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凌辰在食堂里遇到了陈年。
食堂是治安司内部的那种小型食堂,大约能容纳六十个人同时用餐。中午十二点到一点之间是高峰,维修课的人和巡逻队的人经常在同一个时间段里出现。凌辰通常避开这个时间段,他要么十一点半去,要么一点钟以后去,避开人群。
但今天他十二点零五分到了食堂。
这个时间点不是偶然的。他在昨天晚上回到宿舍之后,把陈年对他说过的所有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陈年说你的技术不止于此,陈年说如果有一天你决定用技术做点别的,告诉我,陈年说我修了二十年设备,后来发现修好的傀儡被用在镇压矿区罢工上。
这些话串起来,指向一个信息。陈年不是随便找人聊天的那种上司。他在选择一个他认为值得传递某些信息的人,然后他在用一种很谨慎的、不会留下书面记录的方式,把信息传递过去。
凌辰在荒古星上学到了一件事,就是如何识别一个人说话背后的信息结构。在荒古星上的时候,他独自面对上古灵纹阵的残余信号,那些信号不是直接给出答案的,它们是以一种隐含的、需要多维度信息交叉验证的方式存在的。他从那时候开始学会了一种思维方式,就是在别人说出来的话底下,找它没有说出来的那一层。
陈年昨天说的话,底下有一层没有说出来的信息。
那一层信息是:治安司不是它名义上的那个东西。
凌辰需要验证这个判断。
所以他今天十二点零五分到了食堂。这个时间点陈年通常已经在食堂里了,因为陈年有一个习惯,每天中午十二点准时到食堂,用十五分钟吃完午饭,然后回办公室午睡二十分钟。这个习惯凌辰在入职第二周就观察到了。
他端着餐盘走进食堂的时候,扫了一眼整个空间。
陈年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四人桌上,桌上放着一份简单的午餐,看起来是一份灵能加热的简餐,旁边放着那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
凌辰走过去了。
主管。他说了一声。
陈年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意思是坐。
凌辰在对面的位置上坐下来了。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饭。食堂里的嘈杂声在他们的周围形成一个半圆形的背景,旁边的桌子上有人在聊昨天的审计,说审计组走的时候没有带走在东西,这次算是平安过去了。另一个人说是啊,每次审计都紧张,其实从来没查出过什么大事。
陈年吃完了他的简餐,把一次性餐盒折起来,放进了回收口。然后他把保温杯拿起来了,喝了一口。
昨天说的话,陈年开口了,你想了多久。
这不是一个问句,是陈述句加上一个问号的语调。凌辰听出来了。
从食堂到宿舍的路上。凌辰说。
陈年喝了一口茶,没有接话。
你想问什么。陈年说。
凌辰把筷子放下了。他已经确认了今天的这个对话不是偶然的。陈年昨天找他谈话,今天在食堂里没有避开他,反而坐在一个方便说话的位置上,这些都是有意为之。
治安司的巡逻傀儡,凌辰说,它们在巡逻任务中的灵力消耗数据,是维修课负责维护的,还是巡逻队自己记录。
陈年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看上去是在问技术流程,但它实际上指向的是另一个问题。巡逻傀儡的灵力消耗数据,如果在镇压罢工的事件中出现了异常消耗峰值,那么这个数据记录在哪个系统里,由谁来管理,谁能看到,这些是凌辰真正想知道的。
陈年沉默了八秒钟。
你问的不是技术流程。陈年说。
不是。凌辰说。
陈年把保温杯放到了桌面上。他的两只手交叉放在杯子的两侧,低头看了一眼桌面,然后抬头看向凌辰。
巡逻傀儡的灵力消耗记录,存在两个系统里。陈年说,一个是维修课的系统,记录的是日常维护和灵力补给的数据。另一个是巡逻队的作战记录系统,记录的是每次出任务时的灵力消耗峰值和持续时间。
他停了一下。
作战记录系统的权限,比维修课系统高两级。
凌辰没有说话,但他在脑子里已经画出了一个结构图。灵力消耗记录存在两个系统里,日常维护记录和作战记录分开。如果有人想掩盖巡逻傀儡在镇压罢工中的真实灵力消耗,只需要修改作战记录系统中的数据就可以了。维修课的系统里只有日常数据,看不出异常。
我明白了。凌辰说。
陈年看着他,然后做了一个很少见的动作。他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持续时间不超过一秒,然后他恢复了平时的那种没有表情的面孔。
你比我想象的更快。陈年说。
只是逻辑推理。凌辰说。
逻辑推理在治安司里没有用。陈年说,在灵域盟里没有用。在星海的任何地方都没有用。
他的声音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只是很平实地说出来了。
有用的是权限。陈年说,谁能看到什么,谁能修改什么,谁能在系统里留下痕迹,谁能让痕迹消失。这些事情和逻辑没有关系,和权力有关系。
凌辰没有接话。
他在想一件事。陈年今天说的这些话,比昨天说的那句你的技术不止于此走得更远。昨天是在试探他是不是一个可以交流的人,今天是在给他看这个体制的真实结构。
这个结构很简单。信息不是公开透明的,信息是分层级的。谁掌握了信息的访问权限,谁就掌握了真相。
你想看治安司的真实运作方式。陈年说,这不是问句。
凌辰说。
陈年看了他六秒钟。
从设备巡检日志开始。陈年说,维修课每个月会生成一份设备状态汇总报告,报告会送到技术部,技术部汇总之后送到治安司管理层。但报告有三个版本。
凌辰等着他说下去。
第一个版本,是维修课实际生成的那份。里面包含所有设备的真实状态,包括那些被标注了待观察但实际上已经确认有问题的设备。
第二个版本,是技术部在第一个版本的基础上做了删减之后的版本。删掉的内容通常是那些涉及到高层关联企业的设备问题。
第三个版本,是治安司管理层在第二个版本的基础上再做一次删减之后的版本。这一份会上报到灵域盟的月度例会上。
陈年说完这些之后,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茶。
你每个月做的设备巡检,你填的那些工单,它们最终走到了第三个版本里的时候,大概还剩下多少内容。
凌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他每个月大约处理四十到五十份工单,每份工单里都有一段故障描述和修复记录。如果这些内容经过两次删减,最终能上报到灵域盟层面的,可能只有最初内容的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
不到百分之二十。凌辰说。
陈年点了点头。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十年前写的那份设备采购改进建议书没有任何回音了。
凌辰明白了。
陈年的建议书,它指向的是巡逻傀儡的灵力回路设计缺陷。这个问题如果进入第三个版本的报告,它最终会到达灵域盟的月度例会上,然后被提到那些生产设备的高层面前。那些高层不会高兴。
所以这份建议书在第一版本到第二版本的删减过程中,就被拿掉了。它没有机会到达第三个版本。
云帆号的事,凌辰说,也是一样的逻辑。
陈年的手指在保温杯的表面上停了一下。
你很直接。陈年说。
我在问一个问题。凌辰说。
陈年沉默了十二秒钟。食堂里的嘈杂声在他们这一桌上好像突然变得远了一些,好像声音在传递过程中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部分。
云帆号案,陈年用很低的声量说,它被列为了专项调查。
他停了一下。
专项调查的意思是,它有专门的调查小组,有专门的报告渠道,有专门的汇报频次。这在治安司的案子里面,占比不到百分之三。
凌辰等着他说下去。
不到百分之三的案子才能拿到专项调查的资格。你知道另外百分之九十七的案子是怎么处理的吗。
常规流程。凌辰说。
常规流程的意思是,一份报告从底层送到顶层,需要经过七道手续,每道手续平均停留十四个工作日。一个普通的案子,从立案到结案,平均需要五到八个月。如果中间有哪道手续被,时间可以拉长到一年以上。
陈年说到这里,把保温杯拿起来又放下了。
但专项调查不一样。它有专门的渠道,有专人的跟进,有定期的汇报要求。它意味着有人在推动这件事,而且推动的人有足够的权限让这件事保持在一个不会被遗忘的状态。
云帆号案被列入专项调查,说明有人在推。凌辰说。
陈年说,但你要反过来想。专项调查的存在,不只意味着有人在推,它还意味着,如果没有专项调查这个身份,这个案子可能已经被忘掉了。
凌辰理解了这个逻辑。
一个案子如果被列为了专项调查,它会得到资源和关注。但如果这个专项调查的最终目的不是查清真相,而是让这个案子以一种可控的方式慢慢冷却下去,那么专项调查本身就是最好的冷却工具。
因为它给了外界一个信号,这个案子在被查。但实际上,在专项调查的框架内,所有的调查方向、所有的证据采集范围、所有的报告内容,都是由负责这个专项的小组决定的。
如果负责小组不想让某些方向被查到,那些方向就不会出现在报告里。
云帆号案的专项调查组,凌辰说,他们查到了什么地方。
陈年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我今天和你吃这顿饭的原因。陈年说,你想知道答案,答案在设备巡检日志的第一个版本里。
他站起来了。
下个月十五号之前,你有五次设备巡检任务,涉及三个不同的站点。巡检报告的第一个版本,做完之后发一份给我。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端起保温杯,转身往食堂出口走了。
凌辰坐在原位置上,看着陈年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餐盘。餐盘里的食物他已经吃完了,只剩一些碎屑和汤汁的痕迹。
他把餐盘端起来,放进了回收口,然后走出了食堂。
走廊里的灯光在白天始终是百分之百的亮度。他往维修课工作间的方向走,走了三十步之后,停了一下。
他在想陈年说的那句话,答案在设备巡检日志的第一个版本里。
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字面意义上的设备巡检日志包含了云帆号案的真相。它的意思是,设备巡检覆盖了治安司管辖下的各个站点,这些站点的设备状态数据汇总起来,可以勾勒出治安司在各个位置上的资源分布和实际活动轨迹。
如果云帆号案的专项调查组在做什么事情,他们的设备活动会留下痕迹。这些痕迹会体现在设备维护记录里。
凌辰在走廊里站了十秒钟,然后继续往工作间走了。
他今天下午还有三份工单需要处理。这些工单和云帆号案没有任何关系,它们只是普通的设备维护任务。但他在处理这些工单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开始以一种不同的方式在看这些设备了。
不是看它们坏了没有,怎么修好。而是看它们在这个体系里的位置,看它们记录的数据最终流向了哪里,看第一个版本的报告里写了什么,第二个版本里少了什么,第三个版本里还剩下什么。
这是陈年给他打开的一扇窗口。
窗外的风景不是很好,但它是一扇真正的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