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
沈微把欠条放回衣袋里的那个动作花了三秒。三秒里她做了四次微小的手指调整，每一次都是把折痕重新对齐。折痕对齐这件事对欠条本身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纸不会因为折痕更整齐而变得更结实。但她还是做了。
凌辰看着她在做这件事，没有打断。
他知道沈微在做的事不是整理欠条。她是在整理自己。
从收到沈天禄的信到现在，沈微经历了被逼婚的愤怒、被谎言胁迫的恐惧、被娘家当作交易筹码的屈辱、以及面对韩家庞大体系的无助。所有这些情绪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被压缩在一条很细的通道里，她用极其克制的平静把它们关住了。现在她在借着折欠条的动作，把那个关住情绪的盒子重新关上。
但第三次折的时候，她的手指抖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一个练气期的修士可能看不到。但凌辰的灵觉精度在筑基中期的本源道基里可以捕捉到手指末端毛细血管里灵力流速的微弱扰动。她的灵力流速在那一下抖动的瞬间比正常值高了七个百分点。
沈微。凌辰说。
她抬起头看他。
你刚才说你不回天枢星。凌辰说。
不回。
那你的灵力账户怎么办。
在灵域盟入职医疗部的时候，用的身份是真实的，沈微这个名字就是她自己的名字。她没有像凌辰那样用假名。这意味着她在灵域盟的入职档案、灵力账户、薪资发放、社保缴纳全部绑定着她的真实身份。一旦韩启年通过星瀚灵运的渠道向灵域盟提交婚约证明，沈微在医疗部的岗位会被自动冻结，她的灵力账户会在一个工作日之内被转入家族事务待处理状态。
沈微对这个问题的反应比凌辰预期的要快。
我的灵力账户在三天前已经被冻结了。她说。
三天前。
沈天禄发信之前就做了。他不知道我不回天枢星，但他在发信的同时通过沈家的家事代理人向灵域盟提交了沈微因家族婚约需暂离岗位的申请。灵域盟的个人身份管理系统在收到家事代理申请后会自动冻结灵力账户，不需要本人确认。
凌辰沉默了三秒。
沈天禄在发信之前就冻结了沈微的灵力账户。这意味着他根本没有给沈微留拒绝的选项。信里写的此事不容商议五个字，不是劝说的口气，不是命令的口气，是对一个已经注定结果的描述。
你的灵石储备。凌辰说。
够用三个月。沈微说，但三个月之后，如果灵力账户不能恢复，我就不能在灵域盟任何部门合法工作。没有灵域盟的工作许可，中继站的居留权限会自动过期。
一个月后订婚宴。三个月后灵力账户彻底断流。
沈微的时间窗口是三个月，但沈天禄留给她做决定的时间只有一个月。一个月之内不回去，订婚宴就是沈家和韩家的公开丑闻。一个月之后回去，婚约已经无法挽回，但灵力账户还能保住。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回去。凌辰说。
没有。沈微说，不是因为韩少阳。是因为如果我回去了，我妈就真的病了。
凌辰没有立刻理解这句话。
沈微看着窗外的停泊区。凌晨三点半的停泊区只有几艘值班舰船在缓慢移动，它们的航标灯在黑暗中画出了一些很短的弧线，弧线的末端消失在碎星带的星尘层里。
沈天禄在信里说你母亲病重，但我三天前跟她通过灵讯。她说灵兰开得比往年多，等我回去泡茶。沈微的声音在说到的时候加重了半个音节，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用的是沈家主宅的灵讯频道。频道编码上带着主宅内部回路的分路标记。我在灵域盟入职医疗部之后，学会了读灵讯频道的回路标记。她说话的时候信号里有人在监听，而且监听的人不是沈家的安保系统，是韩家的。
她转过头来看着凌辰。
韩家的人现在已经在沈家主宅了。他们用一个你母亲病重的谎言把我叫回去，不是要跟我商量婚约，是要把我关在天枢星。我妈已经在他们的控制之下了。我回去的那一刻，韩少阳就会把婚约从改成。婚礼在灵域盟有三个月冷静期，但韩家有办法绕过。
凌辰把沈微说的时间线在心里整理了一遍。
三天前，韩家的人进入沈家主宅，控制了沈微母亲的灵讯频道。
同一天，沈天禄在韩家的监视下发信，信里用了两个人的笔迹，沈天禄本人的暴怒和韩家代笔的伪善。
也是同一天，沈天禄通过家事代理冻结了沈微的灵力账户。
所有事情都是韩家在操盘。沈天禄可能真的急了，也可能被韩家胁迫了，但他启动的是沈家的家事代理权限。家事代理只有在沈家提供的正式委托下才能激活。沈天禄在签字的时候手指可能是抖的，但他签了。
因为沈家的三个灵械部件生产车间面临着星瀚灵运上调百分之四十五的核心部件供应价格。
你不能回天枢星。凌辰说。
不能回。
但你也不能留在中继站。韩家的家事代理权限已经通知了灵域盟，中继站的居住管理系统会在三个月之后根据你的灵力账户状态自动触发遣返程序。
三个月。沈微说，三个月能做什么。
凌辰在回答之前想了很多种可能性。每一种可能性他都在脑子里推演了后果，然后把后果和时间窗口拿来做了一个对比。三个月的时间可以学会一种新的灵纹组合方式，可以做完一台护盾的改造从方案到最终测试的全部流程，可以把灵核的灵力密度从一点八提升到二点三。三个月，在一个正常修士的生活里只是吃六十顿饭、做几百份工单、多赚几百块灵石而已。
但凌辰在荒古星上学到过一件事：三个月也可以是一个人活着的全部时间。
三个月之内，凌辰说，我从灵域盟税务司的数据库里找出韩家灵矿走私的具体证据。然后用这些证据向税务司的稽查课提交正式举报。举报如果被受理，韩启年和韩少阳的灵力账户会被冻结，韩家的供应链会被强制切断。
沈微看了他五秒钟。
稽查课不会受理一个维修工的举报。她说。
稽查课如果不受理，凌辰说，韩霜会受理。韩霜是税务司稽查舰的舰长，她在税务系统里干了十五年，她说过她在做正确的事。灵矿走私属于跨星区的税务违法，稽查舰有直接调查权限。
凌晨四点。
窗外的灵能照明在最低档位上稳定了一整个小时，再过大约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天亮之后凌辰要去上班，沈微要去老魏的信息网收最新的天枢星情报，两个人都只剩下很少的时间可以睡。但两个人都没有要睡的意思。
沈微在工作台前坐下来了。
她从天问号的终端上调出了一份新的文件，是一件她从上个月开始做但一直没有完成的事，中继站周边星系中不属于灵域盟直管的中间地带，包括碎星带的废弃矿区、第七号无人中转站的旧基础设施、以及几个被灵域盟遗忘的边境检测站。她在这些地方标注了可以临时居留的坐标、灵能补给的可能来源、以及安全撤离的路线。
你在做撤退计划。凌辰说。
做了很久了。沈微说，从我被确定在云帆号事故中遇难的那天开始。
凌辰看着她在地图上标注的坐标和路线。她的撤退计划做得非常细致，每一个坐标旁边都标注了抵达时间、灵能消耗、隐性风险。这份计划不是用来自杀的，也不是用来逃跑的。它是用来确保在任何情况下都有一条可以继续活下去的路。
你现在不需要撤退。凌辰说。
我现在需要的是一个不依赖灵域盟灵力账户的身份。沈微说，中继站有专门做身份注血生意的店。驼子做的义体伪装是给肉身用的，但身份注血需要的是灵域盟户籍系统中的数据修改。
老魏认识这种人。
他认识。沈微说，但不是免费的。身份注血的市场价在八千到一万二千灵石之间，取决于新身份在系统里的深度。越深的价格越高。我目前的储备够买一个深度三级的身份，可以在中继站正常居留、工作、使用基础灵能服务。但如果韩家的家事代理权限同时对接了灵域盟的中级身份审核系统，三级深度不够。
凌辰把天问号的终端屏幕转到了自己的方向。
他在屏幕上写了一个数字：五千灵石。
这是他从入职到现在攒的灵石。前三个月在维修课的学徒薪水不高，但稽查舰护盾的修改给了一个技术津贴。津贴的额度是五百灵石，加上之前的积蓄，总共五千出头。
他把这个数字推到了沈微面前。
加上你的储备，他说，够深度五级。
沈微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五千灵石在星海的修士世界里不算多，只够买一件低端的灵械义体或者两个月的灵能炉消耗。但五千灵石是一个维修课技术学徒不吃不喝差不多全部的收入。
你不需要给我这个。沈微说。
不是给。凌辰说，是借。和欠条一起。
沈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凌辰有些意外的事。她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拿出了一个小型的灵能现金卡，在上面划了一千八百灵石。
这是你在云帆号上借我那八十块灵石的等值还款。她说，当天借的是低品灵石，按照现在的灵石通货膨胀率，八十块低品灵石折算成现在的中品灵石大约是一千八百。
凌辰看着那张现金卡。
还早了。他说。
没有。沈微说，我要你在查韩家的灵矿走私的时候用这些灵石。你需要跑碎星带的外沿航线，需要向信息贩子买内部数据，需要付老魏的信息网维护费。这些事花的每一块灵石都在帮我不回天枢星。
她把现金卡推到凌辰面前。
欠条我照收。沈微说，背面那四个字改不了。但你欠我的灵石我还了。接下来是新的欠条。
她从天问号旁边拿出了一张新的纸。不是灵能传导纸，是普通的维修课用料纸，纸面粗糙，有一些肉眼可见的纤维颗粒。这种纸在星海的任何地方都不值钱，大多数时候被维修课用来写便签和工单备注。
沈微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今借到凌辰应急避难支援一份。期限不限。立据人：沈微。
她把纸递给凌辰。
签字。她说。
凌辰看了那行字三秒。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那支维修记号笔，在立据人：沈微的下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签完字的纸推回到沈微面前。沈微把它折好，放在了欠条的旁边。两张纸一起，厚度刚好是沈微衣袋内侧口袋的容量。
凌晨四点四十。
沈微在工作台前把她的撤退计划保存到了天问号的加密区里。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她说。
什么事。
她说，她没有用这个名字，也没有用，写了七个假身份。六个是防御性的，一个是进攻性的。那个进攻性的身份是你来灵域盟入职的时候用的。你在写这几个身份的时候，想的是活着，还是别的什么。
凌辰在工作台前坐了一会儿。
都不是。他说，我想的不是活着。也不是对抗。是不要输。
输给谁。
输给那个把人按在身份标签里让每个人只能走一条路的体系。
沈微在清晨的第一道灵能模拟日光透过窗帘的时候做了一件事。
她把天问号终端上的时间显示调到了最小，最小到只占据了屏幕角落里一个极不起眼的位置。然后把地图的比例尺从碎星带缩小到了星海全图。
星海全图，她说，我们现在在这里。
她的手指在碎星带外沿的中继站七号上点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指往右上方移动了五厘米，停在天枢星上。
韩家在这里。
然后她的手指继续往右移动，划过星域灵域盟的整个中心地带。
真相在这里。
她的手最后停在了屏幕最边缘的一个极小坐标上。那个坐标没有被标注任何名称，没有星区编号，没有任何灵域盟系统里的正式标识。
这条路，沈微说，我们从明天开始一起走。
凌辰看着那个没有名字的坐标。
不是明天。他说。
沈微看他。
是今天。凌辰说。
窗外，灵能模拟日光已经完全亮了。中继站的停泊区开始变得忙碌，数十艘各种规格的舰船正在滑出泊位，航标灯像一串被遗落在黑暗里的灵珠，一颗一颗地熄灭了。
天问号的屏幕在角落里闪烁了一下。
本座检测到外部通信请求。来源：治安司档案课。请求人：陈年。
凌辰和沈微同时看向屏幕。
陈年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冷库维修报告已归档。附加备注：维修技师在旧档案室存放了三个小时。档案课每日巡查记录已生成。
这三个小时是凌辰在治安司档案课地下二层待的时间。陈年给这三个小时做了一个正式的、有记录的、合法的解释：冷库故障排查需要额外时间。而这个解释被写进了治安司的每日巡查记录里。任何人如果调取那天凌辰的行踪记录，看到的将是：段铭，维修课技术员，凌晨至下午在治安司档案课执行冷库维修任务，耗时三小时。一切合法，一切有记录。
陈年又帮了我们一次。沈微说。
他不是在帮我。凌辰说，他是在做他觉得十七年前就该做的事。
沈微在收拾工作台上的纸张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那张旧的欠条。欠条的折痕在碰到手指的时候被压了一下，纸面上我在这里四个字透过背面的纸纤维隐约可见。
她把欠条拿起来，对着窗外的灵能模拟日光看了一会儿。
你是第一个在欠条背面写字的人。她说。
以后还有。凌辰说。
没有了。沈微说，欠条的背面只能写一件事。
她转过身来看着凌辰。清晨的光线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她眼角边画了一条很淡的亮线。她的眼眶在没有哭的这几个小时里恢复了正常的湿润度。
这四个月，她说，从云帆号爆炸到现在。我以为我死了，你活着。你以为我死了，你一个人活着。我们在两个不同的死法里各活各的。现在又重新坐在同一张工作台前面。
凌辰看着她。
这四个月你一个人怎么过来的。
沈微想了想。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我在暗红印章第一次出现在云帆号货舱的那天晚上，去找过吴崇。
凌辰的注意力在瞬间聚焦了。
你找过他。
那天晚上我在医疗部值夜班。吴崇在医疗部的走廊尽头跟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说话。那个人戴着一枚我从来没在中继站见过的身份令牌，令牌的颜色不是星瀚灵运的蓝，不是灵域盟的灰，是一种介于红色和紫色之间的色调。
和暗红印章的颜色完全一致。
那个人是谁。凌辰说。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吴崇在云帆号出事之前的十二个小时里，用他的技术主管权限单独调阅过货舱的装货记录。那条调阅记录没有在云帆号的公开日志里留存，但医疗部的数据备份系统会定期从云帆号的内部数据库中抓取所有访问记录做灾备，那条记录留在了医疗部的灾备存档里。吴崇在云帆号出发之前就知道货舱里有什么。
凌辰在工作台前坐了十秒钟。
十秒之后他站起来，打开了天问号的深度数据检索界面。
吴崇的终端操作记录，他说，灾备存档的路径。
晨光已经完全亮了。中继站的走廊里开始有人声和脚步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这间宿舍里，凌辰和沈微用了一个晚上把欠条、婚约和韩家关联在一起。然后用了一个凌晨，把三个月的行动窗口锁死在了每一天的具体任务上。
任务一：治安司档案课冷库报告归档后的漏洞利用，进入灵矿产量数据库。
任务二：穆婉抵达中继站之前的窗口，在她触达中继站数据库之前完成所有关键搜索。
任务三：吴崇终端，从医疗部灾备存档中提取云帆号出发前十二小时的全部操作记录。
任务四：沈微的身份注血，深度五级。
凌晨六点整，凌辰穿上了工作服。沈微把撤退计划的加密文件从终端上拔出来，放进了储物袋最底层。
两个人在门前站了一秒。
今天会很忙。沈微说。
每一天都会很忙。凌辰说。
沈微拉开了门。走廊里的灵能照明已经调到了白天的标准亮度，维修课的同事从对面的宿舍里陆续出门，脚步声在不同的门之间穿梭。中继站的一天开始了。
沈微回头看了凌辰一眼。
然后她走进了走廊。
凌辰在她身后关了门。衣袋里天问号的微缩终端震了一下。陈年的第二条消息到了。
穆婉提前了。两天后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