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第二天照常上班。
维修课的工单和之前一样排得很满。稽查舰护盾的巡查、中继站三号机库的灵能炉例行维护、治安司巡逻飞梭的导航器校准，每一项他都按时完成了。做完之后回到工作间，老贺在工作台边吃午饭，用一种特别粗糙的灵植饼干蘸灵泉水，把工作台上弄得到处都是饼渣。小方在旁边帮他擦，老贺说不用擦，干了就变成灰了，自己会消失。
凌辰看着那些饼渣，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昨天晚上那四份暗红印章的申报记录里，审核员栏出现了一个穆姓签名。他在当天下午的工作间隙，用维修课的终端登录了灵域盟的内部人事查询系统。他的权限只能查基础信息，在职人员名单、所属部门和职位，没有更高的权限看档案细节。
但他需要的东西不多。
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穆·税务司。
系统返回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穆长安，税务司天枢星分局的档案管理员，筑基中期，入职十一年。第二个是穆铁山，中继站税务分局的征收课副课长，筑基后期，入职十九年。第三个是穆婉，税务司总部法规处的审核员，结丹初期，入职二十三年。
凌辰盯着第三个名字看了三秒。
穆婉。结丹初期。法规处审核员。入职二十三年。
结丹期的修士在灵域盟的职位体系里是高阶官员，结丹初期的职务最低也是课级。一个法规处的审核员，按正常职级应该是副课级或者课级。她入职二十三年，如果一直在同一个岗位，只说明一件事：不是她升不上去，是有人需要她留在那个位置上。
凌辰把三个人的信息存入了天问号。
然后他在当天下午做了一件维修课日常工作中看起来很平常的事。他去了税务司的公共档案室。
档案室在中继站行政区的十二层，和维修课隔了三条走廊和两部灵能电梯。午休时间的档案室前厅只有两个值班的文员，一个在终端前打盹，另一个在整理纸质卷宗。纸质卷宗在灵域盟已经非常罕见了，星海百分之九十九的文件都是电子化的，只有极少数涉及特殊审批的档案需要纸质留存。
凌辰走到公共查询终端前，把权限晶片插入了终端底部的读取槽。
他的搜索范围从货物申报扩展到了公司注册信息。
搜索关键词换成了星颌重工。
终端有反应了。
屏幕弹出了星颌重工的注册记录。注册时间：三十二年前。注册地：碎星带外沿三号工业星。主营业务：灵矿开采与精炼、基础灵能设备制造。注册资本：五万上品灵石。注册状态：存续。
凌辰往下翻，在公司架构的子页面里找到了关联子公司列表。
一共十七家子公司。他逐条查看，在翻到第十二家的时候停下了。
公司名称：星颌重工·界域物资转运有限公司。注册时间：二十年前。注册地：7410星区第九矿区。主营业务：跨星域物资转运代理。注册资本：三千上品灵石。注册状态：已注销。注销时间：十七年前。
凌辰用手指在屏幕上碰了一下已注销的标注。
界域物资转运有限公司的经营范围是跨星域物资转运代理。在星海的商业体系里，转运代理是一个灰色行业。转运代理公司负责替货主处理跨星域运输中的申报手续，它们不需要自己拥有运输舰，只需要打通申报通道。
这家公司在十七年前被注销了。
但暗红印章在云帆号的申报记录上出现的时间是半年之内。十七年前注销的公司，印章在十七年后还在用。
凌辰继续往下查。
他调用了一个覆盖范围更广的搜索，把搜索条件里的云帆号和星瀚灵运全部移除，只保留一个筛选条件：附件中的印章图像包含暗红印记。
终端响应了二十五秒。搜索范围覆盖了税务司过去三十年的全部归档。
返回了二十一条记录。
最早的是二十四年前的，最后一次是四个月前。二十四年前的那份申报文件上，印章所属的公司是界域物资转运有限公司。四个月前的那份文件上，印章所属的公司栏写着同一个名字。
十七年前就注销的公司，在注销之后的十七年里，它的印章在至少十二条正式税务申报文件中出现。
凌辰在档案室终端前坐了五分钟没有动。
他在想一个问题。灵域盟的税务系统有一个自动校验机制，任何盖有已注销公司印章的申报文件在被录入数据库的时候，系统会自动比对印章所属公司的注册状态。如果公司已注销，该份申报文件会被自动标记为异常记录，转入税务司稽查课做人工复核。
但这二十一条记录里有十二条是公司注销之后提交的。十二条里没有一条被标记为异常。
自动校验机制没有触发。
终端屏幕的角落有档案室的房间号标注。凌辰看了一眼那个标注，然后把权限晶片从读取槽里拔了出来。他站起来，走到档案室前厅值班文员的桌子前。那个整理纸质卷宗的文员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午后特有的倦意。
星颌重工·界域物资转运有限公司，十七年前注销了，凌辰说，能不能查一下注销时提交的文件。
文员看了他三秒，然后低头在终端上敲了几个字。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结果，皱了下眉头。
档案室里没有这家公司的注销文件，她说，系统显示注销申请是十七年前提交的，审批人是税务司总部法规处。但原始注销文件不在中继站的档案室里。
在哪。
灵域盟总部法规处存档。文员说，如果你要查阅，需要填一份跨星区档案调阅申请单，审批周期大约两到三周。
凌辰点了头，从档案室出来了。
在走廊里，他把刚才获得的信息和天问号对接了一遍。天问号用文字显示了一条总结：界域物资转运公司、十七年前注销、注销审批人为法规处、原始注销文件在总部。这四条信息放在一起，能得出一个结论。
这家公司的注销本身就是疑点。
注销申请由法规处审批，原始文件由法规处存档，而法规处里有一个入职二十三年的审核员叫穆婉，这个穆婉的名字和签章出现在多份盖有暗红印章的申报文件上。如果星颌重工·界域物资转运公司的注销是正常操作，那么它的印章在注销后就不应该再出现在任何正式申报文件上。如果它的印章正常出现了，那么自动校验机制就不应该让这十二条记录全部通过。
而自动校验机制是在税务司总部系统层面运行的。
凌辰在下楼的灵能电梯里站了四十秒。电梯从十二层下到一层，中间停了两次，上来了一个穿治安司制服的值班员和一个推着器材车的维修课同事。凌辰和那个同事交换了一个点头。
从电梯里出来之后，他在一层的公告板前停下了。
公告板上贴满了通知，有下季度的灵能使用配额调整、有中继站的设备维护计划、有治安司发布的基层犯罪报告。凌辰的目光在一份今天早上新贴出来的通知上停了一下。
通知的标题是：总部法规处派驻中继站临时审核员公示。
内容很短：因中继站税务分局征收课年度审计工作量增加，总部法规处派遣一名审核员至中继站执行临时审核任务，为期一个月。派驻人：穆婉。派驻时间：三日后。
凌辰把公告从板上撕了下来，折成三折，放进了工作服的内侧口袋里。
天问号在他衣袋里的微缩终端上亮了一行字：本座监测到你的心率在刚才四秒内增加了百分之十二。
凌辰没有回复。
他在公告板前转过身来，看到走廊的尽头有两个人正在往这个方向走过来。一个是韩霜，另一个穿着税务司的制服，制服上缝着总部的徽记。那个人是个女人，看起来四十出头，结丹初期的灵压能让走廊里的灵能照明在她的身后打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她没有看凌辰。她和韩霜在走廊中间停下来，对话的内容凌辰听不太清楚，但他能辨认出韩霜的表情。韩霜在听那个女人说话的时候，嘴唇抿成了一条很细的线。
凌辰在公告板前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了维修课的方向。
他走过韩霜身边的时候，韩霜没有和他打招呼。但韩霜的眼角轻微地偏了一下，偏的角度非常小，小到如果不是特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一下告诉凌辰：她知道凌辰刚才去了档案室，她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她不打算在走廊里做任何介绍。
回到工作间之后，凌辰在小方的工位旁边坐下，检查当天下午的工单。工单上排了三项任务，全部是常规维护。他在看第三项任务的时候，天问号在他的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微缩终端的屏幕。
天问号在灵域盟内部网络中执行了一个后台操作：追踪了这个名字在税务司内部通信系统中的出现频率。追踪结果是一个数字：最近三个月内，穆婉这个名字在税务司总部与中继站之间的加密通信中被提及了四十七次。
三个月，四十七次。平均每两天一次。
一个总部法规处的审核员，被频繁在中继站加密通信中提及，现在被正式派遣到中继站做临时审核。凌辰不知道这次派遣和自己有没有关系，但他知道一件事：派驻时间选在了稽查舰护盾被修改之后、季度复核之前。
他不能假装这是个巧合。
下午四点钟，凌辰把当天最后一单工单处理完了。他在收拾工具的时候，林少走过来，把一份新工单放在他工作台边上。
明天你去治安司档案课，林少说，他们的灵能冷库出了点问题，温度控制精度不到位，需要维修课过去看一下。
凌辰拿起工单看了一眼。任务内容写的是冷库设备维护，但工单的发单人签名栏里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林少的表情很平淡，看不出任何异常。
冷库在档案课的地下二层，林少说，去的时候顺便帮他们整理一下货架上的旧档案盒。档案课的人不太愿意整理那些十几年前的东西，一直堆在那里没人碰。
林少说完之后就回到自己工作台了。
凌辰把工单折好，放进了工具箱里。
林少说的是。但凌辰知道林少从来不说。林少说的时候，意思是这才是你要做的。
治安司的档案课，地下二层，十几年前的旧档案盒。
如果星颌重工·界域物资转运公司十七年前在灵域盟内部留下了任何纸质记录的副本，最有可能存在的地方，就是治安司的档案课。因为当年审批注销的部门是法规处，而法规处审批的公司档案副本，按照规定必须在灵域盟内部档案课留存一份。
凌辰在当天晚上没有睡。
他在床边坐到了凌晨两点，把过去两天获得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整理了一遍。
暗红印章。星颌重工。界域物资转运公司。注销十七年仍在使用。穆婉。法规处审批。自动校验机制未触发。二十一条申报记录。十二条在公司注销后提交。四个月前的最后一次使用。
这条链上的每一个节点都不是孤立的。它们连在一起，描述的是一个在灵域盟体系内部运行了至少十七年的系统的轮廓。这个系统披着合法公司的外衣，在合法税务流程中操作，用合法的特殊条款豁免税款，在合法的审批人签章下运行。
但它的核心是一枚属于已注销公司的印章。
凌辰在天问号的终端上打了一行字。
幽灵公司的印章在注销后继续使用，意味着注销本身是伪造的。伪造注销申请需要审批人签字，审批人是法规处。法规处审核员穆婉通过审批后，把注销文件存入总部作为唯一留档。中继站没有副本。
天问号的回复在屏幕下方亮起来了。
你的推理指向一个结论：穆婉不是这个系统的操作者，她是操作者的保护层。有人在利用穆婉的审批权限让虚拟公司的印章持续运作，同时把穆婉留在法规处做了二十三年，确保任何时候需要审批注销或启用印章，都有她的签章可用。
穆婉知道吗。凌辰打。
本座无法判断。但根据她在税务系统内的行为模式分析，她在过去二十三年里处理的审批案件超过一千二百件，没有一件被复审或退回。这种精确度在一个正常人的日常工作中是极其罕见的。她要么是一个极其严谨的审核员，要么是一个被人用某种方式确保她只能审批对的事情的人。
凌晨两点二十，中继站窗外的灵能照明亮度降到了全天的最低档。
凌辰关了天问号的屏幕。
他知道明天在治安司的档案课地下二层等着他的是什么。他也知道三天之后穆婉抵达中继站的时候会发生什么。韩霜清理过的数据库日志能不能追溯到他的搜索记录，取决于穆婉的执法方向。如果穆婉只是来处理年度审计，那么她不会翻数据库后台日志。如果她来的目的和凌辰正在查的事情有关，那么她一定会翻。
凌辰没有时间等两到三周的跨星区档案调阅审批流程。
他只有一天。
林少给他的那份工单，是陈年的意思。陈年看到了公告板上的派驻通知，在穆婉抵达中继站之前，把这个窗口塞到了凌辰面前。
凌辰在天亮之后穿上了工作服。他把工具箱整理了一遍，把权限晶片放进了暗格，把天问号的微缩终端调到了最高感知灵敏度模式。
然后他走出了宿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