么两个都在监控。能做到这些的，在云帆号上至少要有中级管理岗的权限，能访问安保系统控制台，能调取船员舱灵能设备的运行状态。这个范围不大。一只手数得过来。
罗主管。大副陈海。船长，但他不确定船长是否在意这些。
最后一个，吴崇。吴崇拥有全技术部最高级别的系统权限。但他如果想看凌辰的东西，不需要偷偷摸摸。他可以直接找凌辰要。所以闯入的人不是吴崇。闯入的人怕吴崇。
凌辰坐在床沿上，把神识增幅义体调到最低功率。后颈贴片的温度缓缓降下来，但脑子里的事没有。
活体灵物。被改写的巡逻程序。被抽走的数据。这三个信息拼在一起，画出的是一个比他预想大得多的轮廓。货舱的秘密不只是商业灰色，是有人在严密保护它，保护的级别已经达到了实时监控底层船员、修改安保系统、入侵私人物品的程度。
在这种保护力度下，齐老板说的灵域盟在查意味着另一件事：灵域盟查不到。因为负责保护这个秘密的人，在灵域盟的人到来之前，已经把一切痕迹都抹干净了。
吴崇不碰货舱走私单，他只是不签字。但他一定知道是谁在签字。他知道，所以他从不让自己的实习生靠近。抢功是抢功，压制是压制，但三年里凌辰接到的每一条维修任务都精确地绕过了四号货舱周围的区域。那不是偶然，是吴崇在派工单上做的手脚。
现在凌辰自己闯进去了。他自己把自己从吴崇的保护圈里推了出去。
窗外，碎星带的星尘带正在缓缓旋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