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和沈微在候船区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不是那种因为没事做而坐着浪费时间的坐法，而是两个刚从死亡线上走回来的人，需要一点时间适应这件事。周围的旅客来来往往，有人拖着箱子急急忙忙地赶航班，有人在面馆的窗口前点了两碗面然后找了个角落狼吞虎咽，有人在信息屏下仰着头看航班列表，脖子伸得很长。所有这些人的行动都很快，因为他们都有一个要赶去的地方。
凌辰和沈微没有。他们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待在原地，确认对方真的在呼吸。
沈微先打破了沉默。她指了指凌辰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连帽长袍。
你这件衣服，针脚歪得太厉害了。自己缝的？
荒古星上的植物纤维。凌辰说，没有缝纫机，没有灵力针，只有一把从逃生舱里拆出来的维修刀。我拿刀尖当针用的。
沈微伸手摸了一下长袍的边缘。她的手指在那些粗糙的针脚上停了一秒。然后她把手指收了回去，表情没有变，但凌辰注意到她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一个人？
一个人。
沈微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你怎么活下来的，就像凌辰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穿着星瀚灵运的制服。两个人都知道，有些故事太长，不适合在候船区的椅子上讲。
但有一些事情，必须在第一时间让凌辰知道。
沈微从旅行袋里拿出了那本折叠的星瀚灵运内部通讯录，翻到了圈着红圈的那一页。这一次她没有遮遮掩掩，直接把纸摊开在他面前。
我在中继站七号待了三个月。头一个月是养伤。后面的时间，她的手指在通讯录上敲了敲，我一直在查你的事。
你用什么权限查的？
没有权限。沈微说，我用的是星瀚灵运医疗部的外网终端。医疗部有权限访问所有在职人员的血型记录和基本健康档案，用于紧急医疗响应。我用这个权限，逐条翻遍了星瀚灵运内部的所有公开资料库。你的入职档案、培训记录、云帆号出航前填的最后一张体检表，全都在。但就在我想调你的紧急联系人信息的时候。
她停了下来。紧急联系人。凌辰记得那张表。他在入职的时候填了沈微的名字，当时只是因为表格要求必须填一个人，而他认识的人里只有沈微还算说得上话。
系统弹出了一句错误提示。沈微继续说，权限不足，不是请向主管申请该档案已纳入S级信息隔离，如需查阅请提交特批申请表格至安全处
安全处。
星瀚灵运的安全处是一个独立的部门，不归任何业务线管，直接对董事会负责。他们的核心职责不是保护公司的财产，而是保护公司的秘密。一个练气期的实习维修工，能有什么秘密需要安全处来保护？
除非安全处保护的不是凌辰的秘密。他们保护的是云帆号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恰好长在凌辰的脑子里。
不只是你。沈微翻到了下一页。那是一个员工的社交动态页面，打印在纸上，日期是大约两个月前。这个人叫陈阳秋，星瀚灵运人事部的档案管理员。两个月前，他在内部的员工社交平台上发了一条动态，内容是在询问云帆号遇难人员中是否有一名叫凌辰的实习生
他在找什么？
他没有说。但他的动态在发出去不到二十分钟就被删除了。删除者不是他自己，是安全处。然后陈阳秋就再也没有在平台上发过任何一条动态。我查了他的在职记录，他在那条动态被删后的第三天，从星瀚灵运辞职了。理由是，个人原因。
凌辰把那张纸拿过来，仔细看了上面的每一个字。陈阳秋的头像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表情有些拘谨。他的个人简介里写着，入职五年，负责员工档案管理，工作地点在星瀚灵运总部所在的熙和星。
一个在总部人事部做了五年的档案管理员，不会无缘无故去查一个已经宣布遇难的实习生的档案。除非有人让他去查。
还有别人吗？
沈微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了。我在中继站七号的黑市区情报网里打听过。大概两个月前，有人找过云帆号的几个前船员。不是星瀚灵运官方派的人，是私人侦探，或者说是情报贩子。他们问的问题不是云帆号上发生了什么，而是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
她压低了声音，确保周围没有人能听到。
凌辰在云帆号上做了哪些维修工作？维修了哪些设备？他最常去的是云帆号的哪个区域？
这个问题问得太具体了。
一个私人情报贩子不会关心一个底层维修工的日常工作内容。除非出钱让情报贩子去查的那个人，想知道的不是凌辰这个人，而是凌辰可能在维修过程中接触过的，某一种特定的设备。
灵能震荡雷。
这个推论像是一道凉水，从凌辰的头顶灌了下去。
那些灵能震荡雷的部署方式非常专业，不是随手放在箱子里就算完事的。每一个震荡雷的接线、能源模块、引爆触发条件，都经过精心的设计。如果部署者想要确保这些灵能震荡雷在云帆号被袭击时按时引爆，他必须确保在货舱里工作的任何一个维修人员，都不会意外触碰到震荡雷的线路。
但凌辰确实是维修人员。他在货舱里转悠过很多次，排查了至少三处灵能管路的常规故障。如果他曾经误触了任何一条不该碰的线，或者听到过货舱深处某种不应该有的嗡鸣声，或者闻到过火灵晶被灵力激活时那种特殊的焦甜气味。这些都是他在荒古星上反复回忆过的细节。
那个部署震荡雷的人，现在想要确认一件事。凌辰到底知道了多少。
你为什么不离开？凌辰忽然问。
沈微愣了一下。
你已经用星瀚灵运的医疗部终端查了我的档案，你知道有人在找我，也知道那个人的手段不干净。正常人会跑。离开中继站七号，去一个没有人在意云帆号的地方重新开始。
沈微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块通信手镯。手镯的屏幕是黑的，倒映着她的侧脸。过了好几秒钟，她才开口。
你记不记得，在云帆号上，有一次你修地勤灵械修到半夜，维修间的灯全灭了，你一个人摸黑找零件。
凌辰记不记得？他当然记得。那是出航的第二天，吴崇派他去修一台被灵力冲击烧坏了主板的灵械地勤设备。维修间里的照明面板不知道坏了多久了，一直没人修。他只能用一个便携式的灵能照明器夹在耳朵上，在昏暗的光线里一个一个地排查故障点。
后来沈微来了。她拿着一个医疗部配发的手持式扫描仪，用扫描仪上的屏幕给他当照明。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会来。她也没有说。
那天晚上，沈微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你修好了那台设备。它本来是废品，零配件不齐全，主板烧了一半，所有人都说修不好了。你硬是拆了三台报废的机器，把零件拼在一起，让它重新亮了起来。
她抬起眼睛看他。
那时候我看到了一件事。你不会认输。不管条件多差，不管别人说什么，你只要还没死，你就会继续修。修到最后一口气。
所以我没有走。她把通信手镯重新亮了。我在等你。
凌辰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住了。
过了很长时间，大概有一分多钟，他才重新开口。
你的医疗舱，在云帆号爆炸之前，被弹射了。
沈微点了点头。
是我操作的吗？
不是。
那是谁？
沈微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数据盘，放在凌辰面前。盘面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字迹潦草，但笔画很重。标签上写的是一个名字。
吴崇。
凌辰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有一根弦被拨了一下。
吴崇弹射了你的医疗舱？
弹射程序的日志记录显示，授权执行者的终端编号是吴崇的工作终端。但吴崇本人在那个时候，不在云帆号的医疗区附近。他的终端当时在技术部的维修间里。也就是说，沈微停了一下，有人用吴崇的终端，授权操作了弹射程序。
这需要两层权限。第一层，是能进入吴崇的维修间。第二层，是能破解吴崇终端的操作密码。
或者，凌辰说，声音降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吴崇终端的密码。
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但沈微的瞳孔在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已经开始收缩了。
有人在云帆号上，在爆炸前的那一瞬间，专门启动了一个弹射程序，救了一个医疗部的实习修士。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良心发现。是因为在那个人的计划里，沈微被弹射出云帆号，是某种更大布局的一个环节。
这个想法让两个人都沉默了。
凌辰在脑子里快速回溯着云帆号上的每一个熟面孔。维修间的人他基本都认识，技术部的五个维修工、两个实习生、吴崇和他的副手。这些人每天在同一个空间里工作，一起喝过灵能加热器里煮出来的劣质茶，一起在深夜加班时骂过坏掉的灵能管路。如果这些人里有一个在替某个人做事，他在这里当了三个月的实习生，丝毫没有察觉。
弹射程序是什么时候执行的？他问。
爆炸前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凌辰把这个数字在心里排了一下。四十七秒之前，他在货舱里，正在往逃生舱的方向跑。吴崇在舰桥，大副在动力舱，沈微在医疗区。而那个人在维修间里，打开了吴崇的终端，输入了弹射指令。
他不是在救人。他是在执行一个预设好的流程。有人告诉他，如果云帆号遭遇袭击，第一时间弹射沈微的医疗舱。
为什么是沈微？
凌辰把这个问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那个答案让他不舒服。
沈微是他在云帆号上接触最多的人。如果那个内鬼在货舱里装了灵能震荡雷，他就必须监控所有可能接触到震荡雷的人。凌辰在货舱里转过，所以他的行踪被监控。而监控凌辰行踪最简单的方式，就是监控沈微。因为沈微会经常找凌辰。她找他聊天，给他带夜宵，在维修间里帮他掌灯。
弹射她的医疗舱，不是因为她在计划里有什么特殊的角色。而恰恰是因为她在计划里没有任何角色。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疗部实习生，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变量。如果她死在云帆号上，凌辰可能会崩溃，可能会失控，可能会做出一些打乱计划的事情。如果把她的医疗舱弹射出去，保住她的命，她就会成为一颗能被控制的棋子。她会在某个中转站里等凌辰，然后顺势把情报传递给凌辰，而这些情报，恰好是部署震荡雷的人想要凌辰知道的情报。
这种操作的精密程度，不像是一个人临时起意能做到的。
我们需要离开这里。凌辰说完之后立刻站了起来。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用星瀚灵运的任何终端，不要再登录你的员工账号，不要用你的通信手镯发任何消息。星瀚灵运如果还在监控你的行踪，你刚才和我在候船区碰面这个行为本身，可能已经被人看到了。
沈微也站了起来。她把通信手镯从手腕上解了下来，关掉了电源，然后把它塞进了旅行袋的最深处。
你打算怎么做？
我需要知道我们在和谁打交道。三个势力。凌辰竖起三根手指。星瀚灵运。他们在封锁我活着回来的消息，封锁我的档案，同时在查我到底知道多少。黑刃盗团。他们还在悬赏我，追踪我的人大概以为我已经死在荒古星上了，但如果他们知道我还活着，悬赏会立刻被激活。还有暗红印章。
他顿了一下。
这个势力是最大的未知数。暗红印章能调用军用级雷达追踪云帆号，能渗透星瀚灵运的安全处，能在三天之内把一个档案管理员逼到辞职。它的能量远超一个商业公司或者一个星盗团。它不是对付不了我，而是现在它不想对付我。它在观察。
沈微从旅行袋里摸出了一瓶水，拧开盖子，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口朝向凌辰。凌辰接过去，也喝了一口。
这个动作很日常，发生在两个刚确认彼此还活着的人之间，恰到好处地让气氛从紧绷回到了日常。但两个人在交接水瓶子的时候，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就那么一瞬间。
两个都被星瀚灵运认定为已遇难的人，在一个中转站的候船区里，喝同一瓶水，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