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继站七号的黑市区,不在星图上标注的任何一条主通道里。
如果按照太空站的官方导游图来走,你从第七停泊区出发,沿着主干道一直走到商业区的尽头,会看到一面被漆成银灰色的金属墙。墙上有一个被标为中继七号后勤通道的标识牌,牌子上注明了一句醒目的提示:无业务许可的无关人员禁止入内。大多数来到中继站七号的修士,在看到这面墙和这块牌子之后,就会转身走回商业区的灵能商铺和灵茶店里去。
而如果你确实有业务许可,或者你知道这块牌子是假的,你会推开墙壁右侧那一扇没有标识的、大两米高的金属门。门后面是一个和门外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世界的空间。
黑市区的天花板比中继站其他区域低了大两米,这使得整个空间的气压感比主通道沉重了不少。沿街的墙上排满了各式各样的招牌,有一些是灵能灯管弯成的,有一些是直接徒手画在墙上的,还有一些只是一个简单的符号,只有知道这个符号含义的人才会认得出来。街上的灵能加热系统大概已经坏了有一段日子了,空气里的温度比主通道低了至少有十度,偶尔从天花板的某一个通风口里溢出一股含了机油味道的凉风。
沈微走在前面。她的步速比在主通道里快了两倍。她在黑市区已经生活了三个月,这里的每一条横巷、每一个街角和每一扇不起眼的门,她都记得。
你要找的这个人,沈微边走边说,姓骆,名字在坊间没人知道。大家都叫他驼子。以前是星瀚灵运灵械部的研发副总,十年前从星瀚离职。离职的原因是他在一次内部会议上公开反对过采购一批非标准的灵能传感器。四个月之后,他被星瀚以个人原因从公司除名了。
十年了还在这里?凌辰问。
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星海灵械产业的从业员数据是被灵域盟同步管理的。灵域盟的从业员数据和星瀚灵运、汇宝灵械、星海灵研这三家最大的灵械商业公司是打通的,被其中任何一家以非正常原因解聘的灵械技师,其他公司都不会再要。而且驼子的左手在星瀚工作期间受过一次工伤,灵能炉的逆流把他的左手手骨震裂了两次。灵域盟的从业员体检标准里有一条硬性规定:灵械技师必须具备完整的双手操作能力。他过不了体检,所以他连最底层的灵械维修厂都进不了。
灵域盟对灵械技师的行业准入管制,凌辰以前在星瀚灵运实习的时候听过。这条规定的原文是从事灵械作业的人员两手须健全,且灵能感应度须大于或等于三级。这是为了防止一个手部感应度不足的技师在操作灵能炉时无法及时感知灵力反馈,造成事故。但这条规定同时也把断了手的技师挡在了行业之外,因为按照规定,不仅指功能正常,还要满足相应的感应度测试阈值。而一只被灵能逆流震伤过的手,基本不可能通过测试阈值。
两个人在一条灯光昏暗的横巷口停了下来。巷子只有一米多一点的宽度,两侧的墙面上贴满了用灵能涂料涂抹的各种广告语,从信用账号洗白·三天到账义体维修·七天保修求购二阶灵兽丹·价格私议。在这些字迹底下,能透过最薄的那几层涂料隐约看到更早的广告内容,那些内容已经被新的涂料盖住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笔画,像是某种古老的壁画残片。
就是这儿。沈微指向了巷子深处的第四扇门。
门上没有招牌。只有一个用厚纸板贴在门缝左侧的小标签,标签上只用铅笔写了两个字:义体。
凌辰跟着沈微走进了那扇门。门内的空间比门外看起来要大,大约是一间标准旅店单间的两倍。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义体部件,金属骨架的手掌、半嵌入式的眼部灵能透镜、一整排不同型号的灵能感应指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灵能焊接剂的味道。灵能焊接剂是一种专门用于灵械义体和灵能回路修补的半流体材料,它的味道对任何人来说都不好闻,但凌辰在星瀚灵运的维修间里闻了整整三个月的这个味道,所以在进门的第一个瞬间,他的身体反应和大脑反应是相反的。他的大脑告诉他这是一个陌生的环境,但他的身体觉得他回到了一个很熟悉的空间里。
工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性修士。他的右手握着一把灵能微焊枪,枪尖上正粘着一小块被融化了一半的灵能感应薄膜。他的左手放在桌面上,正在稳定地调校着一台看起来已经很旧了的灵能波频分析仪。
他的左手不是人的手。
那是一只完全由金属和灵能回路构成的精密机械手。从手腕往上是典型的星海工业标准产品,灵能驱动关节,标准化的灵力反馈传感模块,灰黑色的钛合金外壳。但从手腕往下,五个手指的长度比例、指关节的弧度、指尖的感应区分布,全部和任何一家商业公司的标准义体不一样。他的食指比标准义体长了至少五毫米,中指的第二个关节处嵌入了一个额外的微型灵能传感器,无名指和小拇指的肌腱结构被重新编织过,每一个关节的活动范围都比标准版本大了至少三度。
这只义体的工艺精度,不在星海标准体系的任何一个等级内,但它的水平绝不低于任何你在星海市场上能买到的最贵的灵能义体。它不是标准产品,而是被从头设计、逐个零件微调、反复迭代过的手工制品。
驼子看了看走进来的人。他的眼神在沈微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就转到凌辰脸上了。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需要伪装义体的朋友?
他的声音像是一个人已经在机器旁边工作了太多年,把所有人际对话的调子都简化成了维修工单上的那种语气。没有寒暄,没有情绪,直接跳到问题本身。
沈微点了点头。
驼子把微焊枪的火头关掉,左手那五根自制的金属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义体的指尖依次发出了一声很轻微、很有节奏的滴答声。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了凌辰面前,用那只机械手的食指和中指,贴着凌辰的面颊骨从上往下轻轻滑过了一遍。
骨型偏窄,下颌角偏锐。他把手指移到凌辰的颈侧,在颈动脉的位置停了两秒钟。然后他收回了手,从工作台上拎过来一个二十厘米见方的金属箱。箱子打开之后,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一整套灵能伪装义体套件。面部皮下填充层、颈侧微筋膜、灵能频率调制模块、一副义体专用灵能波频校准器。这些零件的做工精度都很高,虽然外观上还残留着一些手工打磨的痕迹,但每一个传感器接口、每一条灵能回路的焊合点,都是被精确处理过的。
戴这个,驼子把一副深灰色的面部填充层从箱子里提了出来,它会把你的颧骨往外推,下颌加宽,前额稍微填平。除非有人用专业级别的灵能探伤仪扫你的脸,否则看不出来。不过记住了,它的灵能感应区只有百分之七十的灵敏度。也就是说,你的脸上如果被人打了,你大概过两秒钟才能感觉到疼。这是为了压缩填充层的厚度必须付出的代价。
凌辰把填充层拿在手上掂了掂。重量比他预计的要轻。他用灵力在填充层的内侧探了一下,里面的灵能回路确实是标准的伪装义体配置,一条主灵力供应线、两条感应反馈线、一块嵌入在太阳穴位置的灵能频率调制芯片。他用灵力沿着回路走了一圈,发现调制芯片的型号是被手动更换过的。标准版伪装义体的频率调制范围是三十到八十赫兹灵能波频,但这块芯片的调制范围被扩宽到了五到一百五十赫兹的范围。这个宽度的调制范围,足够把凌辰的筑基初期灵力特征压到和一具练习气九层的普通散修没有区别。
你的储物戒里有八万灵石,够付这笔账了。驼子没等凌辰开口谈价钱,直接报了一个数字。然后他从箱底摸出了一个手环大小的灵能频率调制器,把这个也戴上。伪装义体只能调整你面部的波频特征,但你的灵力源本身还是筑基初期水平。如果你的手碰到任何一个灵域盟的标准检测仪,仪器检测出来的数据会和你的脸不匹配。这个手环可以把你手腕和手部的灵力输出频率调到和你的脸一致。
这是一整套伪装方案。每一层都是独立的,每一层只负责伪装一个维度的身份证据,但把它们放在一起检查的时候,任何一台标准扫描仪看到的都是一个逻辑自洽的不值得注意的人。
凌辰用了一个小时把全部部件安装完。填充层的激活过程有轻微的刺痛感,就像是一个被打了局部麻醉的人感觉到了针尖穿刺但不疼。调制模块启动之后,他感觉自己的灵力输出路径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像是他原本习惯走的一条直路被临时改成了两条弯道。灵力输出的实质没有变化,但表现出来的波形变了。这个感受比面部刺痛要强烈,因为修士对自身灵力输出的感知比面部的触觉要敏锐得多。
他站在工作台旁边的一面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那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颧骨比原来宽了一点,下颌角被填充层稍微拉平了,原本偏瘦的脸型被修成了标准的、毫无记忆点的星海散修平均面貌。他记起了三十六计里的第一条,瞒天过海。最有效的隐藏不是把自己藏起来,而是把自己变成一个每秒钟有几十个人路过但没有人会回头看一眼的东西。
试一下灵力输出。驼子说。
凌辰把手按在工作台上的一台灵能波频分析仪上,把灵力压到练习气九层的水平,通过伪装义体的调制模块输出。
仪器的屏幕上显示的结果是:练习气九层。灵力波频:标准散修型。灵能特征:无特殊标注。
好,现在你试一下不加压制的灵力。驼子伸手准备关掉分析仪的上限,但他还没来得及按到开关,凌辰的手已经不自觉地输出了一丝本源灵力。
屏幕上的数字瞬间跳到了一个分析仪不应该能显示出来的数值。这个数值不是灵力的总量,而是灵力的纯度。本源灵力在仪器上的等效读数,完全超出了练习气九层的标定范围。分析仪的显示器闪了一下红色,然后自动跳转到了一个高功率检测模式。这个模式是用来检测筑基期以上修士灵力特征的。
凌辰立刻收回了手。
驼子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屏幕关掉了。
你这具伪装义体,他说,左手的那些自制指关节都微微张开了一下,每一个指节都在做轻微的调节动作,需要加一块灵力输出限幅器。免费送你。
他从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掏出了一块大约指甲盖大小的银色芯片,用镊子夹着,在灵能微焊枪的火焰上加热了两秒钟,然后把它嵌入了凌辰手环的调制模块内侧。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二十秒。他对伪装义体内部回路结构的熟悉程度,已经达到了闭着眼睛都能更换零部件的水平。
多谢。
不用谢我。你这个人的灵力特征太特别了,驼子把微焊枪放回架子上,我在这行做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这种灵力的质感。但我不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也不想知道你从哪里来,要去哪里。我只想跟你说一件事:如果你要去参加灵域盟的技术岗考试,你的灵力特征瞒不过去的。灵域盟的体检设备比我这台旧分析仪要敏感至少三十倍。
我知道。考试是第一步。我需要先拿到合法的身份凭证。
驼子沉默了片刻。他的左手机械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那是灵械技师这个行业里最常见的习惯性动作,用指关节的触感来确认桌面上有没有残留的零件。
有一个前星瀚的老同事,你大概认识,他说,姓吴。
凌辰的呼吸停了一瞬。
吴崇。
对。他在星瀚灵运干到了技术部主管。半年前他负责过一批从灵域盟采购的制式巡逻灵械的接收测试,测试完了之后,他给我传了二十页的测试报告,里面详细记录了这批灵械从灵能供应到传感器到通讯模块的所有故障点。他那份报告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批灵械采购合同的一种否定。采购合同是星瀚灵运的上层签的,他动不了。但他可以让一个退出星瀚十年的前同事看到这些数据,然后在下一次灵域盟巡查时,由这个前同事以独立身份向灵域盟的技术审查组提出质疑。
他抬起左手,那五根被从头设计过的金属手指在灯光下泛出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
吴崇是我认识的人里,为数不多的,会在报废品里找可用零件的人。你认识的他,和我认识的他,是同一个他。
凌辰没有说话。他把伪装义体的颈侧微筋膜贴好,把最后一块太阳穴位置的芯片接口锁紧。他的储物戒里有吴崇在云帆号爆炸前夜送他的一把多用途灵械扳手,是吴崇在星瀚灵运用了很多年的那一把。吴崇说这把扳手跟你三年时间了,你拿着。
三年。在星瀚灵运,大部分实习生的实习期是六个月。吴崇给凌辰多续了两年半。
他从驼子的义体改装店里出来的时候,镜子里的那个人已经完全不会在任何安全检查中被认出来了。但驼子最后说的那段话,让他发现了一个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盲点。他以为吴崇只是一个在维修间里默默工作的技术主管,一个帮了他很多但最后也无力改变什么的前辈。但驼子告诉他,吴崇在背后做的事情远不止维修间里那些。
那时候他才忽然想到,他对整个星海修仙界的认知,都是用他在底层维修间里的那扇小窗户来看的。
但现在他需要看的,不只是那扇窗户里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