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老魏的摊位之后，凌辰和沈微回到了第七停泊区附近的一家廉价旅店。旅店的房间大约只有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壁是某种灰色金属板拼成的，板上还能看到前任住客留下来的痕迹，一个被烟头烫出来的焦痕，一行已经褪色的涂鸦，写的是我已在这间房里完成了第一次突破。凌辰不自觉地用灵力感知扫了一下那行字，字的表面残留着微弱得几乎不可测的灵力波动。大概是某个练气期的散修，在这间房里完成了练气到筑基的突破，然后在墙上留下了这个痕迹。
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伪装义体的面部覆盖层在体表温度的变化下产生了轻微的收缩感，他下意识地用手揉了揉太阳穴。义体覆盖了近二十个小时，他的皮肤开始有些不太舒服。范同说过，初期不适感是正常现象，两周之后皮肤会适应。
沈微坐在桌子另一边的椅子上，把旅行袋放在脚边，然后拿出了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那不是星瀚灵运的标配文具，是一本她自己装订的小本子，用了几种不同的纸张拼在一起。她把笔记本摊开，翻到空白的第一页，然后开始在上面写字。
她在画一张表。
凌辰看着她把纸面分成了四列。第一列的标题是威胁来源，第二列是已知信息，第三列是未知信息，第四列是应对策略。她写字的速度很快，每一笔都干净利落，像是在医院里填病历的节奏。
她在第一列的第一行写下了：星瀚灵运。
已知信息，她边写边说，你在荒古星上活下来这件事，被发现了。他们追踪了你的飞梭编号，在桓元星和中继站七号都有痕迹。他们用的是安静追踪，没有惊动灵域盟。他们封锁了你的档案，标注了S级信息隔离。人事部的档案管理员陈阳秋被人怂恿去查你的档案，然后被安全处逼退。
未知信息。她把笔停在第四列上。他们具体想要什么？是你的权限范围之内的货运信息，还是货舱布局？还是你在云帆号上的每一次巡逻路径？
第三种。凌辰说，声音低而平稳。他们在确认我是否在货舱里看到过那些灵能震荡雷。因为只有亲眼见过震荡雷的人，才能向灵域盟提供足以上升到正式调查的人证。
沈微的手在纸上停了半秒。她继续写。第四列：应对策略。用伪装义体保持低姿态。不暴露真实修为。在通过灵域盟入职考试之前，不主动与任何星瀚灵运官方代表接触。利用范同的伪装义体波频调谐功能，始终将表面修为保持在练气九层。
第二行。黑刃盗团。
已知信息。十万上品灵石的悬赏仍然在有效期内。三天前有外围人员在中继站七号的黑市区查过近三十天的未登记飞行器进港记录。他们不相信你已经死在荒古星上。他们怀疑有人干掉了他们的两个筑基期战力然后开走了飞梭。
未知信息。他们现在有多少力量在中继站七号？他们的外围网络覆盖面有多大？他们是否已经确认那艘飞梭就是他们的改装飞梭？最关键的一条，他们用来追踪飞梭的数据源是什么？
他们的数据源不是公用的。凌辰说，那艘飞梭上的编号是黑刃盗团的，不属于任何一个民用或军用登记体系。灵域盟的公共数据库里没有它的任何记录。如果有人能在桓元星查到它的编号，说明追踪方的数据来源不是灵域盟。它们的数据来源，要么是从黑刃盗团内部的某条路径流出去的，要么是从一个更高层级的信息网络中获得授权的。
更高层级的信息网络。
这个短语在空中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落了下去。两个人都没有直接说出来，但他们都想到了同一个名字。
暗红印章。
沈微在第二行的第四列写下：应对策略。利用老魏的信息网络提前获取外围人员的行踪。避免暴露飞梭停泊位置。在公开场合始终伪装为练气九层的。利用中继站七号人流量大的特点降低被定位的可能性。
第三行。暗红印章。
沈微写这个名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按得比前面两行更重。因为她知道，这一行是最大的未知数。
已知信息。她的声音平稳，但文字的密度增加了。暗红印章在云帆号出航前一周，通过灵能震荡雷的方式渗透了货舱C区。震荡雷的引信模块被设计为在特定条件下自动引爆。云帆号遭到黑刃盗团袭击的时候，震荡雷在规定时间内爆炸了。爆炸摧毁了货舱内的所有货物和所有证据。暗红印章的渗透者有能力在黑刃盗团的行动时间表上做出精确的预判。它的情报能力远超星盗团。
未知信息。凌辰接了过去。暗红印章到底是谁？它是一个组织还是一个代号？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云帆号上？它爆破货舱的目的是什么？如果它的目的只是销毁货舱里的证据，为什么不直接用延时的灵力爆破，而是要用灵能震荡雷这种会引发大范围船体结构性崩溃的军用级武器？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已经在荒古星上想过无数遍了。
灵能震荡雷的爆炸范围和破坏力，远超销毁一个货舱里的几箱货物所需要的程度。云帆号的灵能核心在被震荡雷的爆炸波冲击之后，整个船体发生了不可逆的结构性崩溃。这种破坏方式不是简单的销毁证据。这是在确保没有人能在爆炸中活下来。
暗红印章不想销毁证据。它想销毁的，是云帆号上的每一个人。
因为在那艘船上，有某个人可能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暗红印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它知道那个人在云帆号上。所以它引爆了震荡雷，打算把整个船的人全部杀掉。
而它没有成功。因为凌辰乘坐的逃生舱在爆炸前弹射了出去。沈微的医疗舱也在爆炸前被某个使用吴崇终端的人弹射了出去。
我们两个活下来，不是侥幸。凌辰说，有人在暗红印章的爆炸计划之外，专门操作了两次弹射。一次，救了沈微。一次，救了我。
他停了一下。
那个人可能就是我们目前唯一的优势。他不知道我们是谁，他可能也不知道我们知道了什么。但他救了我们的命。这至少说明一点。暗红印章的内部，不是铁板一块。
沈微把这条信息写在了第三行第四列的最下面。应对策略：暂不主动接近。调查所有在云帆号爆炸前后异常活动的人员。利用灵域盟内部数据库寻找暗红印章在官方记录中留下的蛛丝马迹。
她把笔放在桌子上。
三股势力。三个完全不同的应对策略。但这些策略都围绕一个共同的前提，凌辰不能以的身份出现在星海中。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不会被任何已知系统匹配到云帆号遇难实习生的身份。
林辰。沈微说出了这个名字。
矿区出身。偏远矿业星的土着，那个矿业星在灵域盟的灵力特征备案系统中是一个盲区，那里的修士没有完整的灵能档案。父母双亡，没有直系亲属。自学考取了灵械技师资格证，因为没有钱去正规院校进修。现在拿着一封从来没有人会去验证的推荐信，来中继站七号参加灵域盟技术岗的招聘考试。
这个身份是沈微在中继站七号的两个月里做的。她从散落在黑市区的数万个身份备案审查漏洞中，挑出了一个漏洞。偏远矿业星的土着在灵域盟的档案系统中通常只有最基础的身份信息，没有灵力特征备份，没有亲属关系验证，甚至连血压和血脂都没有被收录。系统里的备注栏里写的是一句话：该星域尚未完成灵能特征普查，暂缓身份验证。
暂缓，意味着这片盲区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会继续存在。因为灵域盟每年的灵能特征普查本身就需要耗费巨额资源，没有人会把资源浪费在一颗偏远的，产不出任何战略价值的矿业星上。
凌辰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推荐信是谁写的？
沈微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说出了一个名字。
范同。
他怎么同意的？
因为老魏告诉他，你袍子底下藏着的，不是练气九层。而他范同，花了三十年时间，第一次碰巧遇到了一个活着的灵能异常样本。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从来没有亲手拆开过一台暗金色的灵能炉。
她把桌上的笔记本合上了。
然后她从笔记本最末页的一个夹层里抽出了一张折叠的纸片。展开之后，凌辰看到了一个手绘的时间表。表上标注了从今天到下周五每一天的任务分配。
第一天到第三天。你在旅店里闭门复习灵械基础理论和灵域盟的安全规程。我把星瀚灵运历年技术考试的资料整理成了一份复习提纲，外加我从灵域盟公共数据库中下载的近五年技术岗笔试真题。你不需要全背下来，但你至少要确保你的答题风格和标准星海工艺一致。任何来自地球科学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能出现在答卷上。
第四天到第六天。你去黑市区的灵械改装店找一台报废的灵能炉练习实操。范同的店铺里有几台从星瀚灵运淘汰下来的旧炉子，他同意免费给你用，条件是你修好之后要做一份维修日志给他。他想要你在日志里写清楚你诊断故障点的方法，不是修好的结果。
第七天到第十天。做五套完整的模拟卷。我帮你批改。同时开始准备你的新身份支撑材料。假身份光有推荐信是不够的，你还需要一份伪造的就医记录、一份过期的灵能执照和一张能在中继站七号使用的信用账户。
凌辰把时间表看了一遍。十二天。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一个人帮他制定了一个十二天的时间表。他以前在星瀚灵运的每一天都是跟着吴崇的口头指令走的，今天修左边那台，明天去货舱转一圈，后天把拆下来的零件分类放回架子上。
他把时间表折好，放进了储物戒里，和欠条放在同一个分区。
还有一件事。沈微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封面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里面只有两张纸。第一张纸是灵域盟治安司招考公告的详细版本，包含了考试大纲、评分标准和录取流程。第二张纸是她自己手写的一份分析。
考试的笔试部分由三个模块组成。灵械基础理论占了百分之四十，题型是填空题和判断题。这部分考察的是对星海标准灵械体系的基础知识掌握，包括灵能流动原理、灵纹编码规则、基础炼器工艺和灵械安全标准。你作为一个在星瀚灵运做了三个月维修的实习生，这部分是你的强项。
安全规程占了百分之三十五。考察的是灵域盟的灵能设备安全管理规范和应急处置流程。这部分是死记硬背，考前突击就可以。我已经把重点提炼出来了，大概有一百二十条核心规程，全在第二张纸的背面。
剩下百分之二十五是案例分析题。给你一个真实的灵能设备故障场景，让你分析故障原因并写出修复方案。这一部分是淘汰率最高的一关，因为它不考你背了多少东西，而是考你遇到没见过的故障时怎么思考。你的地球科学知识在这部分是完全不能用的，因为你不能写出任何非星海标准的东西。
她把文件夹推到凌辰面前。
你得用星海灵械体系的语言，写星海灵械体系的答案。而你在荒古星上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用地球科学的思维方式重新审视了灵械体系的每一个基础概念。你现在已经不会只用星海标准思维来想问题了。
凌辰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过去。他的手指在每一张纸上停留的时间都比正常阅读速度慢。不是因为他不认识这些字，而是因为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每一个知识点都在脑子里重新推演一遍。
窗外，中继站七号内部的照明系统正在从日光色温自动切换为夜间色温。整个太空站的内部光线在几分钟内从白色渐变成了暖黄色，像是模拟了一种不存在于宇宙中的黄昏。窗外的停泊区里，那些飞行器的灵能护盾在暗黄色灯光下泛出一层淡淡的，蓝紫相间的光泽。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凌辰看着她，在候船区的时候我问过你。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现在我想听真实的回答。
沈微沉默了片刻。她先把桌上的笔记本收进储物袋里，拉好拉链，把笔插在笔记本的绑带上。然后她说：
因为我在云帆号的维修间里看到的那个人，不会因为死了几次就放弃。他在荒古星上能活一百五十九天，能筑基，能和一个古修士的灵纹阵共振，能在被两个筑基期修士围攻的情况下活下来然后把他们的船开走。如果我离开了中继站七号，我会在想，他需要一个帮他查情报的人。他需要一个知道他血型是B型的人。他需要一个现在就可以动手干活，而不是等我六个月之后再来的人。
她从旅行袋里拿出了一条头绳，把自己已经有些松散的马尾重新扎紧。这个动作又快又干脆，像是手术前准备的一个标准流程。
所以我没有离开。不是因为欠条。
她用指尖碰了一下自己的储物袋。
是因为我是唯一一个知道你血型是B型的人。
凌辰没有说话。窗外的照明系统完成了从日光到夜间色温的切换。整个太空站被笼罩在了一种暖黄色的，带着些许金色微粒的仿黄昏光线中。
他的储物戒里，那张欠条和那颗刻了字的灵石，并排放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