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两个字在终端屏幕上停了五个小时。凌辰没有再回复。他需要做一件事来验证给他的那些数据的真实性，而验证的方法只有一种，自己设计，自己测试。
他在维修课的工作间里花了一个星期来画设计图。
设计的目标是改良义体左手。这件事情的起因是他在稽查舰上做设备整备时注意到的一件事。稽查舰的乘员配备的制式义体是星瀚灵运的标准产品，型号叫做灵巧-三型。这款义体的手指关节在高频使用时会出现应力集中，具体表现为关节连接处的灵力传导效率在连续使用四十分钟后下降百分之十五。下降的原因不是灵力供给不足，而是关节处的灵力传导路径因为应力集中而产生了一层很薄的微观裂隙，裂隙导致灵力在传导过程中发生散射。
凌辰在荒古星上学过地球上的材料力学知识。应力集中的问题在地球上的机械设计中有一个很成熟的解决方案，用圆角代替尖角，用渐变截面代替突变截面，让应力在结构中均匀分布而不是在某个点堆积。这个解决方案在灵械设计中不是没有人想到过，但星海的灵械设计有一个普遍的习惯，为了美观或者为了节省材料，设计者倾向于把关节连接处做得比较纤细。纤细的样子在视觉上更接近真实的人体手指，但力学性能比较差。
凌辰要做的改良很直接。他把灵巧-三型的手指关节截面图从维修课的设备档案里调了出来，然后用天问号的材料力学计算模块重新算了一遍应力分布。计算结果和他预料的一样，应力的最大值出现在关节连接处的内直角位置，那个位置的应力值比平均值高约二点八倍。他把内直角改成了内圆角，圆角的半径设为关节直径的八分之一，然后重新计算应力分布。改完之后的应力最大值下降到了平均值的约一点六倍，分布均匀了很多。
这个改动在视觉上会让义体手指的关节处看起来稍微粗一些，不那么像真实的人体手指。但凌辰在设计图的备注栏里写了一段话。
义体存在的意义是替代缺失的肢体功能，不是模仿人体外观。如果一个义体手指在视觉上和真实手指完全一样，但在使用中每四十分钟就需要停下来等灵力传导效率恢复，那么这个设计选择的是外观而不是功能。反过来，如果一款义体手指在视觉上略有差异，但可以连续使用四个小时而不出现明显的效率下降，那么对于使用义体的人来说，后者的价值远高于前者。
写完这段话之后他看了一遍，发现里面还有一个需要修改的地方。他把那段话改成了可以连续使用四个小时而不出现明显的效率下降。
设计图完成了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改良后的手指关节结构图，包括截面图、应力分布云图和灵力传导路径图。第二部分是改良前后的性能对比表，用数据说明改良后的义体左手在灵力传导效率、连续使用时长、经脉侵蚀速率三项指标上的变化。效率提升百分之四十，连续使用时长从四十分钟延长到了四小时，经脉侵蚀速率下降百分之七十。
凌辰把设计图打包成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除了设计图之外，还加了一个零件清单和一份装配说明。零件清单列出了制作这款改良义体左手需要的全部灵材和通用零件，装配说明了每一步的操作要点和注意事项。他做这些附加内容的目的是让任何一个有基础维修技能的修士都能按照说明把这款义体左手做出来，不需要依赖星瀚灵运的授权或者灵域盟的认证。
他把文件夹上传到了税务司内部技术论坛上。上传的时候，他在标题栏里写了一行字。
矿区级别·人人用得起。一款改良义体左手的设计图，开放下载，免费使用。
帖子发布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一分。凌辰是在维修课的工作间里用工作台上的终端发的帖子，发完之后他把终端关掉了，因为下午的四点到六点是维修课的繁忙时段，他要去准备明天的设备巡检。
他不知道的是，在帖子发布后的第一个小时里，下载量是三十七次。第二个小时里，下载量到了一百二十多次。第三个小时里，下载量到了三百次。
这些下载者中有一部分是像凌辰一样的维修课技术人员，他们下载设计图的目的是研究其中的结构改良思路。另一部分下载者的情况则不同。他们是在矿区或者中继站里靠日薪生活的底层修士，其中有些人失去了一只手或者一条手臂，买不起星瀚灵运的制式义体，已经用临时性的灵力绑带凑合了很久。这款改良义体左手的设计图对他们来说意味着，如果他们能凑齐零件清单上的材料，他们可以自己把这款义体做出来。
设计图里用到的灵材和通用零件，在矿区的废旧设备里大部分能找到。即使找不到，去矿区的黑市上买一套仿制零件，总花费也不会超过两只低阶灵兽的收购价。而两只低阶灵兽的收购价，大约是一个矿区学徒三个月的工钱。
也就是说，一幅在星瀚灵运店里售价约六百中品灵石的制式义体左手，用凌辰的设计图和矿区的废弃零件来制作，成本可以压低到约三十中品灵石。这个差距是二十倍。
二十倍的差距不代表凌辰的设计图能让所有人用上义体左手。它代表的是，那些原本买不起制式义体的底层修士，现在有了一个选择。这个选择需要他们自己动手，需要他们有一定的维修技能，需要他们去凑零件和工具。但对很多人来说，有选择和没有选择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帖子发布后第二十二小时，凌辰在下班回宿舍的路上打开了终端，看了一眼论坛账号。
下载量在二十二小时里到了两千一百多次。
这个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在荒古星上学过地球上的一个概念，叫做网络的传染效应。一个信息或者一个产品如果能被很低的成本复制和传递，那么它的传播速度会随着接触人数增加而加速。设计图就是一种能被很低成本复制和传递的东西。你下载了一次，你可以传给十个人，那十个人每人再传给十个人，不用花多少钱，不用经过谁的授权。
凌辰在想一个问题。星瀚灵运会不会注意到这件事。
答案是几乎肯定会的。两千一百多次下载量，意味着至少两千份设计图已经在底层修士的手里流传。如果这一次的流传没有被星瀚灵运的情报网捕捉到，那么这家企业的市场情报部门就是完全失职的。
凌辰在想第二个问题。这两千一百多个下载者里，有多少人是真的需要义体但买不起的。他在矿区见过失去手臂或者手指的修士，那些人的选择通常有两种。第一种是攒钱，攒到够买一只制式义体左手的时候去店里订一只，但攒钱的过程通常需要约两到五年，而这几年里他们只能用临时性的灵力绑带凑合。第二种是放弃，干脆不用义体，让缺失的肢体部位成为永久的障碍。
星海的义体市场有一个三层结构。最上层是企业和富修士，他们用最高档的产品，不在乎价格。中间层是月薪约三千到八千中品灵石的修士，他们需要义体但必须分期或者攒钱。最下层是月薪低于三千中品灵石的修士，他们根本买不起制式义体，只能凑合或者放弃。
凌辰的设计图能影响的是中间层和最下层。如果一副义体左手的成本能从六百中品灵石压低到约三十，那么中间层的修士不需要再攒两年钱，最下层的修士有了第一个能真正用上的选项。
他想，这件事的真正意义可能不是技术上的，而是阶层上的。
凌辰在到达宿舍之前把终端关掉了。他需要在星瀚灵运做出反应之前，把下一件事准备好。下一件事是把设计图的第二部分做出来。第一部分只是义体左手，它解决的是百分之三十的义体需求。还有百分之七十的需求是义体整臂、义体整腿和义体脊柱。他需要把整个系列的设计图都做出来，才能在星瀚灵运的反应到来之前，让足够多的人用上这些东西。
他推开宿舍的门时，天问号的终端屏幕亮了一下。
是沈微发来的消息。
设计图的下载量我看到了。你在开启一件很大的事情。
凌辰在终端上回了一行字。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你在它变得更大之前，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在灵域盟的专利数据库里查一下，星瀚灵运有没有为灵力传导路径的应力均匀分布方法这个思路申请过专利。如果有，我的设计图可能会被认为是侵犯了他们的专利权。如果没有，他们要阻止设计图的传播就只能用别的手段。
沈微的消息三分钟后到了。
查了。星瀚灵运在十二年前申请过一项专利，名称是一种灵力传导路径的优化方法，专利号是灵专二字零四零四零七一九。这项专利的权利要求书里写了一件事，任何让灵力传导路径中的应力分布均匀化的方法，如果用于灵械义体产品，都需要向星瀚灵运支付专利许可费。
凌辰把这段消息读了两遍。
十二年前。那时候凌辰还在练气期，在矿区的井下运灵矿。星瀚灵运在那一年申请了一项非常聪明的专利。这项专利的权利要求书写得很宽，宽到几乎可以覆盖任何让应力分布均匀化的方法。这意味着凌辰的设计图即使完全没有参照星瀚灵运的任何产品，从专利法的角度仍然可能被认为是侵犯了这项专利权。
因为他做的是同一件事，让应力分布均匀化。而这项权利在十二年前就被星瀚灵运注册了。
凌辰在宿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打开天问号的终端，进入了灵域盟专利数据库的公开查询端口。他用沈微给他的专利号找到了那项专利的全文。专利的全文有约十二页，其中权利要求书占了约两页。他把权利要求书的每一条都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他发现了一个细节。这项专利的权利要求书里有一个限定条件，它只保护用灵纹刻绘方式实现的应力分布均匀化方法。如果有人用非灵纹刻绘的方式来实现同样的效果，比如用机械加工的方式在灵材表面做出圆角或者渐变截面，那么这种方法不在专利的保护范围之内。
凌辰的设计图用的是机械加工方式。他在维修课的工作间里有车床和磨床，他用这些设备来加工零件。这个细节可能是他目前唯一的合法屏障。
他把这个发现记了下来。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把设计图的文件格式从灵域盟标准的灵械设计文件格式改成了一种很老的文件格式。这种文件格式在星海已经很少有人用了，但地球上的三维设计软件仍然支持它。凌辰这么做的原因是，老格式的文件在灵域盟的专利侵权自动检测系统里可能不会被识别。自动检测系统通常只检查最新版本的文件格式。
这是一层很薄的保护，但薄保护比没有保护要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