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发布后第四十八小时。
凌辰值完晚班回到宿舍，打开终端查看税务司内部技术论坛的账号。页面加载出来的瞬间，他看到那个论文帖子的阅读次数已经跳到了四百一十七次，比他睡觉前增加了一百多次。
帖子下面有评论。他把页面往下滑，看到了评论区。
四十八条。
凌辰把四十八条评论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没有急着回复任何一条，只是把每一条评论的内容和结构用天问号记了下来。四十八条可以分成三类。
第一类十五条，是技术讨论。这些评论的写作者在留言的时候用了比较规范的技术语言，提出的疑问或者补充的意见都集中在论文的具体技术环节上。比如有一条评论问，灵能回路的效率如果用卡诺定理来建模，那么经脉壁作为低温热源的温度是不是一个固定值，因为如果修士在修炼过程中可以通过运功来降低经脉壁的温度，那么效率上限就会跟着变化。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凌辰在回复框里写了大约两百字的回答，解释了他在荒古星上做的一组对照测试，测试结果显示经脉壁温度在灵力输出功率不变的情况下可以通过特定的运功方式降低约零点四度，对应的效率提升大约是百分之一点二。
第二类二十三条，是质疑和嘲讽。这些评论的语气大多不太好，有些甚至在评论区里互相吵了起来。凌辰把这一类的评论每一条都复制到了天问号的存储里，然后重新读了一遍。他注意到一个规律，这二十三条评论里，没有一条是在反驳论文的技术内容。它们反驳的是凌辰的身份。典型的留言包括，矿区出来的修理工也敢谈灵械设计，这年头随便什么人都能在论坛上发论文了卡诺定理是地球上两百多年前的基础热力学内容，用来分析灵能回路属于用初中物理挑战博士论文建议作者先去灵域盟技术认证部考一个灵械设计三级证书再来发文章一个连灵械设计资格都没有的矿区学徒，写的论文也就是给矿区的人看看算了。这条最后一条的写作者用了实名账号，机构认证标记显示他是星瀚灵运技术标准部的一名三级技术员。凌辰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第三类十条，来自匿名账号的深度分析。这些评论和前两类的区别在于，写作者显然认真读完了整篇论文，而且读出了论文真正的意图。有一条匿名评论写了一段很长的分析，指出凌辰在论文的第四节提到了灵能炉效率上限的人为压低可能性，但没有展开论证。这条评论的作者认为，如果灵能炉的效率上限确实是可以人为压低的，那么整个星海的灵械产业就存在一个系统性的设计偏差，这个偏差的受益方是谁，值得追查。
凌辰把四十八条评论的作者身份标记又仔细看了一遍。他发现了一种分布规律。十五条技术讨论评论的写作者中，有十一个人的账号没有机构认证标记，或者认证标记显示他们来自中小型灵械企业或者独立技师。二十三条质疑评论的写作者中，有十八个人的账号带有机构认证标记，标记内容大多是星瀚灵运、天枢灵装和界域重工的技术员或者认证设计师。十条深度分析评论来自匿名账号，其中这个账号的注册时间是两年前，但发帖记录只有三篇，评论记录只有十一条。这种账号行为模式说明这个人在这个领域有很深积累，但刻意保持低调。
凌辰把这层观察也记了下来。他还没有回复任何一条评论。
凌辰在这条评论下面留了一个回复。
您的判断是对的。我正在准备第二篇论文，主题就是灵能炉效率的数据分析。如果您有相关的实测数据或者行业内部数据，欢迎私信交流。
回复发出去之后二十分钟，那个匿名账号发来了一条私信。
私信的内容不长，总共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一个技术问题的描述，第二行是一个时间安排。
你的热力学框架解释了灵能炉效率上限，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灵能炉效率不是被技术限制的，而是被设计限制的？
凌辰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句话里有一个关键词，设计。如果效率上限是被技术限制的，那意味着现有的材料和工艺还不够好，未来可以通过技术进步来提升。如果效率上限是被设计限制的，那意味着现有的灵能炉从设计的最初阶段就被设定了一个人为的上限，任何后续的工艺改进都不会突破这个上限，因为设计本身就不允许。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整个星海的修士群体，从练气期到元婴期，所有人使用的灵能炉、修炼仪、战甲、飞梭，所有这些灵械装备的核心效率参数，都可能不是技术和材料能达到的最高水平，而是某些人希望它们达到的水平。
凌辰想到这里的时候，后背有一层细汗。
他重新看了一眼那条私信的发送者账号。用户名是一个单字，陈。账号信息显示注册时间是两年前，在论坛上一共只发过三篇帖子和十一条评论。三篇帖子都是关于灵能炉效率的技术分析，其中一篇的标题是《灵能炉标称效率与实际热机效率的偏差分析》，帖子里附了二十种市面流通的灵能炉的实测效率数据，数据来源标注为自用设备测试。那篇帖子在论坛上的阅读量很低，总共只有三十多次，最后一次回复是在一年半之前。
凌辰把那篇帖子打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帖子里的数据分析方法很专业，用的是地球统计学中的回归分析方法，把二十种灵能炉的标称效率和实测效率分别对标称功率做回归，然后比较两条回归线的斜率差异。结果显示，标称效率的斜率在功率达到某个阈值之后会突然变平，而实测效率的斜率在那个阈值附近并没有出现同样的变化。这意味着标称效率在阈值附近被人为修正过。
能做这种分析的人，要么是一个有很强数据分析能力的独立研究者，要么是一个在灵能炉设计企业工作过的技术人员。前者可能性较低，因为这类分析需要大量的实测数据，而独立研究者很难拿到多种灵能炉的测试样本。后者的可能性更高，但有一个矛盾之处。如果这个人是在灵能炉设计企业工作过的技术人员，他为什么要匿名在论坛上发这种可能得罪整个行业的数据分析？
凌辰给回了一条私信。
您的那篇偏差分析我刚读完。分析方法很专业。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测试用的二十种灵能炉，具体是哪二十种？如果能补充这个信息，我的第二篇论文可以引用您的数据。
私信发出去之后，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凌辰等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他该去睡觉了，因为明天早班六点半就要到维修课签到。他把终端关掉，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的应急灯透过被褥的边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很细的白线。凌辰盯着那条白线，脑子里在转那些评论里提到的各种问题。
他在想那个词，设计。
如果灵能炉的效率上限是被设计限制的，那么设计者是谁？设计的目的又是什么？
星海的灵械产业有一个很特别的结构。灵能炉的核心技术被三家大企业垄断，分别是星瀚灵运、天枢灵装和界域重工。这三家的产品在市场上占了百分之八十五的份额，剩下的百分之十五由一些中小型灵械企业分食。中小型企业的产品通常是对三家产品的仿制或者低端替代，性能和可靠性都比三家正品差一些，但价格只有正品的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
在这个结构下，三家大企业有充分的动力去维持技术壁垒，防止中小企业追上来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不断推出性能更好的新产品，用专利墙挡住跟随者。另一种是人为压低全行业的效率预期，让所有人都以为灵能炉的效率上限就是目前这个水平，这样即使有中小企业做出了接近三家产品的性能，市场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了不起。
第二种方法比第一种更隐蔽，也更有效。因为它不需要持续的技术投入，只需要控制行业标准里的效率标称方式就可以了。
凌辰翻了一个身。他打算等回复那条私信之后，再决定是否把星火计划里的部分数据拿出来和这个人共享。在那之前，他需要先完成第二篇论文。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终端屏幕在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
是的回复。
二十种灵能炉的型号清单和实测数据在我发给你那篇帖子的附件里。你如果真的要做第二篇论文，建议你去查一下灵域盟技术标准部存档的灵能炉认证标准文档，从二十年前到现在，效率测试方法的描述有过三次改动。改动的时机和三家大企业推出新产品的时机对照一下，会有发现。
凌辰把这条回复读了三遍。
他打开终端，进入了灵域盟技术标准部的公开文档库。文档库对灵域盟的所有在编人员和合作单位人员开放，凌辰的维修课工作证有查阅权限。他在文档库里搜索了灵能炉效率测试方法的关键词，找到了三份版本号不同的标准文档，发布时间分别是十九年前、十一年前和四年之前。
他把三份文档分别打开，对比了效率测试方法部分的描述。
十九年前的版本，测试方法描述比较简单，核心要求是在额定功率的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七十五和百分之一百分别测量输出效率，取三次测量的平均值作为标称效率。这个方法的漏洞在于，如果制造商在百分之五十和百分之七十五的功率点上做了特殊的回路优化，而在百分之百的功率点上不做优化，那么平均值就会被拉高。但实际上，大多数使用场景下的平均功率只有额定功率的百分之六十左右，标称效率在实际使用中的意义不大。
十一年前的版本，测试方法描述变复杂了。新增了一条要求，效率测试必须在额定功率的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一百之间的至少五个功率点上分别测量，取最低值作为标称效率。这个方法看起来更严格了，但实际上，它给了制造商一个合法的手段来压低标称效率。因为如果制造商在其中一个功率点上故意做一个很差的回路设计，那么最低值就会被拉得很低，而标称效率就会跟着变低。消费者看到很低的标称效率之后，实际使用时发现效率比标称值高，会产生一种超预期的满足感。这是地球上的市场营销学里叫做预期管理的策略。
四年之前的版本，测试方法描述又变了。这一次，灵域盟技术标准部在文档里加了这样一句话，灵能炉标称效率不得超过灵械设计资格认证委员会每年发布的最高参考值。也就是说，从四年前开始，灵能炉的效率标称值有了一个官方的上限。任何制造商都不能把自己的产品标称效率写到这个上限之上，即使实测效率真的超过了上限也不行。
凌辰把这三份文档的版本号和发布时间记了下来。他注意到十一年前的那份标准文档的起草单位一栏里，写着一个名字。
星瀚灵运技术标准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