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梭航行到第五个跳跃节点时，凌辰把座椅调到了半躺位置，试图强迫自己睡两个小时。
他已经连续清醒了超过三十个小时。灵力修为到了筑基初期之后，他对睡眠的需求确实降低了很多，但降低不等于消失。本源道基给了他远超同阶修士的灵力储量，却没有办法完全替代生物性的休息。
他闭上眼睛不到十分钟，天问号的警报声就把他惊醒了。
不是剧烈的红光警报，而是那种温和的，带有节奏感的提示音，小天被设定在检测到值得注意但不紧急的情况时使用的警报级别。
主人，灵力感知范围内出现远程扫描信号，来源方向三个，扫描目标确认为本飞梭的灵能特征。
凌辰睁开眼睛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用力，指甲几乎嵌进了合成材料的表面。
三个方向，同时。
时间差小于零点零三秒，主人。从概率角度分析，这不太可能是巧合。
凌辰坐直了身体，灵力感知在瞬间展开，覆盖了飞梭周围两百米的范围。但两百米对于太空环境来说几乎等于零，那些扫描信号的来源显然在数千公里之外，甚至更远，远超他的感知半径。
他必须把天问号的信号分析能力拉满。
小天，全频谱扫描，我要知道这三个扫描信号分别是什么来路。
正在执行全频谱扫描，预计耗时四十秒。
凌辰等着的这四十秒，是他最近几个月来为数不多的，真正感到背部肌肉绷紧的时刻。
飞梭此刻正处在第七个跳跃节点的边缘。从荒古星到中继站七号的航线总共十二个跳跃节点，他已经走完了前五个，还剩下七个。如果在这个时候被迫放弃飞梭，改用其他方式前进，他不仅会失去这艘唯一的载具，还会把自己完全暴露在星空之中，变成一个没有任何掩护的漂浮目标。
四十秒后，天问号的分析结果出现在了屏幕上。
凌辰盯着那三行分析结果，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
第一行。信号来源方向Alpha，频率特征匹配星瀚灵运内部监控网络的通信协议，信号强度评级为中高级，扫描模式为定向持续扫描，目标锁定精度估计在十米范围内。
星瀚灵运。
凌辰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当初从星瀚灵运的矿坑里逃出来时，带走的不只是自己的命，还有一批未经登记的灵矿原石，以及一台本不应该存在于荒古星上的天问号。星瀚灵运内部监控网络现在追踪的，大概就是那批失踪物资的信号特征。
飞梭虽然已经被凌辰大幅改装过了，但它的灵能核心最初确实来自星瀚灵运的库房。如果星瀚灵运的监控网络有一份失踪物资的灵能特征指纹，那这艘飞梭在启动的那一刻起，就有一定概率被探测到。
第一行分析结果的最后一行写着：追踪原因，高度疑似与失踪物资编号KX零四七相关联。
KX零四七，正是凌辰从矿坑里带出来的那批灵矿的库存编号。
他当时居然没有想到，灵矿原石在被运出矿坑之前，是会被录入灵能特征指纹的。这就好比地球上的每一块被开采出来的贵金属都会被记录下它的同位素特征，以便在黑市流通时被追溯。
凌辰在心里骂了一句。他当时只想着把灵矿带走，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些石头本身可能就是追踪器。
他现在身上还有四十到六十克的黑色矿石碎片，是从那批灵矿里敲下来的一块标本。那块碎片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储物戒里，和天问号的零件放在一起。
如果星瀚灵运追踪的就是那个灵能特征指纹，那凌辰身上的黑色矿石碎片，可能正是信号源之一。
第二行。信号来源方向Beta，频率特征匹配黑刃盗团的加密通讯频道，信号强度评级为中级，扫描模式为扇形搜索扫描，目标锁定精度估计在一百米范围内。
黑刃盗团。
凌辰对这个名字的记忆非常清晰。那个在荒古星上追杀过他的星盗团伙，领头的是一个脸上有一道从左眼角延伸到右嘴角的刀疤的壮汉。那个壮汉最终被凌辰用聚灵指在矿坑深处炸断了右臂，然后失踪在了地下设施的坍塌中。
但壮汉的部下还在。
黑刃盗团在荒古星上失联的不只是一个小头目，还有一整艘运输船和十二名成员。对于星盗团伙来说，这种损失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但足以让他们记住被抢走的东西和杀死同伴的人。
黑刃盗团的追踪动机比星瀚灵运更加直接，他们不是在追踪失踪物资，他们是在追踪杀了他们头目的那个人。
凌辰在荒古星上的最后几天里，曾经用天问号的信号发射模块模拟过黑刃盗团的通信协议，向他们的基地发送了一条伪造的任务完成信号。那条信号的目的本来是拖延时间，让黑刃盗团以为壮汉还活着，还在执行任务。
但现在看来，那条假信号可能起了反效果。黑刃盗团可能通过某种方式发现了那条信号是伪造的，或者，他们根本就没有相信过那条信号，从一开始就在反向追踪信号的发射源。
无论哪种情况，黑刃盗团现在已经把扫描范围扩展到了荒古星的近地轨道之外。他们不一定知道凌辰在一艘飞梭里，但他们知道，那个杀死壮汉的人，一定还在这片星域的某个地方。
第三行。信号来源方向Gamma，频率特征匹配灵域盟治安司的例行扫描协议，信号强度评级为低级，扫描模式为全向广播式扫描，目标锁定精度估计在五百米范围内。
灵域盟治安司。
这是三方之中最让凌辰看不懂的一个。
灵域盟是星海中数千个修仙文明联合组成的松散联盟，它的治安司主要负责管辖范围内的贸易航线安全，打击星际海盗，以及处理修仙者之间的跨境纠纷。治安司的例行扫描是一种非常广泛的，类似于地球上的海上巡逻艇会做的那种看一眼式的扫描。
这种扫描通常不是针对某个特定目标的，它更像是一种刷存在感的行为。治安司的巡逻舰会在主要航线上定期释放扫描脉冲，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但问题在于，凌辰的飞梭，是一艘没有合法身份的飞梭。
它没有在灵域盟的船舶登记系统中注册，没有合法的身份编码，没有航行许可，没有报关文件。在治安司的扫描系统里，这艘飞梭会显示为身份不明飞行器身份不明飞行器在灵域盟的管辖范围内，通常会被自动标记为需要拦截检查的目标。
三方同时锁定。
凌辰把这三行分析结果看了三遍。
星瀚灵运想找回失踪的物资，顺便灭口，因为凌辰知道太多关于他们私自开采荒古星灵矿的事情。黑刃盗团想找回投资，顺便为死去的头目报仇。灵域盟治安司只是例行公事，但例行公事的结果，同样会导致凌辰被捕。
三方势力的动机完全不同，追踪能力也完全不同。星瀚灵运有整个公司的监控网络和毕圣域分部的人力支持，黑刃盗团有星盗特有的野蛮追踪手段和不计后果的搜索范围，灵域盟治安司有官方的权限和最完备的扫描设备。
但他们的目标，在此时此刻，重合在了同一艘飞梭上。
小天，这三个扫描信号，它们的扫描范围有没有重叠的区域。
计算完成，主人。三方扫描信号的交叠区域为一个椭球形空间，体积为十二立方天文单位。本飞梭当前位置位于该交叠区域的边缘地带，预计在接下来的十八小时内，如果保持当前航向不变，飞梭将完全进入交叠区域的核心地带。
十八小时。
凌辰算了一下，十八小时大约等于飞梭再完成两个跳跃节点所需的时间。也就是说，如果他在不改航向的情况下继续向中继站七号前进，再走两步，他就会走进一个三方势力的联合包围圈。
有没有可能通过绕路来避开交叠区域。
理论上有，主人。但如果选择绕路，预计将额外消耗七个跳跃节点和十五天的航行时间。此外，绕路航线将经过一片被称为碎石带的小行星密集区域，飞梭的护盾系统在该区域的故障率预计为百分之二十三。
凌辰沉默了十五秒。
他的手指在灵力操控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这是他在思考复杂问题时养成的习惯，用指尖在虚拟界面上画圈，圈的大小和思考的强度成正比。
十五天的额外航行时间，意味着他的食物储备将达到极限。飞梭上的应急食品够他吃二十天，但如果绕路消耗十五天，到达中继站七号之后他就只剩下不到五天的口粮了。而且，他对中继站七号的资源获取能力还没有任何把握，如果到了那里之后没法快速搞到食物和灵石，他会陷入比现在更糟糕的境地。
更重要的是，绕路本身就是一个让步。
凌辰从荒古星逃出来，不是为了在星海里躲躲闪闪地飞行的。他要去中继站七号，要进入星海的修仙文明体系，要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然后找到那一百二十个跳跃距离之外的信号源。
如果他在第一关就选择了绕路，那后面的路要怎么走。
不改变航向。凌辰说。
主人，请确认。不改变航向将导致飞梭在十八小时内进入三方扫描交叠区域的核心地带，被探测到的概率将上升到百分之八十七。
我说了，不改变航向。
凌辰的语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非常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计算好了所有变量的数学结论时的笃定。
他知道自己在冒什么险。但他更知道，逃避这种事情，一旦开始了，就很难停下来。
小天，启动静默航行模式。关闭飞梭所有主动信号发射模块，包括导航信标，通信应答机，和灵能特征广播器。把飞梭的灵能核心输出功率降到最低维持值，用灵力直连操控代替所有的电子控制信号。
静默航行模式启动中，预计完成时间十二秒。
飞梭的舱内灯光在几秒钟之内从淡蓝色变成了暗红色，然后彻底熄灭。主控屏幕的亮度也自动降低到了最低可读级别。整艘飞梭变成了一块在星空中漂浮的，几乎不发出任何电磁或灵能信号的黑色金属。
静默航行是星盗和军用飞行器都会使用的隐藏手段。它的原理很简单，不从任何角度向外界发射任何可以被探测到的信号，只靠惯性滑行和最低功率的灵能核心来维持基本功能。在这种模式下，普通扫描设备发现飞梭的概率会下降百分之七十。
但凌辰知道，静默航行不是万能的。三方势力中已经有一个，具体来说是灵域盟治安司，在使用一种叫做灵能残余追踪的技术。这种技术不需要目标主动发射信号，它只需要检测到目标经过时留下的灵能残余，就像地球上的船只在海面上留下的尾流一样。
飞梭的灵能核心即使降到最低功率，也仍然在运转，仍然在向周围空间释放极其微弱的灵能残余。只要治安司的扫描精度足够高，他们就能沿着这条残余轨迹，找到飞梭的当前位置。
小天，灵能残余抑制方面，有什么办法。
本飞梭的灵能核心在设计时并未考虑残余抑制功能。但主人可以试着用本源灵力包裹灵能核心的外壳，人为制造一个灵力屏蔽层。这种方法在理论上可以降低灵能残余泄漏量的百分之四十到六十。
凌辰把手按在了操控界面上，暗金色的灵力从他的掌心渗出，通过灵力直连通道，慢慢地渗透进了飞梭的灵能核心外壳。
他能感觉到灵能核心在她的灵力包裹下发出的微弱震颤，像是有一颗心脏被他握在了手里，正在试图跳动。
这个感觉很奇怪，但也很有趣。灵力直连操控在理论上可以让修士和灵能设备之间建立一种近似于神经连接的通道，修士的灵力就是神经信号，灵能设备就是被操控的肢体。
凌辰现在做的，就是用这种方式，把自己的灵力变成了一层，包裹在飞梭的灵能核心外面，吸收它泄漏出来的几乎所有灵能残余。
灵能残余泄漏量已降低百分之五十八，主人。效果优于理论预期，推测原因与主人本源灵力的特殊性质有关。
凌辰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本源灵力的特殊性质，这个话题他从筑基成功之后就一直在思考。暗金色的灵力，和星海中常见的各色灵力都不同，它不归属于任何已知的灵根属性，也不遵循常规的灵力运转规律。它更像是一种原生质，一种灵力的原始形态，可以根据需要自行演化出各种属性。
用这种灵力来屏蔽灵能残余，效果比普通的灵力屏蔽材料好得多，这并不出乎凌辰的意料。
但这么做是有代价的。维持灵力屏蔽层需要持续消耗灵力，虽然消耗量不大，大约每小时百分之一的灵力储量，但长时间维持仍然会让凌辰感到疲劳。
他算了算，到中继站七号还有七个跳跃节点，每个节点之间需要大约两到三小时的常规航行时间。也就是说，他大概需要连续维持灵力屏蔽层十五到二十个小时。
他的灵力储量是百分之九十五，每小时消耗百分之一，二十个小时消耗百分之二十，到达中继站七号时他还会有百分之七十五的灵力储量。
够用。
凌辰调整了一下坐姿，把灵力输出的功率稳定在了一个可以长时间维持的水平上。
飞梭在静默中继续向前飞行。
星图上的蓝色光点安静地闪烁着，代表中继站七号的位置。它还在七个跳跃节点之外，但如果一切顺利，凌辰将在不到两天之后抵达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到达之后会遇到什么。中继站七号是一个太空站，那里的规则和荒古星上的完全不同。他没有合法身份，没有信用点，没有认识的人，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让他在那里站稳脚跟的东西。
但他有天问号，有本源道基，有在荒古星上那九十天里学会的所有生存技能。
这些够不够，到那里就知道了。
凌辰看了一眼灵力感知范围内仍然在持续的三方扫描信号。它们还在，像三只看不见的猎犬，在星空中嗅着他的气味。
他不打算跑。
从一个荒古星上的孤立修士，到同时被三方势力关注的人物，凌辰的星海之旅，从一开始就不会平静。
而他此刻的决定，不改变航向，静默航行，灵力屏蔽，将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决定他能否顺利抵达中继站七号。
屏幕上的星图静静地旋转着。
飞梭继续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