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天，距离离开荒古星还有三天。
凌辰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靠在飞梭的起落架上。飞梭的起落架是四根粗壮的液压支柱，每根都有他的大腿那么粗，支撑着二十多吨的舰体。溶洞里没有昼夜之分，灵纹阵发出的微光永远保持着一个恒定的亮度，大约相当于地球上黄昏时分的自然光照，足够看清周围十几米范围内的所有细节，但远不到明亮的程?度。
他的生物钟已经完全适应了荒古星的节奏。这颗星球的自转周期大约是五十六个地球小时，也就是说，荒古星的一天相当于地球的两天多一点。凌辰现在已经习惯了连续清醒三十多个小时后再睡眠十几个小时的生活节奏。筑基期的身体让他不再需要严格遵循地球的昼夜规律，但他的生物钟还是自动调整到了本地时间。
他从储物戒里取出昨天整理好的物资清单，一共三页，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过去一百五十多天里他在这颗星球上收集到的所有有价值的东西。清单用中文写成，只有他自己能读。这是他刻意保持的习惯，在可能面对星海文明其他人的情况下，保留一套只有自己能懂的信息编码系统是一种必要的安全意识。
第一类是矿石样本。黑色矿石，高纯度，六十二克，来自溶洞灵纹阵核心区域，是具有灵力和电子双重传导特性的神秘物质，也是灵能桥接焊技术的核心材料。普通灵石，低中高三档各二十块，来自荒漠地表和山脉矿脉，六十块，总重约十五公斤，是通用的灵力能源。未知金属矿，约五公斤，具有极强的灵力屏蔽特性，来源是峡谷深处的地下溶洞，这种金属在探测设备的灵力扫描下完全隐形，具有极高的军事和工业价值。这些矿石被分门别类地装进十几个灵力密封盒里，每个盒子内壁都刻画了简易的灵力隔离纹路，防止不同矿石之间的灵力场相互干扰。
第二类是生物样本。荒漠仙人掌的干燥标本三份，这种植物能够在灵力浓度极低的环境中存活，其细胞结构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凌辰在显微镜下观察过它的细胞壁，发现细胞壁中含有一种类似石墨烯的微观蜂窝结构，能够起到灵力绝缘和物理加固的双重作用。冰川苔藓的活体样本一份，培养在便携式生物容器中，这种苔藓只在海拔八千米以上的雪线附近生长，含有一种罕见的冰属性灵力因子，在医药和炼器方面可能有重要用途。山脉中的一种六足爬行类的完整骨骸一具，约一点二米长，骨骼表面有天然的灵力纹路，可能是某种已经灭绝的灵兽后裔，骨骸是在一条干涸的河谷中发现的，被发现时已经被矿化的灵力晶体包裹了至少数千年。
第三类是数据记录。三篇手记的完整抄本，存储在天问号的固态存储器中，同时还有一份刻在灵力水晶上的物理备份。这三篇手记分别是关于拐杖论的修炼理念，关于高阶断层理论的修仙文明社会结构分析，以及关于本源呼吸理念的灵力修炼方法总结。每篇手记都凝聚了他在这个世界上摸索和思考的结晶，是他最珍贵的非物质财富。灵纹阵的完整测绘数据，包括阵法的空间结构，灵力流向，频率特性，相位关系，共振模式等，数据量三百GB，这些数据如果能够被正确解读，可能揭示出上古修仙文明的一部分技术秘密。荒古星全球灵力分布图，基于他这一年多来的实地勘测和天问号的轨道扫描数据，地图上标注了全球四百二十个灵力异常点的位置，浓度，和大致属性。
第四类是装备。轻量战甲，已经穿在身上，没必要取下来，这件战甲现在已经和他的身体形成了某种程度的共生关系，战甲表面的灵力回路会通过皮肤表面的穴位与他的灵力循环系统相连，形成一种被动防御和灵力增幅的双重效果。聚灵指，嵌在左手食指的指套内，已经和手指完全融合，现在他甚至可以不用刻意激活就能时刻感受到周围灵力的微弱波动。神识义体，存放在天问号的专用存储舱里，处于休眠状态，这个义体是他未来能否恢复完整神识功能的关键。黑色矿石小块若干，每个约零点五克，作为备用材料随身携带，这些小块是从大块矿石上切削下来的边角料，虽然纯度不如核心部分，但用来做临时性的灵力，电子接口还是够用的。
凌辰把清单看了一遍，然后开始往飞梭的货舱里搬运。
货舱位于飞梭舰体的中段，是一个八立方米的密封空间，内部尺寸大约长三米，宽一点八米，高一点五米。凌辰把储物戒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取出来，按照类别码放。矿石样本放在最里面，用灵力缓冲垫固定，防止飞行中的震动导致样品相互碰撞。生物样本放在中间，便携式生物容器接入了货舱的灵力供电接口，确保活体样本在航程中不会因为灵力供给中断而死亡。数据存储器嵌入货舱内壁的接口槽位，由飞梭的灵能防护系统直接保护，即使货舱外壳受损，存储器也不会丢失数据。
整个搬运过程花了一整天。
不是因为东西多，而是因为凌辰每拿起一件东西，都会想起这件东西的来历。那块高纯度的黑色矿石，是他在灵纹阵核心区域冒着灵力反噬的风险采集的，当时他的灵力护盾差点被灵纹阵的高强度灵力场击穿。那具六足爬行类的骨骸，是他在一次长途勘探中发现的，为了把它完整地运回来，他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小心翼翼地清理掉骨骸表面的矿化包裹层。每一件东西背后都有一段故事，而这些故事共同组成了他这一百五十多天在荒古星上的生命轨迹。
第156天傍晚，凌辰坐在货舱门口，看着整齐码放的货物。
货舱里的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来之不易。这些东西，是他在这颗荒凉星球上活了一百五十多天的全部收获。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最重要的是那三篇手记，那是他自己的思想结晶，比任何矿石和生物样本都更珍贵。因为矿石和样本只是自然的馈赠，而手记是他用自己的大脑和灵力思考出来的东西，是真正意义上的东西。
第157天。
第二天的工作是整理数据和做最后的系统检查。
凌辰把天问号的投影模块启动，在溶洞的岩壁上投射出了荒古星的全息模型。这颗星球的表面在投影中呈现出暗灰色的色泽，赤道附近有一片明显的紫色区域，那是灵力聚集区，浓度大约是全球平均水平的二十倍。凌辰看着这个全息模型，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颗星球在他的感知里已经不再是一个陌生的异世界，而是一个有着完整灵力循环的活体。他知道自己只探索了这颗星球极小的一部分，赤道附近的那片灵力聚集区，他至今没有亲自踏足。不是不想去，而是距离太远，单程超过八千公里，以他现在的体力徒步过去需要至少两个月，而他的时间不允许。
小天，把荒古星的坐标数据整理好，存入飞梭的导航系统。同时把灵力分布图也存进去，标记为优先探索目标。将来如果有机会，我要回来把这个星球完整地勘探一遍。
已存储。荒古星坐标已加入常用星图，编号为优先返回点一号。灵力分布图已标记四百二十个灵力异常点，其中三十七个被标记为高价值目标。
凌辰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出溶洞，站在荒古星的地面上。
这是他一百五十多天来第一次在走出溶洞。不对，荒古星没有白天，天空永远是暗蓝色的，两颗卫星的位置变化是唯一的参考。较近的那颗卫星大约每四十二个地球小时绕行一周，较远的那颗周期大约是一百二十个地球小时。凌辰已经能够根据两颗卫星的位置相当准确地判断时间。
他站在溶洞口的一块巨石上，环顾四周。
峡谷向东延伸，两壁高耸，最窄处不到十米，最宽处超过两百米。谷底散布着被灵力风化侵蚀形成的奇特岩石，有些像蘑菇，有些像塔楼，还有些像被风吹了一万年的古老雕塑。这些形状是灵力和风沙共同作用的结果，灵力在岩石内部形成了不均匀的结晶，导致岩石的抗风化能力各不相同，较硬的部分留了下来，较软的部分被风沙剥蚀掉，最终形成了这些千奇百怪的形状。
远处，荒漠在暗蓝色的天光下向四面八方延伸，看不到尽头。
凌辰深吸一口气。
荒古星的空气很干燥，含氧量大约是地球的一点二倍，但因为大气压力只有地球的一半，实际吸入的氧气量反而略低。好在他筑基期的体质已经不需要像普通人那样依赖高浓度氧气生存。他的肺部在筑基期修炼的过程中已经发生了某种程度的灵力化，肺泡表面覆盖了一层极薄的灵力膜，能够提高氧气的交换效率，同时过滤掉空气中的有害颗粒。
他在巨石上坐了很久。
这个地方，是他重获新生之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他刚穿越到这里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衣服和天问号。他在溶洞里度过了最艰难的适应期，研究灵力本质，摸索修炼方法，写下了第一篇手记。后来他在峡谷里发现了灵纹阵的入口，才真正开始理解这颗星球的秘密。
他在峡谷的岩壁上刻过字，虽然那些字迹早就被风沙磨平了。他在河谷里追过那种六足爬行类，虽然从来没有抓到过活的。他在荒漠中的那棵枯树下睡过午觉，虽然那时候他还没有轻量战甲，夜里差点被冻死。这些记忆像幻灯片一样在他脑海中闪过，每一帧都是他用生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痕迹。
现在他要离开了。
凌辰站起身，走到溶洞入口旁边的岩壁前。
他用聚灵指在岩壁上刻字。
聚灵指经过这段时间的进化，已经能够在灵力激发下变得比大多数金属都更坚硬，同时在岩石表面刻出精确的深槽。凌辰用了一个时辰，在岩壁上刻下了一行字。
不是地球文字，也不是星海通用语。而是他用灵力直接在岩壁晶体结构中留下的灵力刻印，这种刻印只有具备灵力感知能力的人才能读取。内容是他的名字，以及到达这个溶洞的路线提示。他在刻印中嵌入了一段灵力共振频率，任何感知到这个频率的修仙者都可以顺着频率的指引找到溶洞的入口。
做完这件事，凌辰又回到峡谷里，搜集了几十块黑色的矿石碎片。这些碎片不是那种高纯度的黑色矿石，只是在色泽和形状上接近而已。他把这些碎片搬运到溶洞入口前方大两百米的平地上，一块一块地摆出来。
他在用矿石碎片摆一个箭头。
箭头的方向指向溶洞入口。
这是一个标记，一个信号。如果有其他人来到这片峡谷，看到这个巨大的箭头，就会知道溶洞里有值得探索的东西。箭头的长度三十米，从高空看下去应该非常醒目。凌辰在摆放每一块碎片的时候都注入了微量的灵力，这样即使风沙掩盖了碎片，后来者也可以用灵力感知找到这个箭头。
箭头摆完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了。
当最后一块矿石碎片被摆放到位的时候，凌辰忽然感到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震感很轻微，持续不到两秒钟就消失了。凌辰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然后用灵力感知向地下延伸。
在地下一百二十米的地方，灵纹阵的边缘结构正在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灵力脉冲。那个脉冲的频率，和他之前检测到的灵纹阵基底频率完全不同，更像是某种，某种。
凌辰心中一动。
他蹲下身子，将手掌贴在地面上，灵力缓缓注入地表。
地下的灵纹阵再次发出脉冲，这一次脉冲的强度明显更高，而且脉冲的模式和他手掌注入的灵力模式呈现出一种对称的呼应关系。就像一面回声，你把什么声音送出去，它就还给你什么声音。凌辰尝试改变了注入灵力的频率，地下脉冲的频率也随之改变，始终保持着回应状态。
小天，你检测到这个现象了吗。
检测到了。灵纹阵在响应主人的灵力输入。更准确地说，它在响应主人离开这个地点的意图。数据分析显示，灵纹阵具有某种程度的，我只能称之为记忆效应的特性。当它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习惯了某个特定的灵力特征存在于附近时，这个特征的离开会触发阵法结构的微调整。这是一种非常高级的灵力现象，在已知的星海文明文献中没有记载。我的数据库里没有与之匹配的任何记录。
凌辰站起身，看着溶洞入口。
溶洞深处的灵纹阵还在发出脉冲，每隔十秒钟一次，脉冲的强度在逐渐衰减，但频率保持稳定。这就像，就像一颗心脏在逐渐放缓跳动，但不是因为衰竭，而是因为进入了某种低功耗的等待模式。
它在等他回来。
凌辰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灵纹阵，这颗荒古星，可能一直在等某个人。等一个能够理解它，能够和它产生灵力共鸣的人。而他，凌辰，在过去一百五十多天里，无意中成为了这个人。
我会回来的。他轻声说。
地下灵纹阵的脉冲波形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发生了一次明显的畸变，然后恢复正常。凌辰不确定那是不是一种听懂了的反应，但他选择相信那是。
第158天，出发前一天。
凌辰做完了所有准备工作。货舱已经封舱，所有系统检查完毕，飞梭的燃料，也就是灵石储备，已经装填了足够进行二十个星际跳跃的用量。他甚至把溶洞里那张用灵兽皮毛制成的床铺也带上了，虽然他不确定在飞梭上会不会用到。那张床铺是他刚到这个世界时用荒漠野兽的皮毛和自己制作的简易木架搭成的，陪伴他度过了无数个夜晚。
他站在飞梭的舱门旁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溶洞。
溶洞的内部结构他已经烂熟于心。入口通道十二米宽，二十米高，深一百二十米处是灵纹阵的核心区域。核心区域的灵力浓度是外界的约四十倍，是他这一年多来修炼的主要场所。岩壁上的灵纹他每一条都研究过，有些灵纹的频率特性甚至已经被他完全掌握。他在那些灵纹面前打坐过无数次，试图理解它们的含义，虽然至今只破解了不到百分之五。
他在这里从一个凡人变成了一名筑基期修士。
从一个被困在异世界的地球人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修仙者。
小天，所有系统最后确认。
飞梭主推进系统正常。导航系统正常。通讯系统正常。生命维持系统正常。货舱密封正常。灵能护盾正常。所有系统绿色。主人，随时可以出发。
凌辰最后走回溶洞深处，在灵纹阵的核心区域站了五分钟。
他没有修炼，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灵力在阵法中流动的韵律。那种韵律他已经听了一百五十多天，从一开始的完全不懂，到后来的似懂非懂，再到现在的能够大致理解其运行逻辑。灵纹阵就像一本打开的书，而他才刚刚读完了序言。
五分钟后，他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他会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