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的等候区设在灵域盟治安司主楼三层，一排不舒适的金属椅子沿走廊一字排开，椅子和椅子之间的距离刚好能让人坐下去，但腿与腿之间仍然会有些尴尬地靠近。
凌辰是第四个到的。在他之前已经坐了三个人，一个看起来有五十多岁的男修士，眼袋很深，手腕上的修炼仪有明显的老旧磨损；一个二十几岁的女修士，背着一个装满各种检测仪器的工具包，进来之前已经把工具包的排列顺序整理了两遍；还有一个年轻男修士，大约和凌辰差不多年纪，坐下之后就一直低着头在一本册子上用笔做着什么标记。
凌辰在最末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义体表皮的灵能调频已经稳定了将近两周，义体传感器输出的灵能波频和一个普通练气期修士完全一致。他今天的目标不是表现出色，他的目标是表现成他们期待看到的那种程度。
等候区的灯是标准的治安司照明灯，灵力驱动，泛着一种轻微的蓝白色，把所有人的面色都衬得不太好看。凌辰把视线落在走廊对面的壁面上，那里贴着一张关于灵能设备安全操作的须知图，字体整齐，配有详细的操作步骤示意图。他随意地看了一遍，把里面几个容易和实操笔试题交叉的考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身边的低头男修士抬头看了他一眼。
第几次投？他问。
凌辰转过头。对方的眼睛里有一种疲倦的认真劲，那种劲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这件事本身。
第一次。凌辰说。
男修士笑了一下，是那种不带讽刺的苦笑，那挺好的，第一次投的没有太多顾虑。我投第三次了。
这个岗位的录取率不太好看，凌辰说，但你连续投的话，面试官对你的印象会比新来的强。
男修士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有人会说这句话。你怎么知道？
凌辰耸了耸肩，这是组织行为学里的一个基本逻辑。同等条件下，重复出现的候选人比陌生候选人有更高的印象权重。面试官在短时间里看了太多人，能留下名字的通常是让他稍微多想一秒的。
男修士看着他，没说话，然后低下头继续做笔记。
面试从九点开始。
第一轮是笔试。考场里没有灵能传输检测设备，只有一摞从标准答题纸打印出来的卷子，一人一份，配一支普通灵能笔。凌辰拿到卷子的时候扫了一眼题目数量，四十六题，三个模块。他先把全卷翻了一遍，把所有他需要注意控制答案的题目在脑子里标注了一下。
第一部分，灵械基础理论，十八道填空题和八道判断题。凌辰按照沈微整理出来的复习提纲答题，在第八道填空题上故意留下了一处看起来像是粗心写错了的偏差，把一个灵纹编码规则的次级分类写成了另一个容易混淆的近义术语。那个错误不是无解的，而是任何认真做过同类工作的技师都会犯的那种低级混淆。
第二部分，安全规程，十四道选择题和一道关于应急操作流程排序的填充题。凌辰答完之后回看了一遍，在最后那道排序题上把第三和第四个步骤的先后顺序调换了一下，那是一个在两个流程都可以接受的情况下争议比较大的操作细节，评分标准里标注了A/B均可，但他写的理由段落选了一个稍微不主流但逻辑严谨的解释。
第三部分，案例分析。给定一台正在执行外勤任务的侦察艇发生了灵能传感器异常的场景，要求判断故障类型并写出修复方案。凌辰把这道题读了两遍。
这是一道有陷阱的题。
场景描述里给出的信息是传感器读数跳动、检测范围缩短了三成、灵能供给量在正常值内。标准答题思路是从传感器本体开始排查，按照灵纹校准、传感芯片、接线路径的顺序写修复方案。这是大多数人会写的答案，也是安全操作规程里教的标准流程。
但凌辰在荒古星上修过二十多次各类设备，他对那个描述里的三个数据之间的逻辑关系比标准答题思路熟悉得多。传感器读数跳动加上检测范围缩短，但灵能供给量正常，这个组合排除了大多数硬件损坏的可能性。传感器芯片如果出了问题，通常会导致读数全部归零，而不是跳动。读数跳动同时伴随范围缩短，在灵能供给量正常的前提下，最可能的原因是信号处理层面的干扰，而不是硬件层面的损坏。
他用星海标准术语描述了这个判断逻辑，然后写出了一个从信号屏蔽排查开始的修复方案，配上了三个步骤，最后在备注里补充说明了为什么他没有先从传感芯片开始排查。
他把卷子翻回去，在第二部分的那道排序题末尾把解释段落又看了一遍，把最后一句话改了一个词，让它的表述更接近灵域盟官方规程的语言风格。
收卷。
第二轮是实操。
考场换到了地下两层的检修间，靠墙摆了四台机器。凌辰来得最晚，拿到的是剩下的那台。
他在机器旁边站了一下，观察了三秒。
那是一台标准型治安司巡逻灵械，外壳是典型的军工灰，额定扭矩标牌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具体症状写着两个字：。
凌辰打开外壳盖板，里面的灵能线路一目了然。他先用随身携带的小型灵力检测仪扫了一遍内部，然后把视线落在了靠近驱动核心左侧的一段灵纹回路上。那段回路的灵纹编码做了后期改写，改写的时间不长，顶多一年之内，改写者的手法稳定，但在一个接口处留下了一个通路方向判断的逻辑歧义。机器在某个特定的运作条件下触发这个歧义，就会自动执行停机保护指令。
他把灵力检测仪的探针伸进那段回路做了一次完整的路径扫描，确认了歧义点的位置，然后用随身带来的细头灵纹刻写笔做了一次局部重写，覆盖掉了歧义逻辑，用一个清晰的单向判断替换了原来的双向混乱。整个过程大约用了十一分钟。
然后他接通了机器的灵能供给，按下了启动键。
机器运转了。
驱动核心的嗡鸣声从零开始加速，在额定转速上稳定了下来。凌辰把检测仪归位，把外壳盖板扣回去，然后退后一步。
他检修间里的另外三个候选人没有一个完成了。
监考人员走过来，在他的机器旁边停下，用检测仪重新扫了一遍，没有说话，在手里的评分表上写了一行字。
凌辰看了一眼对面正在努力拆开外壳的男修士，没有提供帮助。
第三轮是综合面谈。
面试官是一个年龄看起来在四十到五十之间的男修士，面颊轮廓很平，眼睛不大但专注。凌辰进去之前通过段先生的渠道提前拿到过他的基本信息。他叫陈年，治安司维修课主管，筑基中期，在灵域盟做了二十年，从一线技师做到了现在的位置，没有升职记录，没有调岗记录。
陈年没有先问他学历经历，而是直接问了三个技术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关于灵能炉在高负载状态下灵力衰减曲线的计算方法。凌辰用标准星海工程公式回答，加了一个修正系数的说明，那个修正系数在规程里是可选项，但在实际维修工作中几乎必须用到。
第二个问题是关于他在笔试里那道案例分析题的答题思路，为什么没有从传感芯片开始排查。凌辰把他在答卷上写的逻辑重述了一遍，回答时比在卷子上写的更口语化一些，少了几个术语，多了几个假设条件的说明。
陈年在第二个问题结束之后停顿了几秒钟，在记录纸上写了什么。
第三个问题出乎凌辰的预料。
你在等候区和旁边的候选人说了什么？
凌辰想起了那个投了第三次的男修士，我说重复投的候选人比陌生候选人有更高的印象权重。
是在宽慰他，还是你相信这件事是真的？
凌辰思考了一下，两者都有一部分。但我相信的比例多一些。
陈年看着他。那是一种不带评判但会记录细节的目光，像是在把他说的每一句话分类放进一个整理好的格子里。
你之前在哪里做过维修工作？
矿区采购维护岗。凌辰说了林辰身份档案里的设定，一年零三个月。主要是灵能炉保养和通讯模块修复，偶尔接一些灵矿传送阵的基础维护。
矿区维修和治安司维修有什么不同？
矿区更多是单机设备，任务相对孤立。治安司的设备之间有更多联动逻辑，一台设备的问题可能触发整个系统的连锁反应。
陈年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如果你发现一台设备的故障根源是上一任维修人员的错误操作，你怎么处理？
凌辰回答得没有任何停顿，记录故障原因，按标准规程填写维修报告，包括故障根源的判断，但不在报告里涉及对上一任维修人员的判断。如果这个错误是系统性的，我会向主管报告这个规律，而不是单次事件。
陈年合上了记录纸。
面谈在十二分钟之后结束。
凌辰走出面谈室的时候，走廊里还坐着那个投了第三次的男修士。他没有进面谈室，还在等候。
他们对视了一秒。
凌辰想说点什么，但没有说。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他顺着走廊往出口方向走，经过等候区的那一排金属椅子。那个带着一整包仪器的女修士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放着她的工具包，眼睛看着前方某个不确定的地方，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不像是心情好，更像是接受了一种她已经接受了很多次的结果。
出了主楼，外面是中继站七号的人工大气区，照明灯把人工蓝天模拟得还算像样，凌辰在台阶上站了一下，让眼睛适应了一下人工日光的亮度。
他的笔试答题时间比其他三个候选人快了将近一倍。实操用了十一分钟，比面试官预期的完成时间快了二十分钟。面谈里陈年问的第三个问题是他没有备案的，但他的回答没有偏离林辰这个身份应该给出的回答范围。
他在台阶上站了大两分钟，梳理了一遍整个面试过程中可能留下的需要注意的细节，然后把结果收进一个暂存区。等有时间的时候再仔细复盘。
今天先到这里。
通知下午两点发到了通讯手镯上。录取一人。
是林辰。
凌辰看到通知的时候正坐在中继站七号北区的一个散修休息区里，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灵茶。他把通讯手镯的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把它放回了桌子上。
他没有发送通知给沈微。他们之前约定的是：通过了，凌辰在北区特定长椅的靠背底部留一道浅浅的灵力痕迹，沈微每天经过一次。
他起身，走到北区的那张长椅旁，在靠背最末端的金属缝里留下了一道用本源灵力刻下的细线，细到肉眼完全不可见，但用手指轻压金属时能感受到一种轻微的温热脉动。
然后他回到休息区，把那杯灵茶扔掉，重新要了一杯热的，慢慢喝完。
他明天要上班了。
林辰，灵域盟治安司维修课，正式员工。
他靠在椅背上，透过休息区的观测窗看外面那片永恒黑暗的星空。这个身份是假的，但这份工作是真实的。他会修真正坏掉的机器，写真实的维修报告，和真实存在的同事一起工作。他在灵域盟里的每一天都会是一种双重存在：一个普通技师，和一个藏在那个普通技师里、正在等待机会的某个更重要的人。
他想起了沈微在十二天计划里说的最后一句话：进去之前，你是林辰。进去之后，林辰是你。不要分开他们，那样最容易出错。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然后把杯子放下，站起来。
灵域盟治安司的大门从明天早上九点起会认识他。
他已经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