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在第二篇论文上花了约两个星期。
如果说第一篇论文是一次技术性的试探,那么第二篇就是一次有计划的追问。他把论文的题目定为《灵能炉效率标称值的历史变动分析:基于灵域盟技术标准文档的实证研究》。
这一次他没有从热力学讲起。他把三份标准文档的版本差异做成了三张对照表,然后把发给他的二十种灵能炉实测数据标在了同一张坐标图里。坐标图的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效率百分比。标称效率的曲线和实测效率的曲线之间有一个稳定的空隙,这个空隙在十九年里从三个百分点扩大到了六个百分点。
凌辰在论文里给这个空隙起了一个名字,标称偏差。
他用统计数据证明了三件事。第一,灵能炉的实测效率在过去十九年里是持续进步的,进步的速度约为每年零点四个百分点。第二,标称效率的曲线在十九年里三次被标准文档的修订所打断,每一次打断之后,标称效率都会向下调整或者原地踏步。第三,标称偏差的扩大速度和三家大型灵械企业的产品迭代速度是负相关的。企业推出新产品的节奏越快,标称偏差扩大得越慢。这说明企业在有意控制标称偏差的扩大幅度,不让消费者察觉到标称值和实测值之间的系统性偏离。
论文的最后一节只有一段话。
如果一个行业的标称标准体系在十九年里三次调整效率的测试和标称方式,而每一次调整之后的标称最高值都没有超过调整之前的实际最高值,那么这个行业的效率标称方式不是在追踪技术进步,而是在管理技术进步的社会认知。
凌辰在傍晚六点十二分发了这篇论文。
发完之后他没有关终端。他在论坛页面上开了一个后台监控,如果有新评论或者新私信,监控会立刻弹出一个提示框。他这样做是因为在上一次私信里说过,建议他去查标准文档。这句话说明会关注这篇论文的发布。
凌辰等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里,论文的阅读次数到了一百七十多次。评论数仍然为零。
零评论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在税务司内部技术论坛上,一篇技术论文在三个小时里被阅读一百七十多次却没有一条评论,只有两种解释。第一种解释是论文的技术内容太深,读者需要更多时间消化。第二种解释是论文的内容触碰了某些人不想在公开场合讨论的话题,所以没有人愿意在评论区里留下可以被追踪的文字。
凌辰倾向于第二种解释。
他关掉论坛页面,打开天问号的数据分析模块。距离上一次发私信已经过去了五天,在这五天里凌辰做了一件事,他用维修课的工作权限从灵域盟技术标准部的文档库里下载了与灵能炉标准修订相关的全部附带文件。这些附带文件包括修订会议的与会人员名单、修订意见的征集记录、以及标准发布后的行业反馈摘要。
他在与会人员名单里数了数。十九年前的那次修订,与会人员总共九人,其中四人的机构认证标记是星瀚灵运。十一年前的那次修订,与会人员总共十一人,其中六人的机构认证标记是星瀚灵运。四年前的那次修订,与会人员总共十三人,其中七人的机构认证标记是星瀚灵运或者天枢灵装。
也就是说,在过去十九年里,每一次标准修订的与会人员中,来自最大型灵械企业的代表比例都在上升。从百分之四十四上升到了百分之五十四。这些代表在修订会议上拥有的发言权和投票权,足以影响标准文档的最终措辞。
但这不是最关键的发现。最关键的发现藏在修订意见的征集记录里。
每一次标准修订之前,灵域盟技术标准部都会向全行业征集修订意见。征集期通常为六十天。凌辰查看了三次修订的意见征集记录,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十九年前的征集期内,收到的有效意见共四十七条,其中三十二条来自中小型灵械企业或者独立技师,十五条来自大型企业。十一年前的征集期内,收到的有效意见共三十一条,其中二十条来自大型企业,十一条来自中小型企业和独立技师。四年前的征集期内,收到的有效意见共十九条,其中十四条来自大型企业,五条来自中小型企业和独立技师。
这个变化趋势说明,随着时间的推移,中小型企业和独立技师参与标准修订意见征集的积极性在下降。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意见,而是因为他们发现即使提了意见,意见也不会被采纳。四年前的十九份意见里,被标准文档最终采纳的只有两条,而且两条都来自大型企业。
凌辰把这些发现也整理成了文档。他没有把这些发现发到论坛上,他打算等的回复。
凌晨零点十二分,私信提示灯闪了。
的回复比上一次长很多。凌辰把私信内容复制到了天问号的加密存储里,然后逐段读了起来。
私信的第一部分是一份更完整的灵能炉数据表。表里记录了四十二种灵能炉型号的标称效率、实测效率和售价,时间跨度是三十年。比上一次发的数据多了十二种型号,时间跨度也多出了五年。
第二部分是对凌辰论文结论的补充分析。他在数据表里发现了一个凌辰的论文没有展开的现象。在四年前的标准修订之后,灵能炉市场的价格结构发生了一个很微妙的变化。在此之前,灵能炉的售价和实测效率之间有一个大致的线性关系,效率每提升一个百分点,售价约上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在此之后,这个线性关系出现了一个断裂。某些实测效率并没有明显提升的产品,其售价在四年里上涨了百分之二十。涨价的理由在产品说明书里写的是新型灵纹刻绘工艺升级版灵力导引系统陈的实测数据显示这些产品的实测效率和使用寿命并没有显着提升。
这意味着某些企业开始用营销话术来代替实际性能提升,而由于标称效率被锁定在百分之六十的上限之下,消费者没有办法用标称值来识破这种营销话术。
第三部分是对这种现象背后制度原因的推断。他认为灵域盟技术标准部并不是一个中立的技术机构。它在人员构成上严重依赖大型企业的技术代表,在经费来源上部分依赖于企业捐赠的技术研究基金,在权威性来源上依赖于标准由行业专家制定这个叙事。当一个机构的人员、经费和权威性都和它所应该监管的对象深度绑定时,它制定的标准就不可能是真正中立的。
第四部分只有一行字。
我在星瀚灵运的技术标准部工作过六年。如果你愿意当面聊,我可以说一些在论坛上写不出来的事情。
凌辰把这一行字读了六遍。
这行字的分量比前面三部分加起来都重。它意味着不是旁观者,他是当事人。一个在星瀚灵运技术标准部工作过六年的人,参与了至少两次标准修订的过程。他亲眼看到了标准是怎么被写成的。
凌辰在维修课的工位上坐了很久。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说的是真的,如果灵能炉的效率上限确实被人为压低了,那么受益的是谁?
答案并不复杂。灵能炉是每一种灵械装备的核心部件。如果所有灵能炉的效率都被压低在一定的水平之下,那么所有需要消耗灵力的应用场景都会产生比实际必要的更多的灵能炉更换和维修需求。举个简单的例子,一台标称效率百分之六十的灵能炉,在实际使用中因为效率不足而导致频繁过载,过载导致磨损加速,磨损导致更换周期缩短。如果效率上限被压低是为了让更换周期从五年缩短到三年,那么整个星海的修士群体每三个人中就会多产生一个人的灵能炉更换需求。这个数目乘以灵能炉的单价,就是一个很可怕的市场规模。
凌辰大致估算了一下。星海修士群体的总规模他不知道,但从中继站的驻留人数来推算,整个星海的练气期以上修士应该在一亿到三亿之间。假设其中百分之六十使用灵能炉类装备,那就是约六千万到一亿八千万台的市场存量。如果更换周期被系统性地缩短了百分之三十,那么每年的新增更换需求就是约一千万到三千万台。以一台入门级灵能炉五百中品灵石计算,这就是一个每年约五十亿到一百五十亿中品灵石的市场。
而在这个市场里,份额最大的三家企业的利润空间,凌辰在云帆号的货运记录里见过参考数据。灵能炉的制造成本约为标价的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四十,其余是流通环节的利润和企业利润。也就是说,每年五十亿到一百五十亿的市场规模中,约有三十亿到一百亿是企业的利润。
这个数额比凌辰在云帆号货舱里见过的任何一批货物的价值都要高两个数量级。
凌辰在荒古星上用过最简陋的修炼方式,没有灵能炉,没有修炼仪。他当时想的是,如果有一台标称效率百分之六十的灵能炉,他在荒古星上的日子会容易很多。现在他知道,那台灵能炉的实际效率可能只有百分之五十五,而多出来的更换和维修需求,就是那个每年五十亿到一百五十亿的市场。这笔钱如果从修士群体的口袋里没有被抽走,它可以让多少练气期修士用上基本的灵械装备,可以让多少矿区学徒不必在十八岁就因为灵力中毒而退修。
他给回了一条私信。
您愿意说的那些事情,我愿意听。但在这之前,我需要验证一些事情。如果您真的在星瀚灵运技术标准部工作过,您应该参与过四年前的那次标准修订。我查到那次修订的起草单位名单里有十一个人,其中有六个是星瀚灵运的。这六个人里,有一个人在修订发布后的第二年离开了星瀚灵运,去向在公开记录里查不到。我想知道,您是不是那个人。
私信发出去之后,没有立刻回复。
凌辰等了约半个小时。半小时后,他把终端的提示音量调到了最低,然后把天问号的监控程序设成了后台常驻模式。如果有新私信进来,监控程序会自动把内容复制进加密存储,不需要他手动操作。
他躺到床上,但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数字,每年五十亿到一百五十亿中品灵石。
他想起在荒古星上的日子。那些日子里他没有灵能炉,没有修炼仪,没有任何灵械装备。他用自己的经脉和身体作为灵力运转的系统,用天问号的传感器作为测量工具,用地球的科学知识作为分析框架。他在那样的条件下发现的效率规律,在回到星海之后被他用数据证明了是真实存在的。
而现在,这个规律指向了一个很可能的事实。有人在他的世界里,在所有人的世界里,系统地压低了他们使用的装备的效率上限,然后靠这个被压低的上限来赚取本来不应该存在的更换和维修需求。
这是什么?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制度问题。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终端的提示灯闪了一下。
是的回复。
回复只有两个字。
是的。
凌辰握着终端,在黑暗中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