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是在入职第十一天的午休时间打开内部技术文档系统的。
不是因为特别急迫,而是午休有四十分钟,工单任务已经处理完了上午的部分,下午的任务还没下来,这段时间是他能用来翻阅档案的最自然的间隙。他在工位上把屏幕调低了一点,让视角从侧面看不到屏幕内容,然后用的账号登录了文档系统。
维修课内部技术文档系统的界面很朴素,没有搜索栏,只有按年份和设备类别归档的文件夹。文件夹里面是历年的非标准故障档案,从二十几年前一直排到上个月。每份档案由维修记录、原因分析和设备来源追溯三部分组成,格式统一,内容详略不一,有的写了三页,有的只有半页。
凌辰没有急着搜索任何特定内容。他先花了二十分钟,把最近两年的档案粗略翻了一遍,摸清了这套系统的内容分布。
这套档案记录的是灵域盟治安司辖区内所有经过维修课处理的非标准故障,非标准的定义是:按标准规程三次以上仍未解决的问题,或者设备故障原因无法用现行规程解释的情况。大多数记录是设备老化、使用超限、配件不匹配这类普通问题,处理方式也不复杂,只是常规流程解决不了才归入这个系统。
翻阅的过程里,凌辰注意到了一些比档案内容本身更有价值的东西:档案的撰写者。不同的技师写记录的方式非常不一样。有人的记录像填表,把几个固定栏目逐一完成,事实准确,逻辑空白。有人的记录像日记,把整个处理过程完整还原,包括走了哪些弯路,最后为什么选择了某个方案。后一类记录的数量少得多,但读完之后能感觉到这个人在想什么。
陈年的记录属于后一类。
他翻到了陈年早年写的几份档案,大约是七八年前的。那时候陈年的记录篇幅比现在长得多,分析层次也更深,会在技术处理之外专门写一段背景推断:这个设备为什么会在这种情况下出现这类问题,背后是使用方式的问题还是配件采购的问题还是维护规程的问题。几份记录里有一份的背景推断部分写到了维修课的工单分类标准,他提出:现行标准对非标准故障的认定门槛太高,导致一批有规律可循的早期故障被错误地归入标准流程,延误了处理时机。
这份记录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字,不是陈年写的,是更高一级的审批盖章人留的:建议人员谨慎表述,技术报告应聚焦技术问题,勿超出职责范围。
七八年后,陈年的记录变得短了。事实部分没有变,但背景推断这个部分消失了。
凌辰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然后继续翻。
但是在最近半年的记录里,有一批来源标注为回收设备的档案。这批档案的来源追溯项写得很简略,只有一行:来自辖区内废弃设施,已清查移交。没有具体的设施名称,没有坐标,没有移交时间。凌辰把这批档案单独标记了出来,没有深入看,先记住了它的存在。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他在系统里输入了一个关键词:云帆号。
结果里只有一份文件。
文件的分类标注是案件关联技术报告,不在常规的非标准故障档案系列里,是单独存放在一个以灵域盟案件编号命名的文件夹下。文件归档时间是三个月前,对应的时间节点正是凌辰离开荒古星之后不久。
他打开了这份文件。
文件的标题是:灵域盟治安司技术司法组·云帆号爆炸事件调查技术附件。
正文分为四个部分:事故起因判定、物证技术鉴定、幸存人员技术背景说明、结论与建议。
凌辰先看了第四部分的结论。
结论一共三条。第一条:事故起因判定为星盗袭击,综合物证与幸存者证词,云帆号爆炸为外部攻击所致,技术司法组认定事故中无内部违规操作,相关人员不予追究技术责任。第二条:云帆号现役灵能战斗灵阵设计符合同级别商用运输舰标准,灵阵损毁系遭受高强度灵能弹幕冲击所致,无设计缺陷责任认定。第三条:调查结案,案件归档,后续如有新证据可申请重启调查。
凌辰把这三条结论看了两遍。
无内部违规操作,这六个字在技术司法文书里是非常明确的免责声明,意思是调查组认为事故的成因完全来自外部,内部人员在事故中没有任何应当追责的行为。这个结论一旦写进结案报告,后续想要推翻就需要新证据,而新证据的门槛在实操中往往很高。
没有内部违规操作。这个结论是正确的,还是被人为调整过的,这份文件本身不能告诉他答案。他在云帆号上亲眼见过的那些事,包括偷税改装、走私货物、内鬼和大副的行为,在这份结论里全部不存在。结论是事实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他向上翻,看了物证技术鉴定部分。
这部分记录了调查组回收的物证清单和技术鉴定结果。物证包括爆炸残骸碎片若干、灵能弹幕残余物质检测样本、以及云帆号的数据记录模块碎片。数据记录模块的鉴定结论是:灵能过载熔断,核心数据区不可读取,部分外围记录区有损坏前的飞行数据残存。
然后凌辰看到了一条脚注。
脚注的格式和正文不一样,字体略小,像是在主报告完成后补加进去的。脚注内容是:
附注:货舱操作日志经技术还原,发现攻击发生前三日(具体时间区间:攻击前第七十二小时至攻击前第三小时)的记录存在系统性缺失。经技术组核查,缺失原因为主动删除,删除权限等级为系统管理员级,技术组排除了外部网络入侵的可能性。受调查权限限制,技术组未能进一步追溯删除操作的执行主体信息,此项标注供后续调查参考。
凌辰把这段话读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
攻击发生前三日的货舱日志被人删了。删除的人有系统管理员权限,不是外部入侵,是从内部操作的。调查组知道这件事,把它写进了脚注。但调查结论是:无内部违规操作,案件结案。
这两件事同时存在于一份文件里。
凌辰没有立刻移动视线,让目光落在屏幕上那段脚注的最后一句话上。受调查权限限制,技术组未能进一步追溯删除操作的执行主体信息,这句话说明调查组不是不想查,是被权限挡住了。系统管理员级权限的操作记录,需要更高一层的审批才能调阅,而这个审批没有批下来。
是没有批,还是没有人去申请?
还有另一种可能:申请提交了,但审批被搁置了。
这三种可能在现有信息下无法区分,但脚注本身说明了一个事实:撰写这份附注的技术组工程师,知道这个缺口,知道它意味着什么,把它写进了报告,但选择的是用此项标注供后续调查参考这句话把它放在那里,而不是在结论部分提出质疑。
这是一种中间立场。不是沉默,也不是正面质疑,是把证据放在那里,让有心人能看见。
凌辰在系统里记住了这份附注的存放位置,然后继续翻了一下文件夹。在案件编号文件夹里还有其他几份技术附件,他没有时间全部看完,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标题。其中一份标题里有星盗战甲技术鉴定几个字,另一份是灵能弹幕物质残留成分分析,还有一份是云帆号灵阵损毁模式评估。
这些文件他都记下了,下次有机会再看。
他把屏幕向下滚动,看完了剩余部分。幸存人员技术背景说明只有半页,列出了三名有技术背景的幸存者的身份信息,其中两名是正式技师,已在另一条航线归队,第三名是实习技师,状态标注为下落不明。下落不明那一栏,没有名字,只有一行:练气九层,灵械维修专业,实习记录编号……编号后面接的是凌辰的真实档案编号。
他关掉了文件。
距离午休结束还有五分钟。他打开了工单系统,把下午的第一个任务调出来看,确认了一下工作内容,然后把屏幕调回正常角度。
货舱日志缺失攻击前三日。
系统管理员权限。
那批货物要从舱位记录里消失,必须在攻击之前就删掉日志,时间精确到攻击前三小时至七十二小时。这说明删除操作的人,在攻击发生之前就知道攻击的大致时间窗口。知道攻击时间意味着提前获得了情报,或者本身参与了袭击的策划。
凌辰坐在工位上,外表和往常一样,手里拿着维修工具,脑子里把这几个逻辑关系过了一遍。
他在云帆号上待了三年,见过货舱日志系统的运作方式。日志的系统管理员权限在云帆号上只有三个人持有:舰长、大副,还有负责数据系统的主管工程师。大副陈海在爆炸中遇难,遇难记录在灵域盟系统里有明确存档。舰长的行为在幸存者证词里没有提到任何异常。主管工程师的名字凌辰记得很清楚,但这个人的后续情况他不清楚。
不清楚,意味着他还需要继续查,迟早会查到。
货舱日志删除事件是整个调查里最具体的一个悬空点。其他的部分可以用证据不足来解释,但货舱日志是明确的、被技术组确认的、主动操作造成的痕迹。那批被销毁的记录里面,记录的是攻击前三天的货舱操作:装卸、转移、签收、核查。如果那批记录还在,整个调查的结论可能会是另一个面貌。
记录被删了,调查结案了,但脚注还在。
凌辰在心里把这件事归档到一个暂时不动的格子里。这个格子现在放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放得很稳:货舱日志缺失、暗红色第三方印章、灵阵内部熔断。这三件事都和云帆号有关,三件事都有内部操作的痕迹,三件事的指向在当前条件下都还不清晰。
他不是在赶时间,他是在等拼图的其他碎片。
维修课给了他一个可以长期停留的位置,内部技术文档权限给了他一个可以持续观察的窗口。这已经是很好的开局了。接下来的事情,慢慢来。
他想起在荒古星上独自度过的那几个月,那时候他的信息来源只有一台天问号、一套自制传感阵列和自己的神识。进展慢,但他从来没有停过,因为他知道信息是积累来的,不是等来的,每一天获得的哪怕只是一个细节,它也会在某个时间点上和其他细节产生连接。
在灵域盟内部,他的信息获取速度已经比荒古星快了不止一个量级。内部文档系统、维修记录、工单系统、日常和同事的对话,每一条通道都是一个传感器。他只需要每天让这些传感器保持运转,数据会自己积累起来。
云帆号那段脚注里的线头,他迟早会找到它连接的那一端,只要他留在灵域盟内部继续翻阅、继续观察、继续等待。
那批被删除的三天记录,不会消失在空气里。留存记录的人删了数字档案,但他亲眼见过货舱里的东西,亲眼看见过那个暗红色印章,那些画面没有人能从他的记忆里抹掉。
下午的工单通知弹出来了,凌辰把工具整理好,开始了下午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