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课在入职第四十二天接到了一个特殊任务。
任务通知是早上八点整发到维修课的公共工作群组里的。通知的发送方是治安司技术部的统一调度系统，内容很短，只有三行字。
接灵域盟税务司协调请求，维修课派两名技术人员前往中继站七号第三停泊区，为税务司稽查舰灵辰号做设备整备和灵力系统巡检。任务优先级：高。预计作业时长：两个工作日。请维修课主管在今日十点前确认派出人员。
林少在群组里第一个回了消息：收到，我去看一下设备清单。
小方回的是：第三停泊区，那个位置停的都是大舰吧。
老贺回了一个字的消息：
凌辰看着群组里的这些对话，没有回复。他在等陈年的指派通知。这种跨部门的协调任务，通常不是群组里自发报名的，是主管直接指派的。
八点三十二分，陈年的直接消息发到了凌辰的终端上。
林辰，你跟林少一起去第三停泊区，稽查舰的灵力系统巡检。细节到现场之后看设备清单。
凌辰回了一个字：
他在此之前没有接触过税务司的舰船。维修课的日常任务通常是中继站内部的设备维护，偶尔有巡逻傀儡的定期保养，涉及到舰船的任务不多。他上一次接触舰船设备还是在里，在云帆号上做实习维修员的时候。
但云帆号是运输舰，稽查舰是另一种东西。
中继站七号的第三停泊区位于站体的南侧外延，需要通过三条内部通道和两道安检门才能到达。凌辰和林少在九点整从维修课出发，两个人都背着工具箱，里面装着常规的灵力检测设备和校准工具。
走到第二道安检门的时候，安检口的灵能扫描仪对凌辰的工具箱做了一次完整扫描。扫描过程持续了十五秒，扫描仪屏幕上出现了一行绿色的字：灵械维修工具，无违禁部件，通过。
林少在旁边看着扫描结果，说了一句：稽查舰附近的安全检查比站内部严格三倍，等会儿上舰之后，所有的工具还要再扫一次。
凌辰说了声知道了。
第三停泊区的气密大门在九点二十八分出现在他们面前。大门的高度六米，宽度四米，门体是用灵能合金铸造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灵力护膜，用来防止未授权人员的灵力探测。
门旁有一个通讯面板，林少用维修课的通行证刷了一下，面板亮了，显示出了维修课·林少·稽核任务的字样。五秒后，门的另一侧传来了机械运转的声音，气密门开始缓缓打开。
门打开之后，稽核舰出现在了停泊槽的正中央。
凌辰第一眼看到这艘舰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判断是：它比云帆号小，但比云帆号的灵力密度集中得多。
稽查舰灵辰号的舰体长度一百二十米，大约是云帆号的三分之一。但它的舰体表面覆盖了完整的灵能护盾生成阵列，阵列的节点分布密度是运输舰的七倍以上。舰首有一个大型的灵力探测阵列，阵列的直径三米，是税务司用来扫描其他舰船内部灵力信号的专用设备。
舰身的颜色是深灰色的，表面没有任何商业标识或公司徽记。这是灵域盟直属舰船的标准涂装，意味着它不隶属于任何商业集团，只听命于灵域盟的税务司。
舰体中部有一个小型的气密舱门，门旁边站着两个身穿税务司制服的修士。他们的制服和治安司的制服颜色不同，治安司是深蓝色，税务司是深灰色。
林少带着凌辰走到舱门前，向那两个修士出示了通行证件。证件被验证之后，舱门打开了。
他们走进去了。
舰体内部的空间和凌辰预想的不太一样。他没有想到稽查舰的内部会这么紧凑。走廊的宽度大约只有一米二，两侧是各种灵力管线和设备机架。机架上的指示灯在闪烁，有绿色的有黄色的，绿色的代表系统正常运行，黄色代表需要维护。
带他们进场的是一个税务司的技术军士，筑基初期，表情很平，说话语速很快。
稽查舰的灵力系统分为四个子系统，护盾生成系统、探测阵列系统、灵力推进系统、内部生命维持系统。你们今天的任务是巡检护盾生成系统和探测阵列系统，推进和生命维持不在今天的任务范围内。
军士说完这些之后，把一个数据板递给了林少。数据板上显示的是稽查舰的设备清单和巡检项目表。
林少接过数据板，看了一遍，然后递给了凌辰。
凌辰接过来，扫了一眼。
护盾生成系统的巡检项目有十二项，包括护盾生成器的灵力输出稳定性、护盾节点的同步误差、护盾能量转换效率、护盾在受到冲击时的响应时间。探测阵列系统的巡检项目有九项，包括探测灵敏度、频率调谐精度、信号处理延迟、抗干扰性能。
他把数据板还给林少。
从护盾系统开始。林少说。
他们走到舰体的上层甲板，护盾生成系统的主机舱就在那里。主机舱的门是打开的，里面有一台大两米高的灵力发生器，发生器的表面有一层淡蓝色的灵力光膜，在缓慢地脉动。
林少拿出灵力检测仪，开始按照标准流程做第一项检测。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做这种巡检已经很多次了。
凌辰也在做检测，但他做的方式和林少不太一样。林少是按检测仪的使用手册一步步走的，凌辰是先看设备的整体运行状态，用神识感知灵力在设备内部的流动状态，然后才用仪器做定量检测。
这个差别是他在荒古星上学会的。在荒古星上的时候，他没有先进的检测仪器，只能用神识去感知灵力的流动，然后从流动的状态中判断设备有没有问题。这种方法在有了仪器之后也没有丢，因为它能在仪器检测出异常之前，提前发现一些不明显的征兆。
他在护盾生成器的第三节点附近停了下来。
那个位置的灵力流动状态有一点不太对。
从仪器上看，第三节点的灵力输出数值是在正常范围内的。仪器的显示屏上，第三节点的输出功率是正常值的正负百分之三以内，符合巡检标准里的合格要求。
但凌辰的神识感知到的是另一回事。
护盾生成器的每一个节点在正常运行时，灵力流过节点内部的灵力回路，会在节点外壳上产生一个非常微弱的灵力脉动信号。这个信号的频率是固定的，取决于节点的设计参数。他在第一眼看这个护盾发生器的时候，就把每一个节点的脉动频率记在脑子里了。
第三节点的脉动频率，和其他节点相比，偏移了大约零点七赫兹。
这个偏移量很小，小到标准检测仪的测量精度范围内不会被判定为异常。但凌辰注意到了。
他在第三节点旁边站了三分钟，没有动，只是用神识持续感知这个节点的灵力脉动状态。
三分钟之后，他注意到了一个规律。
第三节点的脉动频率不是恒定偏移零点七赫兹的。它是在一个范围内来回摆动的，摆动的中心点是正常频率，但摆动的幅度会在某些时刻突然变大，然后再慢慢收回去。
这个现象他以前没有在护盾生成器上见到过。
他想了一下，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个更精密的灵力频率计。这个频率计不是维修课标准配置里的工具，是他自己用天问号上拆下来的一个模块改装的。它的测量精度是标准检测仪的五倍。
他用这个频率计对第三节点做了一次完整的频率扫描。
扫描结果在四十秒后出来了。
第三节点的灵力脉动频率，在特定条件下会发生一种很特别的变化。当外部有一个灵力信号进入某个特定的频率范围的时候，第三节点的脉动频率会和这个外部信号发生共振，共振的结果是第三节点的灵力消耗在瞬间提升到正常值的四倍。
这种现象在护盾生成器的设计文档里有一个名称，叫做隐蔽共振频率漏洞。
它的原理是这样的。护盾生成器的每一个节点都有一个设计的灵力共振频率，这个频率是节点正常工作的基础。但如果有一个外部的灵力信号，它的频率恰好落在某个很窄的频率范围内，这个范围距离节点的设计共振频率大约偏移了十五到二十赫兹，那么这个外部信号会和节点产生一种非线性的共振效应。
这种共振不会立刻损坏节点，它会让节点的灵力消耗在共振期间暴增。暴增的倍数取决于外部信号的强度和持续时间。在最坏的情况下，护盾系统的总灵力消耗会提升到正常值的三倍以上。
凌辰在频率计的屏幕上看着这些数值，脑子里在快速计算。
如果有人掌握了这个漏洞，他可以在和稽查舰对峙的时候，用一个人造的灵力信号去照射稽查舰的护盾，让稽查舰的护盾系统在几分钟内耗尽灵力储备。
耗尽灵力储备的后果是，护盾自动关闭，稽查舰失去防护。
他把这个发现记录在了巡检报告的备注栏里。
林师兄。他叫了一声正在隔壁做检测的林少。
林少走过来了。
你看一下这个。凌辰把频率计的屏幕递到了林少面前。
林少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凌辰，脸上的表情从平常的松弛变成了一种有点严肃的状态。
这个是护盾的共振频率测试。林少说，标准巡检项目里没有这一项。
我知道。凌辰说，但它在共振条件下会出问题。你看这个数值，外部信号频率在一百零五点三赫兹的时候，护盾系统的灵力消耗提升了三倍。
林少盯着屏幕看了二十秒。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个测试方法。林少说。
自学。凌辰说。
林少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屏幕上的数据。
三十秒后，林少说了一句话。
这个要写在报告里吗。
凌辰说。
林少沉默了一会儿。
写进去之后，这份报告会送到税务司的技术部，技术部如果确认了这个漏洞存在，他们会发回一个技术修正任务。修正任务通常会派给原厂商，原厂商修好之后重新测试。
他停了一下。
但还有一种可能。税务司的技术部收到报告之后，如果觉得这个漏洞不涉及核心安全，他们可能会把报告压下来，不做修正。
为什么。凌辰说。
林少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答案凌辰自己想出来了。如果这个漏洞被修正了，那么知道这个漏洞存在的人就变多了。在某些情况下，知道的人越少，对某些人越有利。
他在荒古星上经历过类似的事情。某些技术信息不是被遗漏了，是被有意地不传播。
他把这个发现完整记录了下来，包括测试方法、测试数据、共振频率的精确数值、以及在什么条件下会触发这个漏洞。
这些记录他写了两份。一份写在标准的巡检报告里，另一份记在了自己的脑子里。
下午四点钟，巡检任务结束了。林少把巡检报告从上舰时带进去的数据板上导出来，检查了一遍所有的数据项，然后在确认栏里签了字。
凌辰也签了字。
他们从稽查舰上下来的时候，中继站七号的模拟星空顶棚已经切换到了傍晚模式，亮度在缓慢地降低，颜色从白天的冷白色转向傍晚的暖橙色。
凌辰在走出第三停泊区安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稽查舰停泊槽的方向。舰体深灰色的表面在傍晚光线下有一种很沉闷的质感。
他在想一件事。
今天发现的这个护盾漏洞，它是在设计阶段就被引入的，还是在后期的改装中被引入的。
这两种情况的意义完全不同。
如果是在设计阶段就被引入的，那意味着稽查舰的护盾系统设计本身就有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可能是设计者的疏忽，也可能是有意埋下的后门。
如果是在后期改装中被引入的，那意味着有人在实际使用过程中对护盾系统做过未授权的修改。
这两种可能性，他现在没有足够的信息来判断。
但他知道了一件事。稽查舰的护盾不是无懈可击的。它在某个特定的频率下会变得异常脆弱。
这个信息他今天不会告诉任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