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天的下午，凌辰在溶洞中对星盗飞梭进行了第二次系统性检查。上午的检查覆盖了主动力系统、导航系统和通讯系统，下午的检查要深入到芯片级，精确评估每一块受损电路的可修复性。
他坐在驾驶舱内，面前摊开了飞梭的技术手册。手册是黑刃盗团自制的非标文档，纸张质量很差，上面的文字和图示都是用手工绘制的方式刻在纸面上的，字迹歪歪斜斜，有些地方的标注几乎无法辨认。
凌辰把技术手册的每一页都用记录板拍了照，然后用天问号的图像处理算法做了增强处理。处理后的图像清晰度提升了约四倍，原本模糊的标注变得可以阅读。
他花了约两个小时读完了整本手册。
手册的内容比他预想的更加详细。黑刃盗团虽然使用的是非标设备，但他们在设备维护方面有着非常严格的内部规范。每一颗螺丝的扭矩参数、每一个焊点的温度范围、每一根线缆的电阻容许偏差，都写在手册里，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凌辰在云帆号上做了三年的维修工，读过无数本设备技术手册，但黑刃盗团的手册在细节严谨度上，不输给任何一家正规运输企业。
他把手册合上，开始动手拆下导航模块的外壳。
导航模块位于驾驶舱前方的仪表台内部，是一个约四十厘米见方的金属盒子，外壳由灵能屏蔽合金制成，能够抵抗一定强度的灵能脉冲干扰。凌辰用从天问号工具包中取出的精密螺丝刀，一颗一颗地拧下了外壳上的十二颗螺丝。
螺丝的规格是非标的，好在尺寸和天问号工具包中的备用螺丝刀匹配。
外壳拆下后，导航模块的内部结构暴露在凌辰的视线中。
电路板的面积约三十厘米乘以三十厘米，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四百二十个电子元件。核心芯片位于电路板的正中央，型号标注为N-7A，是一枚黑刃盗团自行定制的高性能导航芯片。
凌辰用灵力感知扫描了整块电路板。
N-7A芯片的表面有三处明显的烧蚀痕迹，烧蚀点的位置分别在芯片的西南角、东北角和正中央。西南角的烧蚀最严重，深度约零点三毫米，覆盖了芯片上百分之二十二的逻辑门电路。东北角的烧蚀较轻，深度约零点一毫米，覆盖了百分之九的存储单元。正中央的烧蚀位于芯片的电源管理模块，深度约零点一五毫米，覆盖了百分之六的供电通路。
三处烧蚀合计覆盖了N-7A芯片上百分之三十七的电路路径。
小天，分析N-7A芯片的烧蚀对导航功能的具体影响。
分析中。N-7A芯片为导航模块的核心处理器，负责接收星际坐标数据、计算飞行路径、输出操控指令。三处烧蚀的影响分别为：第一处（西南角）导致逻辑门电路部分失效，芯片的浮点运算单元性能下降至原水平的百分之五十三。第二处（东北角）导致部分存储单元损坏，导航数据库中百分之九的星际坐标数据不可读取。第三处（中央电源管理模块）导致芯片在高负载运行时供电不稳定，可能在导航计算的关键时刻发生死机或输出错误指令。综合评估：N-7A芯片已不具备安全导航能力，必须更换。
凌辰点了点头。他的判断和小天的分析结果一致。烧蚀程度达到百分之三十七的核心芯片，就像一栋百分之三十七的承重墙被炸毁的大楼，表面上还能站得住，但任何一次强风都可能让它彻底倒塌。
他合上了导航模块的电路板图，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两枚芯片。
第一枚是N-7B备用芯片，来自壮汉储物戒中的备件库。N-7B是N-7A的降频版本，运行频率从原来的三点二吉赫降至二点四吉赫，导航精度相应降低百分之十八。这枚芯片可以直接安装在导航模块上，接口完全兼容，不需要任何改装，装上就能用。
第二枚是天问号的主控芯片。
这枚芯片是凌辰在第54天坠机当天从天问号的主控系统中拆下来的。当时天问号正在解体，凌辰在最后三十秒内冲进了主控舱，用灵力强行撬开了主控系统的外壳，取出了这枚芯片。他当时并不知道这枚芯片的具体型号和性能参数，只是出于一种本能的有用的东西不能丢的心理把它塞进了储物袋。
现在，九十五天过去了，这枚芯片终于到了该被认真评估的时候。
凌辰把天问号主控芯片放在记录板的表面上。芯片的物理尺寸为三厘米乘以三厘米，比N-7A芯片略小，表面有一层暗金色的薄膜，薄膜上有极其微细的电路纹理，纹理的宽度约二十纳米，远小于星海灵能芯片的制程精度。
他用灵力感知扫描了这枚芯片。
芯片内部的结构让他震惊了。
天问号主控芯片的内部包含了一百二十亿个晶体管，这个数量是星海最先进灵能芯片的约四十倍。晶体管之间的连接方式是三维堆叠的，像一座一百二十八层的高楼，每一层都与其他层有着复杂的信号通路。这种三维堆叠结构在星海的芯片制造技术中从未出现过，灵能芯片的制程始终是二维平面的，因为灵力在三维结构中会产生无法控制的层间干扰。
但这枚地球文明的芯片，用某种凌辰完全不理解的材料科学和微电子工程技术，实现了灵力环境下三维堆叠结构的稳定运行。
小天，你对本舰主控芯片的内部结构了解多少。
本舰主控芯片的详细设计图纸在坠毁前已随主控系统一起损毁，但我可以基于残存的运行日志做部分推断。芯片的核心架构为未知-4471文档中提及的冯·诺依曼架构改良型，指令集包含九千万条微操作码，浮点运算能力约为每秒三点七乘以十的十五次方次。这个运算能力，相当于星海最先进灵能芯片的约六十二倍。
六十二倍。
凌辰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天问号的主控芯片能够通过某种方式接入飞梭的导航系统，飞梭的导航计算能力将提升两个数量级。这不仅仅是一次飞梭修理，这是地球科技和星海灵能技术的第一次系统性融合尝试。
但问题是，两个体系之间的接口完全不兼容。
天问号的芯片使用电子作为信息载体，信号传输依靠铜导线和硅基半导体。星海的导航系统使用灵力作为信息载体，信号传输依靠灵能导束和灵基半导体。这两套体系在物理层面上是完全隔离的，就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除非，有人能在它们之间架一座桥。
凌辰在记录板中写下了两个修复方案。
方案一：备用芯片改造方案。
使用N-7B备用芯片直接替换受损的N-7A芯片。N-7B的接口与N-7A完全兼容，物理安装可以在三十分钟内完成。安装完成后，导航精度会比原装系统降低百分之十八，但对于从荒古星到最近的有人居住星球的航程来说，这个精度损失在可接受范围内。
方案一的优点是安全可靠，几乎没有任何技术风险。缺点有两个。第一，导航精度降低百分之十八，在复杂的星际环境中可能增加百分之十二的飞行时间，并略增遭遇小行星带或星际尘埃风暴的概率。第二，这个方案没有解决根本问题，它只是一次零件更换，修好飞梭后就结束了，不会产生任何技术上的延伸价值。
方案二：天问号芯片加灵能桥接焊方案。
这个方案的核心思想是，用一种被称为灵能桥接焊的技术，在地球芯片的电子设备面和星海导航系统的灵能设备面之间，建立一座信号转换的桥梁。
灵能桥接焊是凌辰在第85天到第92天之间，为了修复天问号残骸中的通信模块而自发研究出来的一项技术。当时天问号的通信模块在坠毁中严重受损，凌辰手里没有灵能级的替换零件，但他有一根从天问号残骸中拆下来的光纤导线。他尝试用地球的光纤通信技术来替代灵能通信，经过七天的反复试验，最终找到了一种用灵力激活光纤中的光子信号、再用光电转换器将光信号变回灵力信号的方法。
这个方法在本质上，是用灵力做翻译官，让电子信号和灵力信号能够互相理解对方的语言。
把同样的方法扩展到天问号主控芯片和星海导航系统之间，在理论上是可行的。但风险也很大。
第一，天问号芯片的运算速度远超导航系统的设计上限。如果芯片直接接入导航系统，导航系统的数据总线可能被超出设计极限的数据吞吐量淹没，导致系统崩溃。这个问题需要用降频缓冲器来解决，在芯片和导航系统之间加一个数据流量控制器，让高速芯片的数据输出速率匹配导航系统的接收能力。
第二，天问号芯片的供电需求与导航系统的供电模块不匹配。地球芯片使用零点八伏至一点二伏的直流电压，星海灵能系统使用三点六伏的标准灵能电压。直接接入会烧毁芯片。这个问题需要用灵能-电能转换模块来解决，把灵能电压转换为芯片可以接受的直流电。
第三，也是最大的风险。灵能桥接焊技术目前只在天问号残骸的通信模块上成功过一次，那一次的通信数据吞吐量只有导航系统的千分之一。在导航系统这种高性能、高实时性要求的场景下复用这项技术，失败的概率很难估测。如果桥接焊在飞行途中失效，飞梭将在没有任何导航辅助的情况下漂浮在星际空间中。
凌辰在记录板中把两个方案的优缺点各写了约三百字的评估。
然后他停下来，盯着记录板上的文字，约有一分钟没有动。
方案一和方案二之间的选择，表面上是一次飞梭修理中的技术决策，但在更深的层面上，它是在回答一个问题。
地球科技和星海灵能技术之间，到底能不能融合。
如果答案是不能，那么凌辰手里掌握的两套知识体系将永远是两条平行线，他自己的修炼方式将永远是一个不可复制的孤例。本源修炼法可以融合地球科学的分析方法，但那只是思维方法的融合，不是技术体系的融合。如果连修一个飞梭都需要做出要么用地球技术、要么用灵能技术的二选一决策，那么更宏大的技术融合理想就永远无法实现。
如果答案是能，那么他需要拿出实实在在的证据，证明两套体系之间的壁垒是可以被打破的。飞梭修理就是第一块试金石。
凌辰把记录板合上，站起身来，走出了飞梭舱。
溶洞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变暗。荒古星的白天约相当于标准星海时的十九个小时，目前大约处在下午四点的位置，太阳正在缓慢地向地平线移动。
他站在溶洞入口，看着荒古星干燥而辽阔的荒原，看着远处峡谷的轮廓在夕阳的侧面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
天问号的主控系统在飞梭舱内发出稳定的运行声，频率均匀，节奏如一，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忠实伙伴。
凌辰在溶洞入口站了十分钟。
然后他走回溶洞深处，在石台上坐了下来。
他重新打开了记录板，在归途计划文件的末尾，加了一行字。
飞梭修复方案待定。第150天上午做最终决策。
这一行字写完后，他关闭了记录板，盘腿坐好，开始当晚的修炼。
暗金色的灵核在胸口处缓缓旋转，频率从零点五五赫兹逐渐提升，一点一点地向零点九赫兹的修炼状态过渡。
灵纹阵的金色荧光在石壁上以零点三五赫兹的频率脉动，和灵核的旋转频率形成了一种微妙的相位差。这个相位差约为零点一二赫兹，正好在凌辰的灵力感知范围内。
他闭着眼睛，感受着这个微小的相位差，感受着灵力在经脉的十二个新增节点中一圈又一圈地循环。
明天，他将做出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