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的第一个小时，凌辰没有移动那个重伤的星盗壮汉。
荒古星的太阳在峡谷上方偏西约三十度，阳光被两侧岩壁切割成狭长的光带，斜斜地打在峡谷底部。空气中有浓烈的焦糊味，那是灵能弹幕命中岩石后产生的电离气体残留。地面上散落着星盗战甲的碎片，最大的一块装甲胸板被聚灵指击穿后炸成了七块不规则的碎片，散布半径十五米。凌辰在清理战场时已经估算过，这一战的灵力消耗大约占他当前灵力储备的百分之四十三，剩余灵力足够支撑至少两轮同等规模的战斗。
他用灵力在峡谷底部简单清理出一块十米见方的平地，把三个星盗分别拖到平地的三个角上。拖拽的过程中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领头的壮汉至少一百一十公斤，但身上的定制战甲却只有约七公斤重。灵械护甲的设计目标从来不是在修士之间公平对战，而是针对那些没有灵力护盾的凡人或者低阶灵兽进行碾压式屠戮。这种设计理念让凌辰感到一阵凉意：星盗在对付没有还手能力的矿工和商船船员时，确实从来不需要考虑防具的重量。
领头的壮汉仰卧在地，定制战甲的胸部装甲被聚灵指击穿了一个拇指大的孔洞，暗红色的血从孔洞中缓慢渗出，在岩石上凝成不规则的斑块。壮汉的呼吸很浅，隔三到五秒才起伏一次，灵力波动微弱到几乎检测不到。他的丹田受到了重创，灵核正在碎裂的边缘。凌辰用神识义体快速扫描了他的灵脉状态，灵力回路三十二条断裂了十九条，剩余三十七条中有十一条在高阻抗状态。这种伤势，就算有化神期修士亲自用高等修复术处理，恢复概率也不到三成。
另外两个星盗的情况更不容乐观。那个在诱饵阶段被灵能弹幕正面命中的筑基初期修士，左侧身体从肩膀到髋部有一条焦黑的贯通伤，灵力回路完全断裂，就算能活下来，左臂也永久失去了灵力操控能力。第三名星盗，那个在正面战场被凌辰从侧面偷袭的，伤势反而最轻，只是后脑勺磕在岩石上，流了半脸血，此刻处在半昏迷状态，时不时发出含混的呻吟。
凌辰在壮汉身边蹲下来。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三个星盗，两种状态，一套信息链。他需要从他们嘴里拿到几样关键情报。谁雇的他们。为什么知道他在荒古星。为什么能在他坠落短短三个月内就精确找到这里。以及，他们是否还有后援。
壮汉显然是不可能自己开口的。伤势太重，灵核濒临碎裂，任何外界刺激都可能导致灵核彻底崩解，人当场死亡。
那就从第三个开始。半昏迷，信息防火墙最弱，最容易突破。
凌辰伸出左手，食指指尖凝聚出一粒米粒大小的灵力光点。不是聚灵指，聚灵指的穿透力太强，这粒光点只是最温和的灵力刺激，用来唤醒昏迷者。他把光点轻轻按在第三个星盗的人中穴上，灵力微脉冲以每秒三次的频率振荡，模拟人体神经冲动的自然频率。
这是他在星海维修学院学过的急救知识。灵力脉冲刺激人中可以强行激活大脑的觉醒中枢，代价是会给受术者带来剧烈的偏头痛，持续十到十五分钟。
十秒后，第三个星盗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在瞬间放大，然后迅速收缩，聚焦在凌辰的脸上。一张年轻的面孔，二十出头，脸上的血污和恐慌的表情混在一起，看起来狼狈至极。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别说话。凌辰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起伏。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把我知道的问题回答完，我帮你处理伤口，给你一颗灵液胶囊，你可以活着回到你的飞梭上。第二，不说话，或者撒谎。你的两个同伴活下来的概率都不高，你是最容易救的。如果你的答案让我不满意，你变成最难救的那一个。
年轻人的眼球快速转动着，视线从凌辰的脸移到他身后的峡谷岩壁，再移到远处停在五百米外的星盗飞梭上。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发出了一个干涩的声音。
你，你是谁？
凌辰。他报出了自己的名字。这不是保密信息，星盗在接到追杀任务时就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现在，回答问题。谁雇你们来的？
年轻人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凌辰叹了口气。他收回了指尖的灵力光点，改用聚灵指的姿态。食指伸直，其余四指虚握，指尖有微弱的灵力光芒汇聚。这不是威胁，是展示实力差距。一个聚灵指可以在零点三秒内击穿筑基初期修士的灵力护盾，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连护盾都维持不住，他的灵力回路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被灵能干扰器的余波烧毁了。
我再重复一次。凌辰的声音没有升温，但音量降低了一个层级，变成了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语。回答，或者死。你那个领队的丹田正在碎裂，他最多还能活四个小时。你左边的同伴灵力回路完全断裂，就算活下来也是废人。你是最好的那个。别把自己变成最差的那个。
年轻人的眼眶红了。血污和泪痕混在一起，在脸上划出两道歪歪扭扭的浅沟。
是，是暗红色的标志。他的声音发抖。我没有见过委托人本人，所有联络都通过加密频道。委托人是谁，我也不知道。但我看过任务简报的末尾，盖着一个暗红色的印章。那不是我们黑刃盗团的标志。
凌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暗红色的印章。他在云帆号的货舱里见过那个印章，一批标注为违禁活体灵物的货柜上，贴着同样的暗红色印章。那个印章不是黑刃盗团的，也不是星瀚灵运的。它是第三方的，一个凌辰至今不知道名字和身份的势力。
而这些货柜，在云帆号坠毁后全部散落在荒古星上。凌辰在Day 54追踪坠毁残骸时，已经发现那些货柜全部被人提前回收了。当时他还以为那是黑刃盗团在清理痕迹，现在他明白了：回收货柜的不是黑刃盗团，而是那个暗红色印章背后的势力。
有人在他坠落之前就知道他会坠落，并且提前回收了那些货柜。
任务简报。凌辰伸出手。交出来。
年轻人挣扎着用未受伤的右手摸向自己的腰带。修士的腰带通常集成了储物功能，但筑基初期修士的腰带储物空间很小，通常只有零点五立方米，只能放几颗灵石和简单的丹药。年轻人从腰带中取出一片巴掌大的灵力存储卡，卡的边缘沾着他的血迹。
凌辰接过存储卡，用神识义体快速扫描了卡的内容。
卡里只有一份文件。文件名是系统自动生成的编号，但文件内容让凌辰的呼吸停滞了零点三秒。
文件标题：追杀任务简报，目标，荒古星坠机者凌辰。
任务等级，S级。
悬赏金额，五万上品灵石。
委托人，匿名，暗红色印章。
情报精度，目标坠机坐标误差小于等于十米。
附加说明，目标可能持有未登记灵械设备，活捉加分，击杀不减分。
五万上品灵石。
凌辰在星瀚灵运当实习维修工，每个月的薪水是十二块中品灵石。换算一下，五万上品灵石等于五百万下品灵石，等于他三万六千年的薪水。为一个练气期，现在是筑基初期的实习生开出这个价码，要么是委托人有太多的钱没地方花，要么是凌辰身上有某种价值，远超五万上品灵石本身。
第一种可能性很低。修仙文明中的大型势力都不缺钱，但也没有浪费钱的习惯。能开出五万上品灵石悬赏的势力，一定是从这笔投资中看到了远超五万上品灵石的回报。
那就是第二种可能性。他身上有什么价值？
这个问题在他脑海中展开了三秒钟的快速推演。他的修为不值五万上品灵石。他掌握的聚灵指和战甲技术，虽然比星海当前水平先进，但也只是筑基级别的技术，不值这个价码。他的自制灵液配方？虽然品质远超市售标准灵液，但这种技术壁垒太低，任何一个结丹期以上的炼丹师花两周就能逆向工程出来。他的本源道基？这个倒是有价值，但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本源道基的存在，包括星盗无法通过外部扫描检测到他灵核的颜色。
那么只剩下一个解释：他身上有某种他尚未意识到的价值，而这个价值与暗红色印章背后的势力直接相关。
凌辰把存储卡收进自己的储物袋。然后转向年轻人，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在荒古星的？坠机坐标的精度是十米以内，这种精度只有大型集团的军用级灵能雷达才能做到。黑刃盗团没有这种设备。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
是委托人提供的坐标。他说。委托人在任务发布时直接把坐标嵌在了加密频道里，不需要我们去探测或者追踪。我们只要按照坐标飞，就能找到你。凌，先生，我现在可以服药吗？头很疼。
凌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颗灵液胶囊。这是他用荒古星上采集的灵材、经过多次改良后炼制的自制灵液，品质远超星海市售的标准配方，处理这种级别的伤势绰绰有余。他把胶囊扔给年轻人，然后站起身来，走向重伤的壮汉。
五万上品灵石的悬赏。匿名委托人。暗红色印章。精确到十米以内的坠机坐标，由委托人直接提供，不需要星盗自行追踪。
这不是事后追查。这是从他坠落的那一刻起就开始的、有预谋的追杀。
而他至今不知道，是谁在追杀他。
更让他不安的是另一个问题：既然委托人能提供精确到十米以内的坠机坐标，说明坠落本身就在对方的监控或者预期之内。这个念头让凌辰的脊背一阵发凉。云帆号上五十二名船员和乘客，除了他和沈微之外全部遇难。如果这场事故不是意外，而是人为制造的，那五十二个人的死，他也有份。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活着，而他们死了，活着本身就给了某些人追踪和灭口的理由。
他站起来，走向壮汉。壮汉还活着，灵核虽然濒临碎裂，但他的修为最高，身上携带的信息最多。凌辰把神识义体的扫描频率调到最高，开始在壮汉身上搜索任何可能含有加密信息的灵力存储装置。
但他真正想要的不是存储卡里的数据。他想要一个名字。那个暗红色印章背后的人的名字。
峡谷中的光线开始变弱，太阳已经落到了西侧岩壁的后面。荒古星的黄昏来得很快，从阳光照在岩壁上到完全被阴影笼罩，通常只需要不到二十分钟。温度在以感知得到的速率下降，峡谷底部的岩石从温热的触感变成微凉，再过一小时就会冷得像冰。凌辰的灵力护盾自动调节了体表温度，但他的手心在出汗。
不是害怕。是直觉。
他的潜意识已经帮他拼出了一条模糊的链条：暗红印章在云帆号货舱中出现，云帆号在荒古星爆炸坠毁，货柜被提前回收，星盗在三个月后精确追踪到他的位置。每一步之间都有那个暗红色印章的影子。而那个印章背后的势力，有能力渗透进星瀚灵运的货运系统，有能力定位他在整个星海中的精确坐标，有能力调动黑刃盗团这种级别的武装力量来追杀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
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