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二十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凌辰走到维修课工作间的时候，在工作台上看到了林少留下的一张便签。
明早九点稽查舰核验。你的工单我已经排在核验的第一顺序。核验官是穆婉。
凌辰把便签翻了个面。背面有一行很淡的铅笔字，是林少的笔迹，但写得非常小，像是不想让监控摄像头的文字识别功能读出来。
核验过后，技术论坛有空可以看看。有人在上面问了个关于灵能回路应力分布的问题，底下三十七条回复没一条说到点上的。
凌辰把便签折好，放进了工作服内袋里。
九点钟的核验进行得很顺利。穆婉穿了税务司的标准制服，衣领上的徽记是税务司法规处审核员的级别标记。她在维修课工作间里待了四十分钟，检查了凌辰过去三十天里经手的每一份设备维护记录。凌辰站在工作台旁，看着她的手指在纸质记录表上逐行移动。她的翻阅速度很快，但每翻过一页都会在那个页面的某个位置停顿大概两秒钟。凌辰注意到她停顿的位置都是数据记录表里数值异常的那几行，比如某台巡逻傀儡的灵力消耗在上个月十五号突然上升了百分之十二，凌辰在备注栏里写了齿轮箱第三轴磨损，已更换，她在这行备注上停了三秒。
核验结束后，穆婉把记录表合起来，看了凌辰一眼。
你是矿区出身。
这不是问句。凌辰在入职档案里填过工作经历，穆婉看过了。
矿区没有维修课。
在岗培训。一边做一边学。
穆婉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问。她走之前在凌辰的工作台边缘放了一张很小的卡片，卡片上印着税务司技术论坛的访问地址和一段注册邀请码。
这个论坛只对税务司内部人员和合作单位的注册技术员开放。你在维修课的工作记录我看了，数据记得很细。如果对这些数据背后的原理有兴趣，可以上来写点东西。
她说完就走了。
凌辰拿起那张卡片。邀请码是一串十二位的灵能编码，编码的排列方式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他在天问号的终端上把这个编码拆开看了大概五分钟，发现编码里嵌入了一段很弱的频率标记。这个标记他在云帆号货舱的暗红印章扫描记录里见过一次，当时他以为那是扫描仪的底噪，现在他把两段频率标记放在一起比对，匹配度是百分之九十四。
穆婉在税务司的数据库里留了痕迹。那些痕迹指向同一个人，但不一定是穆婉本人。可能是有人在用穆婉的身份做某些事，也可能是穆婉在故意留下某些痕迹让他追踪。这两种可能凌辰暂时分不出来，但他把那段频率标记存进了星火计划的第一类文件里。
吃过午饭，凌辰在工作间里打开了他的私人终端。终端是天问号伪装后的界面，看起来和灵域盟标准的公务终端没有区别。他用林少的注册邀请码注册了税务司内部技术论坛的账号，用户名沿用了入职时的名字。
林辰。矿区技术学徒。自费研究。
他在个人简介里写了这行字。
论坛的界面很朴素。没有灵能投影，没有全息交互，就是最基础的文字论坛格式。板块划分也很简单，总共只有四个主板块。灵能回路与结构设计，灵械材料与应力分析，设备维护与故障诊断，闲谈与提问。凌辰点开第一个板块，看到置顶的那篇帖子就是林少便签背面提到的那个问题帖。
灵能回路在持续高负载运行后，回路壁出现微裂纹的机理是什么？现有教材给出的解释是灵力疲劳，但灵力疲劳这个定义本身就没有量化标准。有没有人能从材料力学或者热力学角度给一个解释？
发帖人的账号名叫巡逻傀儡修理工，注册时间是三天前。帖子下面有三十七条回复，凌辰一条一条看过去。大多数的回复都是在重复教材里的话，比如灵力疲劳是灵力在回路壁材料中反复冲击导致的结构性衰减，这种说法和说人累了是因为人累了没有本质区别。有一条回复提到了灵力粘弹性，但楼主追问粘弹性的量化参数是什么之后，那个回复者再也没有出现。
凌辰关掉了帖子。他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他在荒古星上的一百三十五天里，用天问号的记录模块记了十二万字的笔记。那些笔记的内容很杂，有的是灵力运转的实测数据，有的是他对星海修炼体系的怀疑和推导，有的是他用地球上的热力学和流体力学知识对灵力现象做的类比分析。回到星海之后，他白天在维修课上工，晚上回到宿舍就把天问号里存的笔记调出来重新整理。这个过程已经持续了三个月。
现在他准备把这些笔记里最完整的一部分写成一篇正式的论文。
他给论文起的题目是《灵能回路中的能量传递效率分析：兼论热力学在灵械设计中的应用》。
这个题目在星海的学术语境里显得很怪。星海的灵械研究有两个主流方向，一个是用更高精度的灵纹刻绘来提升灵能回路的能量传导效率，另一个是用更稀有的灵材来降低灵力在回路中的耗散。这两个方向有一个共同的前提假设，就是灵能回路的效率上限是由材料和工艺决定的。凌辰要挑战的正是这个前提。
他用了六个小时来写这篇论文。论文的结构很朴素，没有星海学术界流行的前置摘要和关键词系统，就是直接从一个具体的测量现象切入。
他在荒古星上测试灵力运转效率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让它困惑了很久的现象。当他用标准的星海修炼功法运转灵力时，灵力在经脉中的传导效率会随着灵力输出功率的上升而下降。输出功率越高，效率下降越明显。这个现象在星海的教材里被解释为经脉壁阻抗随灵力密度上升而上升，但凌辰在地球上学过热力学第二定律，他知道有一种能量传递系统的效率必然随着功率上升而下降，那种系统的名字叫做热机。
热机的工作原理是从高温热源吸收热量，把其中一部分转化为机械能，剩下的部分排给低温热源。根据卡诺定理，任何热机的效率都有一个由高温热源和低温热源的温度决定的理论上限。实际热机的效率只能接近这个上限，不可能超过它。
凌辰在荒古星上做了很多次测试。他让天问号记录他每一次运转灵力时的灵力输入输出数据，然后把数据画成了一张一张的曲线图。他发现灵力在经脉中的传导过程和一个两级温度的热机模型高度吻合。灵核相当于高温热源，经脉壁相当于工质和低温热源的复合体，灵力在传导过程中耗散掉的那一部分能量，大部分转化成了经脉壁的热能。当灵力输出功率上升时，经脉壁的温度随之上升，高温热源和低温热源的温差缩小，根据卡诺定理，整个系统的效率就会下降。
这个发现如果要写成星海学术界能接受的格式，需要用灵域盟标准的灵能学术语重新描述一遍。凌辰做了这个工作。他把热机模型翻译成了灵能回路的语言，把高温热源翻译成了灵核输出级，把低温热源翻译成了经脉壁灵力耗散级，把卡诺效率上限翻译成了灵能回路的理论传导效率上限。翻译之后的核心结论是，灵能回路的效率上限不是由材料或者工艺决定的，而是由灵力输出级和经脉壁耗散级之间的差值决定的。
这个结论如果成立，那么提升灵力传导效率的方向就不是去寻找更稀有的灵材或者更精密的灵纹刻绘，而是去想办法增大灵力输出和耗散之间的差值。具体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降低经脉壁的灵力耗散，另一种是提升灵核的输出级但不让经脉壁的温度跟着上升。
第一种方法对应的就是地球上各种减少热机工质和管路热损失的工程技术。对应到灵械设计里，就是用更好的绝缘材料和更合理的回路结构设计来减少灵力在传递过程中的漏失。这部分内容是星海现有的灵械研究已经在做的，只是研究者们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在热力学意义上是减少热损失。
第二种方法对应的则是一个在星海几乎没有人问过的问题。如果灵核的输出级提升了，经脉壁的温度必然会跟着上升，这是能量守恒决定的。除非能在灵核和经脉壁之间加一层什么东西，把多余的热量导走或者隔离掉。在地球的工程里，这个东西叫做散热器或者隔热层。在星海的灵械设计里，对应的部件还没有人系统地研究过。
凌辰把这些分析全部写进了论文里。他用自己在荒古星上实测的数据作为证据，用天问号帮他做的曲线拟合作为辅助论证，用星海现有的灵能学术语作为表述语言。写完之后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觉得这篇论文在星海的学术语境里大概会被归到民间科学的类别里去。
他还是点了发布键。
帖子出现在论坛上的时间是当天傍晚六点十四分。凌辰没有等回复，他把终端收起来，去食堂吃了晚饭，然后回到宿舍睡觉。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觉的这几个小时里，那篇论文在税务司内部技术论坛上被阅读了九十一次，被完整的论文文件下载了十七次。阅读者中有三个是税务司技术部的在编研究人员，有七个是各星球税务分局的机电审查员，有一个用的是灵域盟技术部的内部网络地址。
那个网络地址的使用者，在论文发布后的第二天上午，用实名账号在帖子下面留了一条评论。
卡诺定理在灵能回路中的类比应用，这是近五年来这个论坛上出现的最有意思的想法。我已把您的论文转给了技术部的三位同事，他们让我转告您，如果愿意把论文扩展成系列文章，技术部可以提供一个非正式的交流平台。
评论者的用户名是。
凌晨三点。凌辰把星火计划的所有文件做了一次完整的加密压缩。加密的密钥是一个十六位的随机灵能编码，编码的生成算法是天问号基于地球的伪随机数生成器和星海标准的灵能编码组合出来的。这个加密方式在星海没有人用过，因为它同时依赖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数学体系。
他设了三重访问控制。
第一重：灵能编码密钥。密钥不存在任何物理介质上，只存在凌辰和沈微的灵力特征里。想要解密，需要用两个人的灵力波频同时输入解码器。
第二重：身份验证。只有在天问号的终端上才能访问。任何其他设备尝试打开加密文件，文件会自动伪装为一套中继站灵能炉的日常维护日志。
第三重：定时自毁协议。如果加密文件在连续九十天内没有被主动更新或者访问，文件会自动从其所在的每一个存储位置清除。
三重访问控制在全部完成之后，凌辰把天问号的屏幕亮度调到了最低一档。
凌晨三点十五。
窗外的停泊区里，一艘深灰色的舰船正在滑入中继站的外港泊位。舰船的尾部推进器还没有完全关闭，推进器排出的灵能余波在黑暗的停泊区里画出了一条很淡的青色弧线。舰船的侧舷上印着灵域盟税务司总部的徽记。
穆婉的船到了。
不是明天。是今夜。
凌辰在窗前站了一分钟。一分钟后，他把工作服的拉链拉到了领口最上端，把工具箱检查了一遍，把天问号的微缩终端从桌面收进了衣袋。
然后他走出了宿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