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早上九点整发下来的。
维修课的内部通讯系统弹出了一条来自治安司人事部的消息，措辞简短：本日上午十点起，治安司将对维修课工作区域、设备库存及个人工作终端进行内部审计，请各岗位人员配合审计组工作，保持工作区域整洁，工作终端处于开机状态。
林少看见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茶杯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说：又来了。
凌辰抬起头，扫了林少一眼，问这种审计多久来一次。
林少说不固定，有时候半年，有时候三个月，完全看上面的心情，说是内部审计，其实就是查一查有没有设备私自带出去、有没有库存数量对不上的情况，还有就是看看有没有人在工作终端里存了什么不该存的东西。他说完想了想，补了一句：上次审计结束之后，有个维修员被发现私带了两块灵能电池出去，被记过了。小方你记得吗，就是那个什么来着，叫方德的那个。
小方在旁边点了点头，说记得，那个人后来调去仓库管材料了。
凌辰说了声知道了，然后继续看手里的工单。
他外表平静，脑子里已经开始运转了。
他的随身终端里有加密的文件区，加密区里有那两段陈海的录音，还有他自己的修炼数据和一些他从内部文档系统里做的阅读记录。这些东西加密处理过，理论上扫描不到内容，但它们的存在本身，也就是有一个加密区这件事，在常规审计扫描下是可见的。
有加密区不是违规，维修课人员偶尔会用加密区存一些私人内容，比如家庭照片或者个人通讯，这在体制内是被默认允许的，只要不涉及工作机密。所以一个普通的加密区不会引发特别关注。
但他的加密区不普通，它里面有一段来自废弃卫星灾害记录器的录音。
凌辰在工位上，用了三分钟做了判断，把所有的处置选项快速过了一遍。
第一个选项：临时删除录音。风险：操作记录会留下在审计通知后立刻删除文件的时间戳，这个时间戳在审计员的扫描仪上可能会被标注为可疑操作，反而增加了关注度。否定。
第二个选项：把录音临时转移到他不常用的一个设备里。风险：任何移动操作都会有痕迹，而且那个设备可能也在审计范围内。否定。
第三个选项：保持现状，什么都不动。逻辑：他的加密区伪装是在审计通知之前就完成的，不是临时措施，符合正常使用习惯。录音文件格式已经转换，文件名已经伪装，在不打开文件的情况下，扫描仪能识别出这是一段语音文件的概率低。现在修改任何东西，反而会引入新的变量。接受。
他把终端的问题暂时放下，把注意力转向另一个更重要的风险点。
天问号。
天问号以商用辅助器械的身份停在他的宿舍里，名义上是一台灵能辅助修缮工具，外壳是标准的商用器械规格，从外观上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天问号的核心晶脑是他自己设计的，灵能运算架构和市面上任何一款商用晶脑都不一样。如果审计组对辅助器械做深度技术检测，晶脑的真实架构会暴露。
这是他真正需要处理的风险点。
凌辰在工位上看着工单界面，用余光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他，然后在屏幕的角落里打了一条消息，发给了天问号在中继站内网注册的那个账号。内容只有几个字：辅助工程状态确认，核心晶脑切换到标准模式。
回复在三秒后出现：已切换，当前运行标准商用架构，深度检测通过率预估98%。
凌辰看了一眼那个2%，把消息窗口关掉了。
从入职第一天天问号在灵域盟内网底层发现协议70%重叠的信号节点，到入职四十天后能在审计前完成标准架构切换，中间是他花了数十个夜晚逆向解析灵域盟内网协议格式的结果。那些不重叠的30%，认证握手协议里的灵能波频编码映射、数据包优先级标记的排布规则、设备身份校验的回环确认机制，他在维修课日常工作中零散收集，每次接触一台新设备就提取一段协议特征，积攒下来，一条一条补全。天问号在后台默默搭建了一套完整的协议转译层，才有了今天的98%。那剩下的2%，对应的是灵域盟协议格式中需要物理安全芯片认证的那部分，芯片在治安司机房深处，没有它就无法模拟。
98%已经是他现在能做到的最好结果。那2%对应的是审计组里有人专门携带了针对自制晶脑的深度扫描仪，这种情况在常规内部审计里出现的概率接近于零，但不是零。他接受这个数字，然后把注意力放回工单上。
十点整，审计组四个人出现在维修课。
他们穿着治安司的制服，其中一个是主审，另外三个分别负责设备库房、工作区和终端检查。主审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性修士，看上去筑基初期，表情没什么特别的，走路的方式让凌辰觉得有点像在走审查流程，而不是在做真正的技术核查。那种感觉很难说清楚，就是有种表演性在里面，动作是正确的，但背后的驱动力不是真正的专注，而是完成任务的例行节奏。
他在云帆号上见过类似的人。负责例行检查的安全员，一圈走下来，节点打了勾，报告写好了，但他们自己心里清楚有些地方没有真正核查，只是做了样子。这不是因为他们腐败，是因为他们的工作量太大，不可能每次都以满状态认真做，人的注意力是有限资源，长期例行的程序会让注意力自然分散。
这个观察对凌辰来说是有用的信息。
审计从库房开始。凌辰听见库房那边的动静，对照一下维修课的库存清单，在脑子里估算了一下审计大概需要多久。库房里设备不少，但大部分是标准配件，账面和实物核对应该不会花太长时间。
他继续处理上午剩余的工单，把一台传感仪的校准参数重新设置了一遍，更新了工单记录。
四十分钟后，库房组审计员出来，在审计记录板上做了标注，和主审说了几句，看上去没有问题。然后工作区检查开始，审计员挨个检查工作台上的设备、工具箱，确认每件工具都在工具清单上，没有多余的设备。
轮到凌辰工位的时候，审计员在工具箱旁边停了一下，拿起凌辰的检测仪看了看，确认了一下序列号，和记录板上的号码核对，然后放回去了。凌辰说了声没有问题，审计员点了点头，继续去下一个工位。
终端检查轮到凌辰的时候，负责这一组的审计员把一个扫描仪插进了凌辰的工作终端接口，屏幕上跑了几行数据，停了下来。审计员看了一眼，做了一个的标注，然后继续去下一个工位。
凌辰的个人终端没有带到工作区，它在他的宿舍里，不在今天审计的范围内。工作区的终端他只用来处理工单，没有存放任何个人内容。
两个小时后，审计结束。
主审把结果汇总了一遍，说维修课这次审计没有发现问题，情况良好，向各位表示感谢，然后四个人离开了。
林少在审计员刚走出门的一秒说：终于走了。
小方说每次看见他们进来，心里就莫名其妙紧张，明明什么事都没有。
老贺说那是正常的，他做维修课二十年了，每次审计都紧张，不是因为自己做了什么，而是因为站在那种情境里，那种被检查的感觉本身就会触发紧张，和是不是有问题无关。
凌辰没说话，把下午的工单调出来，开始接任务。
他今天的紧张程度和老贺说的不太一样，他有具体的原因需要担心，而且那个担心有一个具体的数字：2%。那2%在审计结束的这一刻已经清零了，常规审计没有带高精度探测仪器，天问号的标准架构切换起了作用，他的随身终端也没有被调取到宿舍检查。
他的状态通过了这次审计，但这不意味着他永远安全，这只意味着这一次通过了。
但他也清楚另一件事。那2%在常规审计里没有触发，不代表那2%不存在。审计组这次没带高精度探测器，不代表下次不会带，也不代表不会有其他形式的核查。常规审计之所以是，恰恰因为它每次检查的内容是固定的，固定意味着可预期，可预期意味着可准备，可准备意味着他可以在下一次审计到来之前，继续把他需要藏的东西藏得更深。
安全不是一次通过的结果，安全是每次都通过，而且每次通过的方式都在降低下一次被发现的可能。
晚上回到宿舍，他检查了一下天问号，确认状态正常，询问了下审计期间有没有人进过他的宿舍。天问号说有一名审计员到过门口，用手持仪器对门扫了一遍，没有进入房间，扫描结果显示正常。
凌辰说了一声知道了，但没有立刻让天问号切回，而是让它继续检查另一件事：调出维修课宿舍区的门禁管理系统访问日志。门禁记录的查询权限归治安司管，在审计期间，审计组有权查看相关人员的出入记录，但查询范围通常仅限于审计当日。他想确认一下实际查询范围。
天问号用了一分钟检索了门禁管理系统的公开接口日志。
返回的记录列表比凌辰预估的要长。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有一条来自治安司内部网络地址的查询请求，检索了他的门禁记录。查询范围涵盖了三十三天，从他入职第一日起，每天几点离开宿舍、几点返回、深夜是否有外出，全都在里面。
查询时间戳显示，这个检索发生在审计通知下达之前。
凌辰在屏幕前坐了一会儿，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门禁记录查询不是标准审计程序的一部分。他的加密区扫描、天问号的架构切换，都是针对标准审计设计的防御。但有人在审计的外壳之下做了额外的事，而这个额外的事不是针对他的数据，而是针对他这个人：他的作息、他的行动规律、他每天在什么时间出现在什么地方。
常规审计不查这个，对普通的维修员也不需要查这个。
他让天问号确认了一下宿舍区其他人的门禁日志有没有被同步查询。天问号说接口日志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记录被调取了。不是批量查询，是单独针对他的。
凌辰说好，让天问号切回正常运行模式。
他洗了手，坐在桌边。
今天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审计结束之后，主审在离开之前和陈年说了几句话，内容他听不到，但陈年的表情有一个细微的变化，眼神往凌辰的方向瞥了一下，然后移回去了。
这个细节可能什么都不是，陈年可能只是条件反射地看了一眼离他最近的人。但也可能意味着主审对某个人的情况做了专门的沟通，而陈年的目光是在确认他说的那个人的位置。
异常低噪·待观察那条标注，在某个地方还活着。
现在加上门禁查询这条新线索，两件事并排放进了同一个格子里。审计组在明面上走的是标准流程，所有检查项目都合规，结果也正常。但有人在标准流程之外额外做了两件事：审计结束后，主审对陈年说了一些关于某人的话，陈年的眼神往他的方向瞥了一下；审计通知下达之前，有人已经把他的三十三天的门禁记录调出来了。
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他不确定。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做这些事的人没有违反任何规章，他们用的是体制内的权限在体制内的框架下进行的操作，无论那双眼睛是谁的，他知道怎么合法地翻看一个小人物的底细。
凌辰没有办法确认这些都是冲着他来的。他把这两个细节记在心里，作为两个待观察的数据点放进同一个格子里，旁边贴上同一个时间标签。然后他把桌上的修炼手记拿出来，翻到今天的记录页，在日期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
圆圈里面写了一个字：查。
然后又画了一个小箭头，箭头指向的方向写了另一个字：等。
他不确定对方在查什么，也不确定对方在等什么时机。但三十三天的门禁记录说明了一件事：来查他的人很细致，细致到愿意花时间收集一个人的行动规律。这种细致不是一个内部审计员在例行工作中会做的事，这是一个在等时机的人。
那他也要等。
等对方的下一步，然后判断那一步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只是一次额外的例行关注。等那个答案自己浮出来。
然后他才知道，是继续藏着，还是该动了。
他检查了一下随身终端加密区的权限设置，确认了最高防护级别在生效，伪装文件名没有变化，语音文件的格式标记依然是标准的修炼数据记录。让天问号也对核心晶脑做了一次自检，确认标准架构的切换没有留下任何异常日志。
做完这些之后，他才把手记合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靠在床头，没有立刻让自己睡着。丹田里的金色灵力平稳地流转，本源道基的本能脉冲以低频缓慢地扩散，像呼吸一样安静。
不管外面那双眼睛什么时候再看向他，下一次审计什么时候来，他今天做的事不是躲，是让每一次被检查的时候，都比上一次更难被碰触到核心。如果他每次都在对方看得到的范围里做一个标准维修员该做的一切事，那对方收集到的所有信息，都在证明一件事：这个人没有问题。
伪装不是藏起来，伪装是活成应该被看到的样子。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进了修炼状态。灵力沿着经脉缓缓推进，经过灵核时被暗金色的密度场略微加速，然后均匀地散布到四肢百骸。今天他没有做太大的灵力调动，只是让本源灵力的波动像一层薄雾一样覆盖在身体周围。
灵力流转了两个循环之后，他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