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讲述她这三个月的经历时,语气很平,像是在复述一份别人的病历。但凌辰从她偶尔停顿的那些间隙里,听出了一些她故意省略掉的东西。
她是被一艘灵域盟的医疗运输舰救起来的。
那艘运输舰在执行一次跨星系医疗物资转运任务,航线上恰好经过云帆号爆炸后的碎片扩散区。舰桥上的灵能扫描仪探测到了一枚正在漂流的医疗舱残骸,内部生命信号微弱但稳定。舰长下令执行打捞程序,用了四十分钟,将医疗舱从碎片带中拖出,放入了运输舰的接收舱。
医疗舱内的人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灵能监测数据显示她的灵力波动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内脏有三处挫伤,右侧三根肋骨出现了骨裂。但她的生命维持系统一直在工作,医疗舱内置的灵能稳压器把外界冲击波中的灵力杂质全部过滤掉了,保证了她在爆炸瞬间和弹射过程中的安全。
沈微在被救起后的大约第四十个小时恢复了意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医疗运输舰的天花板,白色的,材质是某种高密度的灵能复合材料。一个穿蓝色制服的医疗修士正在检查她的静脉输液管,看到她醒了,那个修士笑了一下。
你运气很好。弹射系统的时机把握得非常精准,如果再晚两秒,你的医疗舱会被冲击波撕成碎片。
沈微当时没说别的。她道了谢,然后问了三个问题。
这里是哪里?云帆号怎么样了?凌辰还活着吗?
医疗修士回答了前两个。这里是灵域盟第三医疗运输舰,正在前往熙和星系医疗中心。云帆号已经被确认全毁,灵域盟联合搜救队已经进入了残骸搜索阶段。
第三个问题,医疗修士帮不了她。搜救名单上没有凌辰的名字。不是找到了遗体之后确认死亡,而是从头到尾就没有在残骸中找到任何关于他的痕迹。搜救队的报告里写的是未定位,推定遇难。
沈微在医疗中心的病房里躺了大概两周。
伤愈之后,她面临一个选择。星瀚灵运给所有云帆号遇难人员的家属发了慰问函和赔偿金。她的父母已经收到了她的死亡通知书。她的档案在星瀚灵运的人事系统里被打上了标签。从法律意义上讲,她已经是一个死人。
但她没有通知任何人她还活着。不是因为她不关心父母,而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出面更正了状态,她的档案会重新被激活,她的行踪会重新被纳入星瀚灵运的内部监控系统。而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被星瀚灵运知道她还活着。
所以她用一个假名字在熙和星的底层城区里租了一间便宜公寓,开始自己做一件事。查清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第一个去的地方是云帆号事故调查委员会的公开档案。
灵域盟对云帆号的坠毁进行了正式调查,调查范围包括事故原因、船体结构完整性、灵能核心安全性和遇难人员身份确认。调查报告是公开的,任何人都可以在灵域盟的公共数据库里查阅。沈微花了五天的时间,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报告里认定的事故原因是船体遭遇不明外力撞击导致结构性崩坏,随即引发灵能核心链式反应失控。报告中没有提到黑刃盗团,没有提到灵能震荡雷,没有提到货舱里那些不应该存在的灵敏货物。整份报告的语言极其标准,极其官方,极其。
干净。
沈微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她就是觉得这份报告太干净了。一个跨星系的货运飞船在碎星带附近被击毁,死了几百个人,调查报告厚达四百八十页,却没有一行字提到任何一个可疑的细节。这不像是一份调查报告,更像是一份提前写好的免责声明。
她的下一步是潜入了星瀚灵运的内部网络。
她利用自己在医疗部时积累的系统操作经验,花了差不多一周的时间,找到了数个未被及时回收的外网访问权限。这些权限大多属于已经离职或者被调岗的前员工,他们的账号还没有被注销,令牌还有效。她用其中一个账号登录了星瀚灵运的内网,然后开始翻。
她翻了好几天。人事档案,培训记录,内部公告,员工社交平台的帖子。在翻到云帆号出航前一周的货物清单时,她发现了一条被删除了的条目。不是完全的删除,是逻辑删除。那条记录的数据库标记被修改成了已删除状态,但数据本身仍然留在磁盘上,只是在前端页面上不可见。
她用了医疗部常用的数据恢复流程,但在执行到第三步的时候,系统弹出了一个二次认证窗口,需要输入离职员工的身份确认码。她在三分钟内试了四种组合,手指发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最后她想起医疗部有一条密码重置的后门流程,用了那个流程绕过了验证。通过的瞬间,公寓门外传来一阵推车声,是走廊清洁工推着灵能清洗车经过,她整个人弹了起来,膝盖撞在桌角上,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没叫出声,只是捂住了膝盖,在清洁车的轮声远去之后,才慢慢把那条记录重新捞出来。
那是一条货舱分区使用申请表。申请的内容是,将云帆号货舱的C区从标准货物区临时调整为灵敏品暂存区。申请人的签名是一串首字母缩写,沈微认不出来。但审批人的名字她认识。那是一个星瀚灵运中层管理岗的人,在出航前两周忽然调离了云帆号项目组,去了熙和星总部。
灵敏品。在星海运输行业中,灵敏品是一个包含了多种含义的术语。它可以是贵重的灵材,可以是未完成的法器,可以是某种实验性的灵能设备。但它也包含了一个不太经常被人提起的类别,武器。
货舱的C区。沈微对这个编号有印象。因为凌辰曾经提过,他在出航第三天被吴崇派去货舱C区检修过一段灵能管路。那时候他还以为那只是一次常规故障排查,一条管路因为温度变化而产生了微裂纹。他花了大概两个小时把管路修好了。修完回来的时候,他的工作服上沾了一些深色的粉末,他以为是货舱地板上的灰尘。
沈微把那条记录保存了下来,连同审批人的信息和被逻辑删除的数据库日志文件一起,存入了数据盘里。
之后的一个月里,她开始做一件更危险的事情。她在中继站七号的黑市区里建立了一个情报网络。这个网络说好听叫情报网络,说直白些就是用灵石购买信息的人际关系网。她在三个月里发展了四个线人,分别负责追踪四个不同的信息方向。有人在监控星瀚灵运的人事动态,有人在留意黑刃盗团的悬赏消息,有人在追踪暗红印章在灵域盟内部的痕迹。
还有一个人,专门负责盯灵域盟中继站管制中心对凌辰那艘飞梭的追踪查询。
沈微把那个人称为。老魏是在中继站七号的黑市区里专门贩卖船期信息的情报贩子,一个看起来有六十多岁的练气六层散修,精瘦精瘦的,嘴里永远咬着一根灵烟。他贩卖的信息理论上都是合法的,都是进出港航班的公开数据,但他的价值在于他掌握了这些公开数据背后的非公开逻辑。比如哪艘飞船的申报货物与实际装载不一致,哪条航线上最近出现了异常频繁的灵域盟检查。
再比如,哪艘飞船的编号被人查过。
沈微让老魏帮她查凌辰那艘飞梭。不是查飞梭本身,而是查灵域盟的数据库里有没有人最近查询过这个编号的使用记录。这是做信息反向追踪。任何人在查询一个编号的时候,都会在数据库的查询日志里留下记录。如果数据库的查询记录可以被某些人(比如老魏这样的内部线人)获取到,那么沈微就能知道,有没有人在追凌辰。
答案是有。
在凌辰驾驶飞梭离开荒古星之后的大约第七天,有人在距离中继站七号三个跳跃节点之外的桓元星上,通过灵域盟的公共查询系统,查了一下那艘飞梭的登记编号。桓元星是星瀚灵运的一个区域性中转站,那艘飞梭曾经在那里加过灵能燃料。那次查询被记录在了公共查询系统的数据库中,查询者的身份被标注为匿名终端,但查询的IP地址被追踪到了桓元星的一个星瀚灵运附属机构。
星瀚灵运已经知道凌辰还活着。他们已经知道那艘飞梭的编号,知道它曾经在桓元星加过燃料,知道它在沿着跳跃节点的方向往中继站七号的方向移动。
但他们没有通知灵域盟。没有发出协查请求,没有在公共信息平台上发布任何通缉令。他们只是,安静地查询了一条编号。
沈微把这个发现告诉凌辰的时候,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他们在等。凌辰说。
等什么?
等我自己出现。如果他们在灵域盟的系统里发协查通知,等于公开承认云帆号的实习生还活着。一旦我活着的事情被公开,所有关于云帆号的问题都会被重新挖出来。走私货物,货舱爆炸,黑刃盗团,灵能震荡雷。星瀚灵运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这些被重新挖出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
所以他们选择了安静的追踪。在桓元星查到我的飞梭编号之后,他们大概已经算出了我的航线方向。他们知道我在往中继站七号方向飞。但他们没有在中继站七号等我。可能是因为中继站七号太大了,找一个人太难。可能是因为他们不想把这件私事搞得太大,引起灵域盟的注意。也可能是因为。
他停了下来。沈微替他说完了后面的话。
可能因为,他们以为你已经不再是他们以为的那个人了。
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的那个人。一个练气九层的小修理工。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没有自保能力。他们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们以为凌辰会躲起来,会跑到星海的尽头去,会一辈子不敢再出现在任何一个有星瀚灵运办事处的星球上。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凌辰现在已经不是练气九层了。也不是任何一个星海修仙界标准意义上的筑基期。他在荒古星上完成的筑基,用的是古修士的方式,融入了本源灵力,在没有任何灵力加持、没有修炼仪、没有筑基灵药的情况下,靠自己的意志和能力完成的。
他的道基是暗金色的。
星海十万年来的历史中,从未有过任何一个人的筑基道基呈现出这种颜色。
他们查不到我现在是什么修为。凌辰说,我的伪装义体能调谐波频,把我在安检系统里显示为练气九层。只要我不主动释放本源灵力,没有人能看穿。
但如果有人近距离主动扫描你呢?
凌辰没有回答。因为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任何一个安检系统都可以做近距离的主动扫描。他作为一个练气九层的普通人,每天在安保系统中经过,这种事必然会发生。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永久的伪装。他需要的是在伪装失效之前,找到反击的资本。
沈微从旅行袋里拿出了最后一份材料。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灵域盟招聘公告。纸张有些皱,边缘有一圈被折叠过的痕迹,显然是被人放在口袋里揣了很久。
招聘公告的标题是:灵域盟治安司技术部·外聘灵械技术员。要求筑基初期以上修为,拥有灵械相关技术背景(两年以上工作经验或同等能力证明)。
下面的薪资待遇一栏,写的不是灵石数量,而是一句话。
本岗位正式编制,入职后自动获得灵域盟内部B级数据访问权限。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这个的?凌辰把公告翻了一遍,手指停在了数据访问权限那几个字上。
一个月前。沈微说,灵域盟的内部数据库,包含了整个星海区域内所有注册修士的身份档案、灵力特征备案记录、以及灵能设备登记信息。暗红印章背后的第三方势力,不管它有多神秘,只要它在灵域盟的管辖范围内活动过,就一定会在灵域盟的数据库中留下痕迹。可能是某次安检记录的灵能特征匹配,可能是某次异常事件报告的原始档案,也可能是某份被归档的保密文件。
这些数据不是公开的。只有正式编制人员才被授权访问。
对。所以你需要一个正式编制。不是你的身份需要,是你的任务需要。
凌辰把招聘公告折好,放进了储物戒里。他的储物戒已经塞了很多东西,欠条,天问号的备用零件,范同给他的那张纸片,还有他自己做的那些笔记,在飞梭上写满了十二页。这些东西加起来的分量不超过两公斤,但他每次打开储物戒的时候,都有一种整个戒指沉了一倍的错觉。
这个职位要求筑基初期以上。他说。
你是筑基初期。
但我在安检系统里显示的是练气九层。如果我去报名这个职位,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的灵力特征跟数据库比对。一旦他们发现我的伪装义体在作弊,后果不是面试失败,而是会被治安司直接扣留。
沈微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拿出了一张纸片。那是一张薄薄的灵能信息卡,上面印着灵域盟治安司的徽标和一行数字编号。
这是灵域盟技术岗位考试的报名号。我在一个月前用一个假名字帮你抢到了一个名额。考试在下周五,地点在中继站七号第六行政区的灵域盟考试中心。考试的入场安检使用的是一个独立的系统,不接入灵域盟的主数据库。监考扫描只查作弊设备,不查身份细节。
她顿了顿。
唯一的问题是,这个考试分两轮。第一轮是笔试题,考核灵械理论和安全规程。第二轮是实操题,考核设备维修能力。两轮考试的淘汰率分别是百分之八十五和百分之六十。也就是说,你面对的不是几个普通的应聘者,而是每一个都和你一样,在这个领域里有真实工作经验的技术人员。
凌辰把信息卡拿过来,在手指间翻了一遍。
淘汰率百分之八十五和百分之六十。这两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自动换算成了另一个数字。综合淘汰率百分之九十四。也就是说,一百个报名的人里,最终只有六个人能通过这个考试。
他不是竞争六分之一。他是要和星海修仙界里所有有资格报名这个职位的人一起竞争。在这些人里,有一部分是灵域盟内部的前雇员,他们有内部资料和内部信息。有一部分是各大灵能公司跳槽过来的资深技师,他们有大公司提供的培训资源。还有一部分是散修,他们没有背景,但他们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很多年,累积了大量实战经验。
而他凌辰,在这个世界里的公开履历上,是一个练气九层的已故实习生。
他把信息卡收了起来。
笔试日期是下周五。现在距离笔试还有十二天。这十二天够我做什么?
够你做两件事。沈微说,第一,找到星瀚灵运那两个在追踪你的人。第二,在考试之前,准备好所有能证明你是个合格技术员的材料。
凌辰看着她的眼睛。从她的眼神里,他读到了一条她没有直接说出口的信息。
她已经在做这两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