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通讯的提示音，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响起。
沈微从浅睡中睁开眼睛，第一时间不是看时间，是看通讯器的屏幕。
加密通讯的提示音，她设置了特殊的频率。不是灵域盟内部通讯网的频率，是黑市情报网的频率。
能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通过这个频率联系她的人，不多。
沈微坐起身，接通通讯。
屏幕上的画面出现了一秒的扭曲，然后稳定下来。
画面里是一个年轻的女修士，看起来二十岁出头，长相和沈微有五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沈微是那种在底层摸爬滚打后练出来的冷静和坚韧，而这个女修士，看起来像是被保护得很好，没有经历过什么风浪。
女修士叫了一声。
沈微的手指微微收紧。
雨柔。沈微说，你怎么弄到这个通讯频道的？
沈雨柔，沈微的亲妹妹，沈家二小姐。
沈微离开天枢星沈家主宅已经六年了。六年里，她和家里几乎断绝了来往。不是她不想联系，是沈家不允许。沈天禄，沈家的家主，沈微和沈雨柔的父亲，明确说过：大女儿既然选择了去中继站做事，那她就不是沈家的人了。
沈微知道，父亲说的是气话。
但也知道，气话背后是真实的愤怒。
沈微选择去中继站七号，选择加入灵域盟的医疗体系，而不是按照家族安排嫁人，这对沈天禄来说，是一种背叛。
不是背叛家族，是背叛沈家女儿应该走的路。
在星海文明的大家族里，女儿的婚姻，从来不是女儿自己的事。
它是家族与其他家族之间利益交换的工具，是资源整合的桥梁，是维持家族地位的筹码。
沈微六年前的反抗，代价是她几乎失去了家人。
但现在，沈雨柔找到了她。
我找了好久。沈雨柔的声音有些发抖，我通过好几个中间人，才弄到这个加密频道。姐姐，我……我需要帮你。
帮你什么？
家里要我嫁人。
沈微沉默了。
她知道这一天会来。
沈家把两个女儿都生得不错，灵根资质都还可以，家族地位虽然不算顶尖，但也足够在大城市里过上优渥的生活。
这样的家庭，这样的女儿，在星海文明的大家族联姻市场上，是有价值的。
沈微逃掉了。
所以现在，所有的压力，都到了沈雨柔身上。
嫁给谁？沈微问。
韩少风。沈雨柔的声音更抖了，韩启年的小儿子，韩少阳的弟弟。姐，你认识韩少阳吗？就是那个……
我认识。沈微打断了她。
她当然认识。
韩少阳，星瀚灵运总裁韩启年的大儿子，金丹初期，火土双灵根。
在里，韩家就是凌辰遭遇的云帆号事件的幕后推手之一。韩家与星瀚灵运的深度利益绑定，是整条阴谋线的重要一环。
现在，韩家的联姻目标，从沈微换成了沈雨柔。
不是韩少阳娶沈雨柔，是韩少阳的弟弟韩少风娶沈雨柔。
韩少风这个人，你了解吗？沈微问。
不了解。沈雨柔说，家里只给我看过一张影像，看起来……看起来还算端正。但姐姐，我不想嫁。不是因为韩少风好不好，是我不想嫁给自己不了解的人，不想嫁给自己不……不喜欢的人。
沈雨柔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姐姐，家里把我当成第二次联姻的筹码。第一次是给你安排的，你逃掉了。现在他们不会让我逃的。家里说了，如果我不同意，就把我灵根认证冻结，让我在大城市里寸步难行。
灵根认证冻结，意味着一个修士无法购买灵石，无法使用灵能设备，无法在正规机构就职。
这基本上等于把一个修士的社会生命判了死刑。
你现在是安全的不？沈微问。
我……我现在在主宅的后院里，用一台秘密藏起来的通讯器联系你。家里对我看得很紧，两天前开始，我的出入都要经过管家批准。
你不要慌。沈微微吸了一口气，你听我说，从现在开始，你用这台通讯器和我的联系，每次不要超过三分钟。每次通讯完，把通讯器藏到只有你知道的地方。不要让你身边任何一个佣人看到。
姐姐，你能来接我吗？
沈微沉默了。
她想说能，但理智告诉她，现在不能说这个字。
天枢星沈家主宅，三进院落，两名金丹期修士轮值护卫。
她一个筑基中期，而且还是被家族除名的状态，怎么去接？
正面去要人，等于送死。
但沈微看着屏幕上妹妹哭红的眼睛，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六年前的选择，让你逃掉了联姻。但现在你妹妹要走你当年不肯走的路。你能看着不管吗？
我能。沈微终于说。
什么？
我能来接你。但不是现在。你需要等我几天，我需要做一个计划。
计划？
对。偷偷把你接出来的计划。
沈雨柔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姐姐……
你别哭。沈微说，声音很稳，你听我说，从现在开始，你在家里的表现要一切如常。不要和父母吵架，不要说不想嫁的话，不要做任何可能引起他们警觉的事。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每天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去后花园的假山旁边站着，假装赏花，实际是在等我的信号。你能做到吗？
沈雨柔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我能。
沈微说，从现在开始，不要再用这台通讯器联系我。我来联系你。我联系你的时候，会用三长两短的提示音。你听到这个提示音，再接通。
知道了。
通讯断了。
沈微坐在床上，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客厅，凌辰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光。
她敲了敲门。
进来。凌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沈微推门进去。
凌辰正坐在工作间里，天问号的男童虚影投射在桌面上，两个人似乎在讨论什么技术问题。
沈微把门关上。
凌辰。她叫他的名字。
凌辰转过头看她。
沈微很少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名字。在大多数时候，她叫他，叫他的假名。只有在很正式的、或者很严肃的时刻，她才叫他的真名。
我小妹，沈微说，被家里逼嫁了。
，-
凌辰听完沈微的叙述，沉默了十秒。
然后他问了一个沈微没有想到的问题。
你小妹，灵根资质怎么样？
乙等中品，水木双灵根。沈微回答，比我差一点，但也算不错了。怎么了？
乙等中品，凌辰重复了一遍，足够被选为联姻对象了。韩家为什么选她？我的意思是，韩家联姻的对象，一般应该是灵根资质更好的，或者家族背景更强的。沈家虽然不错，但和韩家比，还是有差距的。为什么韩家愿意让韩少风娶你小妹？
沈微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
你觉得……有什么问题？
我不是说有问题。凌辰说，我是在想，韩家的联姻，可能不只是一个家族之间的利益交换。韩家最近在做什么？在技术上，在商业上，在和灵域盟的关系上？
沈微看着凌辰。
她忽然明白了凌辰在想什么。
你是说，沈微慢慢地说，韩家和我沈家联姻，可能不只是为了利益整合。可能是为了……监控？或者为了某种技术上的获取？
你父亲，沈天禄，凌辰说，他是做什么的？
他是天枢星灵植自动化公司的创始人之一，专门做灵植的工业化培植。他手里有一些灵植自动化的核心专利。
凌辰的眼神变了。
灵植自动化，他说，这就是原因。
什么意思？
星瀚灵运最近在布局灵植市场。凌辰说，我知道这个，因为我在论坛上看到过相关的讨论。星瀚灵运想要把灵植供应链纳入自己的体系，但他们自己没有核心技术。你父亲的专利，正好是他们需要的技术。
沈微呆住了。
所以，韩家让我小妹嫁过去，不是为了联姻。
是为了让你父亲的专利，变成韩家的专利。凌辰平静地说，联姻，是获取专利技术的最温和的方式。一旦你小妹嫁过去，你父亲为了让女儿在夫家过得好一点，很可能会把专利转让一部分。这是大家族联姻里很常用的操作。
凌辰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路。
还有一层，他说，你父亲的专利，不只是灵植自动化的问题。灵植自动化需要大量的灵能供应，而灵能供应的效率，取决于灵能炉的性能。如果韩家控制了你父亲的灵植自动化专利，他们就可以把灵能炉的效率控制技术和灵植自动化技术整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灵植供应链控制方案。这个方案，可以让韩家在灵植市场上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沈微看着凌辰，眼神里有震惊。
你连这个都分析到了？
不是分析，凌辰说，是推测。但这种推测，有迹可循。星瀚灵运在过去三年里，专利申请的方向已经从单纯的灵械设计，转向了灵械加灵植的整合方案。这个转向，不是技术驱动的，是市场驱动的。灵植市场的规模，是灵械市场的约三倍。谁控制了灵植供应链，谁就控制了星海文明约一半的经济命脉。
沈微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他们……沈微说，他们把我小妹当成获取专利的工具。
不止是你小妹。凌辰说，还有你。六年前，他们给你安排的联姻对象，是韩少阳。如果当时你没有逃掉，现在韩家的手里，就不只是你小妹这一个切入点了，而是你们姐妹两个，一起被用作专利获取的工具。
沈微沉默了。
她忽然意识到，凌辰的分析，让她看到了一个她从来没有注意到的维度。
家族联姻，在星海文明的大家族里，看起来是一种传统，一种利益交换的方式，一种维持家族地位的手法。
但在凌辰的分析里，它实际上是一种精准的技术并购策略。
通过联姻，大集团可以不直接动用收购或强制转让，而是以一种温和的家庭的方式，把关键技术控制在自己手里。
所以，沈微看着凌辰，你现在的判断是，我小妹必须被接出来。不是因为她是我的妹妹，而是因为这个联姻背后有技术布局的意图。
而是因为，如果她嫁过去，你父亲的专利会变成韩家的专利。那些专利里，有一部分涉及灵植自动化的核心控制算法。如果韩家拿到了，他们就可以用这些算法，进一步优化他们的灵能炉效率控制体系。
沈微看着凌辰。
你怀疑，灵能炉效率被人为压低的事，和韩家有关系？
我不确定。凌辰说，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这个方向。暗红印章出现在星瀚灵运的货舱申报文件上，暗红印章又和星颌重工的幽灵公司有关，星颌重工和星瀚灵运之间有技术共享协议。如果灵能炉效率控制技术是星瀚灵运的核心商业机密之一，那么他们一定会用一切手段，确保这个技术不被外泄，也包括确保关键技术持有者被掌握在他们手里。
我父亲，沈微说，就是这样的一个关键技术持有者。
凌辰点头，所以你小妹的联姻，不是一件家庭内部的私事。它是韩家技术布局的一部分。
沈微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凌辰，帮我把她接出来。
不是请你帮我把她接出来。
是帮我把她接出来。
语气里没有请求，只有信任。
她相信凌辰能做得到。
不是因为凌辰有多强，是因为凌辰在遇到看起来做不到的事的时候，总是能找到一个出人意料的解决办法。
沈微的眼眶有些发热。她把头微微偏过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眼睛里的湿意。六年了，她一个人在中继站七号，一个人在黑市情报网里摸爬滚打，从来没有依赖过任何人。但这一刻，她把妹妹的命，把自己的软肋，放在了凌辰面前。
凌辰看着沈微。
他看到了她偏过头时的那一瞬间。那瞬间里，沈微不是那个在黑市情报网里冷静果断的情报员，不是那个在灵域盟医疗体系里独当一面的医师。她只是一个姐姐，一个六年没回过家的姐姐，一个想保护妹妹却暂时无能为力的姐姐。
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