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图发布后的前三天，凌辰过着和往常没有区别的的日子。早上六点半到维修课签到，白天做设备维护，晚上回宿舍。区别只在一个地方，他的终端在每天夜里会收到天问号自动生成的一份下载统计报告。第一天的报告说下载量三百次。第二天的报告说下载量八百次。第三天的报告说下载量约两千一百次。
第三天夜里他看着这份报告，在想一件事。两千一百次下载意味着至少两千个人已经拿到了设计图。这两千个人里，如果只有百分之十真的把义体左手做了出来，那就是两百件实物。两百件实物意味着两百个原本买不起制式义体的修士，现在有了能用的替代方案。
这个想法让他睡不着。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在荒古星上养成的习惯，当一件事的发展速度远超预期时，他会觉得不安全。他让天问号在后台运行了一个风险评估程序。
风险评估的结果是，星瀚灵运在七十二小时内的任意时间点注意到设计图流传的可能性，已经从第一天的百分之五上升到了百分之六十。
也就是说，这件事已经不是会不会被注意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被注意的问题。
设计图发布后第七十二小时。
凌辰在维修课的工作间里接到了一个来自灵域盟技术论坛管理员的通知。通知的内容很短，总共只有三行。第一行说他的帖子义体改良设计图涉嫌发布未通过灵械设计资格认证的技术设计而被暂时隐藏。第二行说如果他认为隐藏有误，可以在十五天内向灵域盟技术评审委员会提交复议申请。第三行是标准格式的落款，税务司内部技术论坛管理组。
凌辰把通知读了一遍。隐藏帖子的操作本身是合规的。灵域盟的技术论坛管理规则里确实有一条，未通过资格认证的技术设计不得公开发布。这条规则在过去的几年里被执行得很松，很多没有认证的设计者也在论坛上发过设计图，并没有被隐藏。但现在，这条规则在他这个帖子上被严格执行了。
他打开论坛的帖子页面。页面上显示的是一行提示，该帖子因违规已被隐藏。他试了试能不能通过自己的管理员权限把帖子恢复，发现隐藏操作是论坛后台的超级管理员权限执行的，普通用户没有办法自行恢复。
凌辰没有急着去提交复议申请。他做了一件事，用天问号的终端访问了税务司内部技术论坛在过去三十天里的隐藏帖子记录。他想知道在这三十天里，除了他的帖子之外，还有哪些帖子被隐藏了，以及隐藏的理由是什么。
查询结果在十分钟后出来了。
过去三十天里，税务司内部技术论坛总共隐藏了四十个帖子。这四十个帖子的隐藏理由可以分为四类。第一类二十五个，是广告帖和垃圾信息。第二类八个，是人身攻击和恶意刷屏。第三类五个，是重复发帖。第四类两个，包括他的帖子在内，是涉嫌发布未认证技术设计。
也就是说，在过去三十天里，只有两个帖子因为未认证设计的理由被隐藏。另一个帖子的标题是自制灵力放大器简易教程，发帖人的账号是一个临时注册的账号，帖子内容经过凌辰的粗略判断，确实包含了一些不安全的技术操作建议。但把这类帖子和一个经过应力分布计算、附带零件清单和装配说明的完整设计图放在同一个隐藏理由之下，显得不太合理。
凌辰把这份隐藏记录也存进了星火计划的第一类文件里。
他然后做了一件事，用沈微留给他的那个加密数据终端，进入了黑市上的几个技术交流论坛。这些论坛不在灵域盟的监管范围内，上面有大量在灵域盟正式论坛上找不到的技术设计和改装教程。他在其中一个人流量较大的论坛上搜索了义体左手应力分布两个关键词。
搜索结果在二十秒后出来了。
有三十个帖子提到了相关内容。其中二十个帖子是在过去七十二小时里新建的。这些帖子的内容大多是有人有那个矿区技术员发的设计图吗，我这边下载链接打不开了，或者按照设计图做好了，手指关节的灵力传导效率确实比原来的高很多，有人知道这个设计会不会被追版权。
凌辰在黑市论坛上看到的这些帖子说明了一件事。他的设计图在灵域盟的正式论坛被隐藏之后，并没有消失。它已经流入了黑市上的技术交流网络，而这个网络的传播速度和覆盖面，比灵域盟的正式论坛要快很多。
这是因为黑市上的技术交流论坛有一个特点，它们没有未认证设计不得发布的规则。任何人可以在任何时间发布任何技术设计，不需要资格认证，不需要审核，不需要授权的。这种自由度带来的风险是质量无法保证，但带来的好处是信息的传播不会被单一机构的行政命令所阻断。
凌辰在黑市论坛上用匿名账号留了一个帖子。他没有说自己是谁，只是把设计图的完整文件重新上传了一次，然后写了一行说明。
原帖在灵域盟技术论坛被隐藏。设计图在这里可以继续下载。如果有人用它做出了实物，欢迎在下面留图。不使用真实姓名，不使用机构认证账号，只凭做出来的东西说话。
帖子发出去之后六小时，有了第一条回复。回复者上传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左手的义体，关节处和他设计图里的圆角处理完全一致。照片的说明文字是，做出来用了八个小时，材料是废旧设备里拆出来的灵力传导条和通用连接件，总成本约二十五中品灵石。带上之后灵力传导效率比原来的制式义体高，连续用了三个小时没有出现效率下降。
凌辰把这张照片存了下来。
他在想一个问题。星瀚灵运现在应该已经注意到了设计图的流传。他们有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是用法律手段，主张凌辰的设计图侵犯了他们在十二年前注册的专利权，要求黑市论坛删除相关内容。但这个选择在黑市论坛上几乎无效，因为黑市论坛的服务器不在灵域盟的管辖范围内，星瀚灵运的法律函件递不到。
第二个选择是用技术手段，追踪设计图的传播路径，找到发源人，然后用灵域盟的治安力量或者其他手段对发源人施加压力。这个选择的可行性取决于他们能不能在匿名网络中追踪到发源人的真实身份。
凌辰判断星瀚灵运大概率会先尝试第一个选择，在灵域盟的正式渠道内主张专利权。如果第一个选择没有效果，他们会转向第二个选择。
从设计图发布到被隐藏，中间隔了七十二小时。在这七十二小时里，下载量已经到了两千一百多次。按照每个下载者平均把文件传给三个人的传播速度，现在这份设计图在星海的各个角落里可能已经有一万到两万份的存量。这个规模的传播，即使星瀚灵运想追查，也很难从源头上一一清除。
凌辰在黑市论坛上继续翻看了一个小时。他发现了一件事。那三十个提到设计图的帖子里，有八个帖子里的设计图已经被改动过了。改动的内容不大，有的是把圆角的半径调了百分之十，让关节看起来更接近真实手指的外观。有的是在灵力传导路径上加了一层很薄的灵力滤波层，用来减少环境灵力干扰对传导效率的影响。还有一个是把设计从左手改成了右手，因为原设计图只给了左手的版本。
这些改动说明，设计图在流传的过程中不仅被下载和使用，还被重新设计和再发布。这是地球上的开源硬件运动中典型的现象，叫做分叉。一个人发布了一个开源设计，其他人拿去修改，然后把修改后的版本也发布出来。分叉的版本和原版本之间会形成一种竞争和协作的关系，最终让整个设计的质量快速提升。
凌辰在地球上的开源软件社区里见过这种现象。天问号的操作系统本身就是一个分叉产品，它的核心代码来自地球上一个叫做开放操作系统的开源项目，但在过去一百多年里，天问号的项目组对核心代码做了三百次修改和扩展，这些修改中的一部分被开源社区采纳，另一部分则成为了天问号独有的功能。
如果凌辰的设计图正在星海的底层修士群体中引发同样的现象，那么星瀚灵运面对的将不再是一个可以靠一纸专利诉讼来解决的问题。他们将面对一个正在快速演化的设计家族，而这个家族的每一个成员都不需要向星瀚灵运支付任何费用。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会试。
凌辰在维修课的工位上坐到了晚上约九点钟。他把自己能想到的星瀚灵运可能采取的应对措施都列了一张表，然后在每一项应对措施的旁边写了自己的预案。
表的最后一行他写了一个判断。
星瀚灵运会在十五天内向灵域盟技术评审委员会提交针对的正式投诉。投诉的理由会是专利权侵犯，或者未认证设计危害公共安全。无论用哪个理由，他们的真实目的只有一个，让这个名字从公开网络上消失。
凌辰把这张表也存进了星火计划。
他关掉终端的时候，工作间的门被推开了。推门进来的人是林少。林少的手里拿着一个很旧的灵能照明器具，器具的外壳上有几道很深的划痕。
帮我看看这个，照明器具的灵力传导模块出问题了，我换了三个零件还是没有修好。
凌辰接过来，用时五分钟检查了器具内部的灵力传导路径。问题出在传导路径的一个连接节点上，节点的接触面因为长期使用而出现了约零点零三毫米的形变，导致灵力和导体之间的接触面积下降了百分之十八。他把这个节点拆下来，用工作间里的磨床把接触面磨平，然后重新装回去。
装回去之后，照明器具正常亮了。
林少在旁边看着他的操作，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的手法比我见过的所有维修课技师的都更细。你之前说你在矿区是自学维修的，你自学的标准是什么？
凌辰把照明器具递回去。
标准是东西修好之后，能在连续使用中不出现同样的问题。
林少接过来，没有立刻走。他在工作间里站了十秒钟，然后好像想说什么但又改变主意了，转头走了。
凌辰在林少走后把工作间的门关上了。他想起林少在问那句话时的眼神，那不是一句随口的夸奖。林少在维修课工作了六年，从学徒做到正式技师，他见过的人很多。一个人手法细不细，他在三分钟内就能判断出来。他说凌辰的手法比他见过的所有维修课技师的都更细，这句话的背后是他已经注意到了某些不对劲的地方。
凌辰在想，林少会不会是下一个需要知道部分真相的人。
工作间的门重新关上之后，凌辰在台子前面又坐了下来。
他打开终端，看到了的新私信。
私信的内容只有一行字。
下个休息日，中继站老城区的废弃矿坑第三层，下午两点。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