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说完所有的事情之后，旅店的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不是那种没话找话的安静，而是两个人都知道下一件事没办法绕过去，但谁都不想先开始。那张欠条在凌辰的储物戒里。沈微在云帆号维修间的灯光下递给他的时候，纸还是新的，折痕硬挺挺的，墨水有淡淡的松脂味。现在纸的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了，墨迹薄得像一层随时会脱落的风化岩壁。
凌辰把手伸进储物戒，摸到了它。纸张的触感和他记忆里的一样，粗糙、单薄。他把欠条拿出来，放在桌上，推到了沈微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纸上除了那一行借款记录，还有三道新的折痕。不是原来折叠产生的，是它在凌辰的储物戒深处，和三篇手记、天问号的备用电池、一块带血的星盗战甲碎片挤在一起时，被挤出来的。
她的手指停在纸条的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
一块灵石而已。
凌辰没有抬头。他把欠条拿回来，折好，重新放进了储物戒里。那张纸和范同给他的纸片隔着薄薄一层灵石放了一天后，已经沾染了一点灵石的微凉。他把它们放在同一个储物分区，和天问号的备用零件放在一起。
不是一块灵石的问题。
他想了想，然后说了下去。
在星瀚灵运，一个实习期的维修工一个月的工资是两块半下品灵石。我做了三个月实习生。第一块灵石花在了维修工具上，第二块花在食堂里加了几顿肉菜，第三块寄给了我娘。然后我就没钱了。你的那一块灵石，是在我身上只剩几个灵能币的时候，你塞给我的。你说，借给你，不急还。
他顿了一下。
那不是一块灵石。那是一个人，在最没有理由被信任的时候，被另一个人信任了。
沈微听着。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手指在桌上慢慢地画了一个圈，停下来，又画了一个圈。那是她在云帆号上听人说话时的习惯，凌辰在维修间里见过很多次。
我娘在我五岁那年跟我说过一句话。凌辰的声音降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说，凌辰，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欠债。欠灵石是最轻的一种。欠人情，欠信任，欠一个人在最难的时候伸给你的那只手，这些债没有计量单位，你还一辈子都还不完。
你娘说得很对。沈微说。
她在我七岁那年就过世了。之后我一直在还她欠我的东西。凌辰把视线从桌上移开，放在了沈微的脸上。他的瞳孔里有暗金色的微光，不是灵力外泄，而是本源道基在深层意识里产生的微光反射，只有近距离仔细看才能发现。
我在荒古星上一个人待了一百五十九天。那段时间里，我想了很多事。想我娘，想云帆号，想吴崇，想那些死在碎片带里的船员。还有你。
他把手放在储物戒上。
每一个晚上，在峡谷里的风吹过岩缝的时候，我就把欠条拿出来看一遍。字越来越模糊，但我不用看也知道每一笔每一画在什么位置。不足的部分，等我发工资再还。你写这句话的时候用的力气比前面几笔重，纸的背面都能摸到凹陷。
沈微的手在桌上停住了。
你知道我在医疗舱里醒过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她问。
凌辰摇头。
我把你能被调出来的所有资料全查了一遍。血型B型，过敏史无，曾因工伤伤过右手食指，愈合后有轻微的功能障碍但不影响灵能设备的精细操作。你三十天的考勤表只有两天迟到，原因是你在矿区长大，习惯了矿区时间，而这个片区用的是熙和星标准时间，比你习惯的时间快了十七分钟。
她停了停。凌辰看着她，没有插话。
我花了三天时间，背下了我能找到的关于你的所有信息。不是因为我要做什么用。是因为如果救援队找不到你，如果灵域盟把你的名字写在遇难名单里然后盖上确认遇难的章，这些信息就会变成你在星海中最后的存在。你的血型，你的过敏史，你迟到的那两天。我不希望这些信息被归档之后再也没有人知道。
凌辰把储物戒里另外一块东西拿了出来。不是灵石，不是欠条，而是一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暗金色碎片。那是他在荒古星上筑基时，本源道基在道基凝铸的瞬间因为灵力暴走而崩裂出来的一小块固态灵力碎片。他留着它，不是因为它有什么实用价值。而是因为这颗碎片是他的本源道基第一次开裂的产物。那场筑基差点要了他的命。他差点在溶洞的灵纹阵中灵力暴走而亡。是那颗带血的星盗战甲碎片，是储物戒里的灵石，是那个暗红色的灵纹阵，还有他的意志，在那个极限时刻把他从死亡线拉了回来。
而在他的记忆里，在灵力暴走最凶的那几秒钟，他的脑子里浮现出来的画面不是他的本源灵力构成的暗金色纹路，也不是灵纹阵的复杂回路。而是一个画面。云帆号的维修间。沈微推开门，手里拿着医疗部的扫描仪，用扫描仪上的屏幕给他当照明。
就是那个画面，把他拉回来了。
他把暗金色碎片放在沈微手心里。
这是在筑基的时候，从道基上裂下来的。灵力暴走那阵，差点没撑住。
他停了停，看着那颗碎片在沈微手心里泛起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光泽。
后来灵气稳住了，道基重新愈合，这颗碎片就被包裹在里面。筑基完成后灵力稳定下来，这颗碎片自然从道基的核心结构上脱离，被我收在了储物戒里。它没有任何实用价值，不能再用来修炼，也不能用炼器手段加工成任何法器。
沈微把碎片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它的光泽在灯光下是温的，不是滚烫，也不是冰凉。就是温的。像是某样东西还活着。
你把它给我做什么？
留个底。凌辰说，如果你以后再找不到我，至少你知道，我不是不敢回来。是暂时还没有回来。
沈微没有说话。她把暗金色的碎片放进了自己的储物袋里，和那本笔记本放在同一个口袋里。
然后她从自己身上拿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块新的下品灵石。和三个月前的那块一样，未经切割，边缘粗糙。唯一的区别是，她在这块灵石的表面刻了一个小字。是微雕，用医疗部那种极细的灵能探针的尖端点出来的。那个字只有指甲盖的十分之一大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凌辰把灵石拿过来，借着房间里忽明忽暗的灵能灯灯光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那个字是什么。
等。
他没有说话。他把灵石放进储物戒里，和欠条放在同一个格子。
过了很久，沈微开口了。
你准备怎么开始。
先去黑市区找一个人。
范同？
不。你说的那个情报贩子，老魏。
在黑市区深处的一个角落里，老魏的摊位不是一个正经摊位。就是墙角一块铺了防潮布的地方，上面放了一台老旧的灵能信息终端和几个数据盘。他坐在地上，半闭着眼，嘴里咬着灵烟，对每一个走过的人都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但当凌辰蹲下来，在他面前放了一块下品灵石的时候，老魏的右眼睁开了一条缝。
范同在我的改装店里说过，你是中继站七号里嘴最牢的情报贩子。凌辰说。
老范嘴不牢。老魏把眼缝收窄了一点点，但他眼睛毒。他让谁来找我，我就帮谁。说吧。
我要知道两件事。第一，过去三个月里，星瀚灵运在中继站七号安排了哪些人。第二，黑刃盗团有没有人在中继站七号活动。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灵石拿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进了口袋里。
第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星瀚灵运在中继站七号没有安排长期驻点的人。但他们有一个财务代理，负责收发员工福利和偶尔处理一些离岸账目。这个人叫周平岩，是中继站七号本地的独立会计师，不穿星瀚灵运的制服，不用星瀚灵运的员工卡。但他的财务记录里有定期从星瀚灵运总部转入的咨询费。如果你想知道谁在查星瀚灵运内部的事，他可能是最近的突破口。
第二件事。老魏把灵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墙上磕了一下，把烟灰磕在地上。黑刃盗团的人在中继站七号出现过。不是正式成员，正式成员不会在灵域盟的管辖区中心地带的太空站上出没。但他们有外围，那种专门跑腿、打听消息、收情报的人。三天前，有个人在我的摊位上买了中继站七号过去三十天的进港记录。他付的是灵石，很大方，多付了两块，要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他来过。
老魏的嘴唇拧了拧。
但老范说你值一块灵石。那个人付了我两块。我这个人，一辈子只认一条规矩，谁的灵石多就听谁的。所以刚才那块灵石，是你付的。他付的那两块，是买我不告诉别人他来过。别人不包括你。
凌辰把目光从老魏脸上移开，扫了一遍黑市区那些摊位的布局，想了一会儿。
进港记录。那个跑腿的人想知道中继站七号过去三十天的进港记录。他可以查公开数据，但他选择花钱买。公开数据不包含任何未登记飞行器的信息。他要查的，是那些没有在官方记录里留下痕迹的飞行器。
比如，一艘编号无法被公开数据库匹配到的星盗改装飞梭。
黑刃盗团已经知道有人用他们的飞梭离开了荒古星。在他们的逻辑里，只有两种可能性会解释这件事。要么是凌辰在荒古星上干掉了两个筑基期的星盗然后开走了飞梭，要么是有第三方力量介入了。不管是哪种可能性，他们都需要在自己的外围网络里调查清楚一件事。
那艘飞梭，到底降落在了哪里。
那个跑腿的人长什么样子？
年轻，大概不到三十岁。穿得不像黑市区的人，干净，整齐，像个小公司的办事员。左手少一根小指，是义体替换的。那根义体手指上没有打磨痕迹，是原厂配件。这意味着他不是在黑市区做的义体，而是在正经的灵能医疗器械公司做的。那个公司的客户群体里，不包括散修。
凌辰把这个信息存进了脑子里。原厂义体，说明有正式的收入来源和医疗保险。黑刃盗团外围人员通常不会去正规机构做手术，因为他们不想在灵域盟的系统里留下医疗记录。这个跑腿的人不是黑刃盗团的固定成员。是一个被临时雇佣的第三方。
那这三方的交叉点，就显得格外微妙了。星瀚灵运的内部有人在封锁凌辰的档案，同时星瀚灵运的轨迹出现在了桓元星上对飞梭的追踪。黑刃盗团的跑腿出现在中继站七号，查询的恰好是未登记的飞行器的进港记录。而暗红印章，在云帆号的货舱里部署了灵能震荡雷，又能在凌辰档案被标注为S级信息隔离的同一天，在人事部的内部文件上留下印章的墨迹。
这三个势力不一定是同一批人。但他们共享着同一个信息源。有人在向他们提供关于凌辰的信息，而且是同时向三方提供。
谢谢你，老魏。
老魏摆了摆手，闭上了眼睛，重新回到了那种似睡非睡的状态。但在凌辰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小子。
凌辰停下了。
老范在那套义体上花的工夫，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多。他不是卖给你的，是给你的。他不知道你是谁，但他有数。你那张脸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伪装义体值钱。
凌辰没有回头。他走出了黑市区。通道的灵能照明面板在头顶明灭不定，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