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单下来的时候，凌辰正在处理一个充能接口的接触氧化问题。
陈年把工单推到他工位的屏幕上，没有多说，只是指了一下：你和林少去，今天出发，明早回来。
任务内容是外勤回收：前往碎星带边缘一处废弃矿业卫星，拆解并带回可用的灵能通讯模块。这类卫星通常在矿区资源耗尽后被直接遗弃，灵能模块的预期剩余寿命在三到五年，对中继站来说是有价值的备用件来源。交通工具是维修课的外勤飞梭，单程跳跃时间四小时。
林少对这类任务很熟，在外勤飞梭的货舱里把固定工具架介绍了一遍，顺带说了几句注意事项，无非是废弃卫星外壳不可信，开口进入之前一定要先检测，不要贪快，然后找了个角落靠着睡觉，说一睁眼就到了。
凌辰没有睡。
他坐在飞梭的操作舱里，把任务档案调出来翻了一遍。这颗废弃卫星的坐标是三年前由灵域盟矿业司移交给治安司的，移交原因是矿区资产清算，之后没有人去过。档案里的卫星参数是十一年前的测量数据，外径三十二米，自转周期七小时，内部有三层独立舱室，灵能模块安装在第二层。
从坐标上来看，这颗卫星在碎星带的外缘，离三年前云帆号爆炸的大概位置三个跳跃距离。
凌辰在坐标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这个距离不足以说明任何问题。碎星带本身横跨很大的空间范围，三个跳跃距离可以是几十万公里，这只是一个地理上的相对位置，没有其他意义。他告诉自己不要过度解读，把档案翻完，然后闭目休息。
飞梭在四个小时后减速进入目标区域，凌辰从感知到的灵力震荡变化中确认了接近时机，起身去叫醒林少。
林少揉了揉眼睛，把外勤灵能防护服穿上，检查了一遍工具清单，然后去操作舱确认了停泊姿态，把飞梭调整到与目标卫星自转同步的停靠轨道上。
废弃卫星悬浮在碎星带边缘，远比档案里描述的样子旧。外壳的灵能防护层已经大面积失效，表面蒙着一层细密的灰白色氧化物，局部有金属疲劳导致的微裂缝。一块大约半米长的废弃导管飘在卫星附近，随着轻微的引力场缓慢漂移，是这个区域多年来积累的太空垃圾的一部分。
林少扫了一眼说这颗星至少被碎石击中过不止一次，外壳状态比预期差。
凌辰绕着卫星外壳做了一圈快速勘察，把主要的损伤位置记录下来，标注了两个理论上可以安全开口进入的区域，分别是A区和B区。A区靠近卫星的正极，外壳厚度检测显示相对薄，但损伤相对少；B区靠近侧面，外壳厚度中等，没有大块金属疲劳区域。
两人商定从B区开口，用灵能切割工具沿着边缘缓慢切开，整个操作过程用了二十分钟。
进入卫星内部之后，林少去找第二层舱室，凌辰跟在后面用检测仪扫描环境状态，确认通风和辐射数据都在安全范围内。废弃卫星的内部空气循环系统早就停了，舱室里的气压靠剩余的密封性维持，检测显示气压约为正常标准的九成，可以短时间作业但不建议长时间停留。
第二层舱室的灵能通讯模块保存状态比外壳好得多，安装在标准化的固定架上，共六组，其中四组的灵能存储格显示仍有剩余容量，预计可以直接再利用。林少开始拆解工作，凌辰负责记录编号和状态，把每组模块的当前数据写进回收清单。
工作进行了四十分钟，四组模块已经拆下来两组，装进了防震运输箱。
凌辰绕着舱室走了一圈，扫了一下角落里的几件废弃设备，主要是为了确认没有需要额外评估的残留能源存储。
他走到舱室靠外壁的一侧，往外壁扫了一眼，停下来。
外壁有一处明显的凹坑。
不是碎石撞击留下的那种不规则坑洞，碎石撞击的痕迹他见过，通常是圆弧形的冲击坑，边缘有材料飞溅后固化的痕迹，表面相对均匀。这个凹坑不一样，凹坑的形状接近椭圆，直径大约是一个拳头，边缘有非常整齐的金属烧蚀痕迹，呈现出同心圆状的温度梯度分布。
凌辰蹲下来，把检测仪贴上去扫了一遍。
金属表面的残留能量特征：灵能高温烧蚀，中心点温度峰值超过两千度，持续时间极短，估算不超过零点一秒。
这是灵能战甲全力近距离一击的痕迹。
凌辰在脑子里调出了云帆号事件的几个已知数据：黑刃盗团的主要战力是筑基中期到后期修士，配备中等级战甲；灵能战甲的全力攻击在近距离产生的烧蚀痕迹，正好符合眼前这个烧蚀特征。他仔细看了一下凹坑的形状，椭圆的长轴方向是斜向的，入射角度大约是三十到四十度，这说明攻击者当时不是正面对着外壁打，而是从斜上方发力。
他在检测仪的屏幕上模拟了一下攻击轨迹，根据入射角倒推攻击者的方位，结论是：攻击来自卫星背对碎星带的方向，也就是从开阔空间一侧，而不是从碎星带内部。
问题是：这颗废弃卫星早在三年前就被移交为废弃资产，没有值钱的货物，没有人居住，没有任何被攻击的理由。
它在碎星带外缘，离云帆号出事地点不远，被一名使用战甲的修士进行过近距离单点攻击，而且攻击者是从开阔空间方向打过来的，也就是正常航线能经过的那一侧。
孤立的一击意味着攻击者不是在战斗状态下扫射的，更像是一次有目的的、单点的攻击。目的可能是开口强行进入，也可能是销毁卫星内部的某个东西，还有可能是测试壳体厚度。烧蚀凹坑的深度检测显示穿透率约四成，没有打穿外壁。所以要么攻击者力气不够用，要么攻击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打穿。
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如果目的是打穿进入，一个筑基后期的战甲修士对一颗外壳老化的废弃卫星再补几击不成问题。这一击是孤立的，说明攻击者打了一下，确认了结果，然后停止了，说明这一击本身就是目的，不是手段。
凌辰想了一下确认了结果意味着什么。一击之后停止，可能的情况是：确认这里没有他要的东西，然后离开；或者，确认这里有什么，但那个东西不在卫星内部，而在外壁上，在这一击的位置附近。
他重新扫了一遍凹坑周围的外壁，把检测仪的频谱分析范围扩展到一平方米范围，仔细看了读数。
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残留物。
也可能残留物在三年里已经被宇宙辐射和微尘冲刷得无法检测了。他把检测仪读数截图保存了，起身离开，继续去帮林少干活。
你在看什么？林少从舱室另一头喊他。
外壁有个旧损伤，记一下。凌辰答了一句，在回收清单的备注栏里写下了一行简短的记录：B区外壁椭圆形烧蚀凹坑，灵能战甲高温攻击特征，时间待确认。然后把检测仪放回工具袋，回去继续帮林少拆模块。
林少没有追问，继续干活。
整个回收工作在两个半小时内完成，四组可用模块全部打包，一组状态不确定的模块单独装箱备注了回收后检测，两组明确损坏的模块拍照存档放弃带回。
撤出卫星之前，凌辰在外壁那个凹坑的位置拍了十二张照片，从不同角度记录了烧蚀痕迹的完整形态，存进了随身终端的个人加密区，没有上传到任务档案里。他在任务档案的备注栏里只写了那一行简单的记录，技术性的，不带推断，这和他平时的写法一致，不会引发任何注意。
飞梭返程，林少把装好的运输箱固定在货舱，看了凌辰一眼，说他这次外勤话比上次少了。
凌辰说没什么，只是有点累。
林少点点头，说头一批外勤都这样，等跑顺了就好了。
凌辰说好，然后在操作舱的座位上闭上眼睛。
那个凹坑的烧蚀痕迹在他脑子里留着，他并没有睡着，只是保持安静，把掌握的信息重新过了一遍。这颗废弃卫星距离云帆号出事地点不远，被一名使用战甲的修士进行过近距离单点攻击，攻击发生的时间目前无法判断，只能确定发生在卫星废弃后、也就是三年前之后，或者也可能发生在卫星废弃前。
现有的信息还不够，无法得出任何可靠结论。
但它存在，凌辰记录了它。
飞梭在夜里返回中继站停泊区，林少指挥搬运工搬走了运输箱，叮嘱凌辰把回收清单在明早上班前传给陈年，然后回去了。凌辰在停泊区等着确认所有货物交接完毕，最后一个离开。
他走在中继站的走廊里，手里还拿着工具袋，外勤防护服还没换下来。走到住处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在门口靠着墙站了片刻，把今天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回顾了一遍：林少介绍工具架，飞梭入睡，废弃卫星的外壳状态，B区开口，模块拆解，烧蚀凹坑的检测数据，十二张照片，返程时的沉默。
这些事情被他一件一件地放进了各自的格子里。其中十件是正常的外勤工作内容，一件是意料之外的发现，那一件他不知道它最终会放进哪个格子里，但他知道它需要一个位置。
这颗卫星被移交给治安司存档，原因是矿区资产清算，也就是说，移交的时候有人检查过这颗卫星，或者至少在账面上核查过。如果那次检查是在战甲攻击之后进行的，检查人员有没有注意到那个烧蚀凹坑？如果注意到了，为什么没有在交接档案里记录？如果没有注意到，说明检查很粗略，或者检查人员没有做过技术判断。
凌辰没有办法从回收档案里追查这些，他的权限不够查矿业司的移交记录。但他记住了这个问题，留着日后有机会时再查。
废弃卫星、战甲攻击痕迹、云帆号事件、货舱日志被删。这四件事都在一个大概相同的时间范围内发生，地理位置也在相近的区域，但它们之间的因果关系目前还不清楚。可能有联系，可能是巧合，可能他是在用自己想看到的方式解读一堆没有关系的孤立事件。
这是情报分析里最常见的认知陷阱：锚定效应加确认偏差，人会不由自主地把符合自己假设的信息放大，把不符合的信息忽略。
凌辰在荒古星上独处的时候犯过一次这种错误。他曾经以为溶洞深处某种规律性的低频振动是上古灵纹阵即将激活的信号，在那条线索上投入了好几天，反复测绘振动频率、推导阵眼位置、甚至做好了激活预案。最后发现那不过是地下暗河的季节性水位变化，水量涨落推动岩石共振，频率恰好与灵纹阵的基频接近。那次之后，他学会了识别这个陷阱，也学会了如何对抗它：把每一条信息单独存放，不急于建立因果链，等信息量足够了再做判断。
他推开房门，进去，把门关上。
换下防护服，把工具袋放到角落，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打开随身终端，把那十二张照片重新看了一遍。在最清晰的那张照片上，他放大了烧蚀凹坑的中心区域，看了几秒钟。
这个痕迹在这颗废弃卫星上已经存在了一段时间，受过宇宙射线的照射和微尘颗粒的侵蚀，但基本形态还是保存完好的。如果再过几十年，可能就看不出来了。这次外勤任务正好在这个时间节点把他送到了这里。
凌辰不相信这是巧合，但他也不打算现在就做任何结论。
他把终端锁上，去睡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