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域盟治安司技术岗的招聘公告，在沈微的文件夹里一共打印了三份。一份是她从灵域盟公开数据频道下载的原始版本，一份是她自己做了重点标注的分析版，第三份是她让老魏从治安司内部工作群组里截取的一张非正式讨论截图。
原始公告上写着：灵域盟治安司技术部，现公开招聘灵械技术维护岗一名。要求：筑基初期及以上，灵械技术相关工作经验不少于三年，持有灵域盟认证的灵械从业资格或同等技术水平证明。工作内容：负责治安司辖区内灵械设备的定期检修、应急故障排除及通讯系统的安全审计。薪酬：月薪二千五百上品灵石，含灵域盟标准福利保险。
但老魏截来的那张内部讨论截图里的内容比公告丰富得多。截图里是治安司技术部群组的七条对话，其中第三句话是一个备注为陈年·技术部主管的人说的：上一个坐这个位子的人走的时候没有做交接，两台灵能波频分析仪的校准参数全乱了，现在巡逻灵械的月度检修报告也从六月份起就没更新过。要招的人必须能补上这些坑，别再来一个刷履历的。
这段话透露出来的信息比整张招聘公告加在一起还多。第一，这个岗位的前任走得突然，连交接都没有做。第二，技术部目前处于某种程度的运转失调状态，有至少两个月的检修报告欠账。第三，主管陈年对刷履历这个词的厌恶程度表明他之前招的人里有不少是为了利用灵域盟的工作经历做跳板的。一个厌恶刷履历的上司，恰好是一个真正想干活的下属需要的那种上司。
笔试分三个模块，沈微用手指在分析版公告上点了三个位置，灵械基础理论占百分之四十，题型是填空和判断。灵域盟安全规程占百分之三十五，选择题为主，考的是灵域盟的灵能设备安全管理规范。案例分析占百分之二十五，给你一个故障场景，让你写修复方案。但公告上还列了一条附加要求：进入面试的候选人在笔试通过后须参加实操测试，测试内容为在规定时间内维修一台灵域盟指定的故障设备。
这台指定的故障设备，凌辰说，很可能就是陈年在群组里提到的那两台校准参数乱了的灵能波频分析仪中的一台。
或者是一台三个月没做过检修的巡逻灵械。
两者都有可能。无论哪一个，故障的表面原因都是没人管，而不是修不了。这意味着只要我按照标准流程做一遍完整的检测和维护，不需要用什么特殊的方法，就能让设备恢复到正常运行状态。但如果我想在测试中有任何突出的表现，凌辰顿了一下，我不应该有任何突出的表现。
沈微看着他。
笔试，我每一道题都要答对，但要在最后一道基础题上故意选一个看起来很明显的陷阱答案。这样我的基础理论分是满分减一道题的分，百分之九十五，刚好是所有候选人里的第二或第三名。百分之百的分数会引起注意，百分之八十的分数会被直接淘汰，百分之九十五是一个不上不下的、安全的数字。实操测试，我用标准星海工艺一步一步完成维修流程，做完之后把设备的全部校准参数调到标准值，但不多做任何超出公告要求的操作。我不提任何改进建议，不对任何非故障的元件做额外清理，不在维修日志里写一句分析评论。
沈微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手上的分析版公告翻到了最后一页。
你知道你刚才这段话里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吗？她说，不是你的计划有多周密，而是你描述这个计划的方式，和你在荒古星上对灵纹阵做测绘时描述频率响应结构的语气完全一样。你把骗过面试官这件事当成了一道工程题在解。约束条件是什么，变量是什么，最优解是什么。你在用一个工程师的思维方式来对自己进行降维伪装。
凌辰没有否认。他在荒古星上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用天问号储存的地球科学知识重新审视灵械体系中的每一个基础概念。这个过程的副产品是他学会了一种比星海标准思维更底层的分析方式，在任何给定的约束条件和目标函数之间，找到一个可行的、可量化的、可重复执行的方案。他不觉得这种思维方式和灵域盟治安司的招聘考试之间有什么矛盾。
十二天的时间表走到第四天的时候，范同通过沈微传来了一个口信。口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他那台报销的分析仪，我修好了。
范同没有找凌辰要任何报酬。他给沈微的解释是：灵械这一行，能在一天之内把一台报废了两年半的灵能波频分析仪修到出厂精度的技师，一只手在星海范围内就能数完。而这小子不是其中任何一个人，因为他根本没在灵械技师的任何公开评级系统里注册过。我不想问他是谁，我只要他的维修日志。
维修日志。范同要的不是凌辰把分析仪修好的结果，而是修好它的方法。这是灵械技师这个行业里最古老也是最稳固的知识交易方式，你给我你的诊断思路，我给你你的零件和设备使用时间。在这个交易里灵石是形式，知识才是通货。
第五天到第八天，凌辰在旅店里做了六套完整的模拟卷。沈微在每套卷子做完之后用红笔逐题批改。她批改试卷的方式和她在云帆号上批改病理报告的方式一模一样，每一个错误都会在旁边标注出误差类型和修正方向，但不会直接写出正确答案。
填空题第九题，灵能炉的灵力输出端如果出现周期性的波频抖动，故障排查的第一步应该是什么？你写了检查灵力输入端的源流稳定性沈微用红笔在空白处画了一条线，标准答案是检查输出端调制芯片的校准参数。你写的那个答案在工程上是对的，因为灵力输入端的源流波动确实是对输出端波频抖动的首要排查方向。但标准答案不考你的工程经验，它考的是灵域盟安全规程里的故障排查流程图。按照标准流程，第一步永远是检查终端设备本身的参数，第二步才是检查上游的源流。你没有错在知识上，你错在了你试图用更合理的方法替代了标准答案。
这就是在灵域盟体系内考试的最核心的难题。如果把答题的过程比作走路，那么标准流程在考试中要求的不是最快走到终点的路，而是那条被灵域盟安全规程明确指定的路。如果你走的路径比标准规程更合理，那你还是错的，因为考试不检验真理，考试检验你对规则文本的熟悉程度。
凌辰把这条规则记住了。他把灵域盟安全规程中的所有故障排查流程图从头到尾背了两遍。一个月前他在荒古星上用三个晚上破译了三篇十万年前的修士手记，现在他用了五个晚上把一百二十条安全规程倒背如流。
第九天，沈微在黑市区的义体维修店里托人弄到了一台从星瀚灵运的内部培训系统里淘汰下来的灵能炉实操模拟器。模拟器是一台已经被拆开了外壳的老式灵能炉，炉内的灵力回路和真实的商用灵能炉几乎完全一致，唯一的区别是它的灵力输出端被接在了一个模拟负载上，不管凌辰怎么修它，它都不会把输出端烧掉。
凌辰在这台模拟器上花了六个晚上。他把模拟器上的每一条故障可能性都排查了一遍，把灵能炉内部回路上的每一个焊合点都记录了下来，然后把它们和自己的灵力感知数据交叉比对。他逼着自己用星海标准工艺的语言而不是地球科学的语言来写诊断报告。不用传导效率灵能流通速率。不用共振频率灵能波频匹配度。不用，写灵力自然衰减。不用最优解合规修复方案。每一个措辞都是在和不能说之间做了一次选择。
第十一天，老魏的义眼在灵域盟治安司内网上捕捉到了一个信息：灵域盟安全处对外发布了新的一批信息调阅申请审批公告。在这一批公告中，有一个备注编号为CX-4471-B的信息调阅申请被标注为了永久封存 不予调阅。被申请调阅的信息标题只有三个字：凌辰档案。
老魏把这条消息抄给了沈微。
沈微看完之后把她的通信手镯关掉了。她没有说话。她需要把这条消息锁进自己的脑子里分析，然后再决定以什么形式告诉凌辰。
永久封存在灵域盟的信息管理制度中是第三级最高的信息隔离状态。第一级是正常可调阅，第二级是临时封存·在审，第三级就是永久封存·不予调阅。一旦一个档案被标注为永久封存，它就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或内部的查询结果中，它的档案编号也会从系统中被移除。除非有灵域盟安全处总干事的亲笔批准，否则没有任何人能看到这份档案里的一个字。
但老魏的义眼从治安司内网上捕捉到的不仅是被永久封存的这个事实。他还看到了另一个附加标注：档案文件申请来源：星瀚灵运安全部。
这个标注的意思很清楚。永久封存凌辰档案的申请不是灵域盟自己提出的，是星瀚灵运要求灵域盟做的。
一家商业公司申请让灵域盟永久封存一个底层实习生的档案。这件事的权重相当于一个街边小摊贩的老板拿着二十万上品灵石的红包走进了灵域盟总干事的前厅。理论上存在这种可能性，但实际上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底层实习生做这种事。能做这种事的唯一原因，是这个档案中记录的信息对申请方来说具有远超过一个实习生身份的价值。
他不知道那段信息是什么。但永久封存这四个字的重量，让他对自己正在走的这条路更有信心了。星瀚灵运不是在无视他。星瀚灵运在用灵域盟的最高信息隔离手段来封锁他。
第十二天。考试前夜。凌辰把装着全部复习资料和维修日志的储物戒取了下来，放在床头。他打开天问号的休眠保护壳，小天的屏幕在黑暗中的旅店房间里亮起了一行字幕。
主人，灵域盟治安司技术部内网的所有入口都设有标准安全网关。一旦您的身份资料进入治安司内部数据库，您的数据在灵域盟的信息系统中就是合法的了。但这会同时暴露您的存在给任何能够访问这个数据库的人。您确认要这样做吗？
凌辰在屏幕前坐了很久。
确认。
小天的屏幕在蓝光中跳了一下。
本座收到。
他关掉了屏幕，把天问号重新塞进了休眠保护壳里。明天这个时候，他会以林辰的身份走进灵域盟治安司。他会在那张试卷上把九十五分的答案一行一行地填进空格里。然后他会用一个所有人都不会多看第二眼的假身份，潜伏进全星海信息密度最高的一栋楼。
他把储物戒重新戴上，走到窗前，透过旅店的观测窗看着外面那片看不见星光的深空。中继站七号的人造照明系统已经把所有的内部灯光都调成了夜间色温，从外面看过来，整座太空站就像一颗在黑暗中安静旋转着的暗淡恒星。旅店的隔音不算好，隔壁房间隐约传来一个人在用灵能通讯器和一个听起来很远的声音争吵。灵茶铺里的打工修士在走廊里推着一辆轮子坏了三成的补给车，每推两步就卡一下，那种声音规律得像是维修间里的灵能炉在怠速运转。
沈微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看到她的脸上有一丝不正常的苍白。
发生了什么？
老魏截到了一条灵域盟内网的系统日志。她把一张复写纸放在了凌辰面前的桌子上。纸上的信息只有三行。第一行是查询申请编号。第二行是被查询对象：星瀚灵运·实习生凌辰。第三行是查询结果，标注只有两个字：。
但真正让凌辰脊柱发凉的不是这两个字，而是这张日志最末尾的系统自动追加标记：查询者IP地址，属于灵域盟治安司技术部的内部工位。查询时间：今天上午十点二十四分。
他还没进治安司。但有人已经在里面查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