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火档案释放后六小时。灵域盟的官方通讯系统中出现了第一条公开回应。
不是来自灵域盟管理层，是来自约四十一个中继站的底层灵械工坊联盟联合发布的一份声明。声明只有一段，不到约五十个字，但每一个字都不暧昧不模糊：本联合声明由约四十一个中继站底层灵械工坊联盟成员共同签署。我们要求灵域盟对今天在全星海同步释放的源火档案中提到的灵械能效标准道源委员会两个事项，做出正式、完整、可被第三方独立验证的技术解释。时限，七日。
四十一份签名。每一个签名都是在底层的、非主流的小工坊的工坊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都没有分量，但四十一个一起，在灵域盟的论坛上，构成了一个无法用这是个别激进分子的谣言来搪塞的规模。不再是个人，是联盟。
这份声明在发出的十分钟内被转发了约八千次。转发者不是组织者，不来自任何一个有组织性的政治团体。转发者是每一个在自己的工坊里用旧灵能炉验证了档案中效率数据的人。他们转发不是为了表态，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这个声明不是某个人的一时冲动，是四十一个工坊主在看了档案、在验证了数据、在确认了自己被欺骗了约十五年后，才合在一起写的声明。
在约八千次转发中，有约两千次转发的附文是同一句话：我试过了。真的。
十小时后，星瀚灵运的股价在灵域盟商业证券交易所触发自动熔断。熔断触发价低于前一交易日收盘价约百分之三十八，这是星瀚灵运自成立约八十年来首次触发紧急熔断。熔断的直接诱因不是散户的恐慌性抛售，是三颗矿业星的矿工群体自发抵制星瀚灵运运输船在矿区的灵石装运。约十二艘隶属于星瀚灵运的运输船在矿区被矿工围住，不是暴力拦截，是一种更让星瀚灵运害怕的拦截方式：矿工们在装运时限内绝不装船，也不让其他人装船。运输船在矿区停了约八个小时，约四十万吨灵矿的当次运输全面延误。延误的每一分钟都在被实时传播到各矿业星的公共灵识终端，股价在延误的第六小时触发了第一轮熔断，第八小时触发了第二十。
灵域盟商业证券交易所的交易大厅中，星瀚灵运的交易员在熔断触发的三分钟后接到了来自韩启年本人的紧急灵讯。灵讯的内容只有一句话，不是安抚，不是分析，不是决策，是给我买回来。交易员在收到这条灵讯后，在交易厅的操作台前站了约两分钟，然后他做了一个在这个交易所工作约二十年里从未做过的操作：他把韩启年的灵讯原文转发给了他在灵域盟金融监管司工作的一个朋友，然后他走出了交易大厅。
他不干了。不是因为工资低，是因为他在这两分钟里算了一笔账：星瀚灵运在过去约十年里通过压低灵能炉效率每年多赚了约三千万灵石。他这个交易员，每个月交易约五十万灵石，其中至少有约一成是被高估的。这意味着他这辈子签过的约六亿灵石交易中，约六千万是假的。一个在交易所工作了约二十年的交易员，在看到源火档案中的数字后，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他引以为豪的职业生涯，有一成是谎言。
他不是矿工，但他也是个用灵能炉的人。他用灵能炉修炼，他的筑基丹是从星瀚灵运的物流系统里买的，那粒筑基丹的灵力浓度比标准值低了约百分之九点五。
他走出交易大厅的时候，交易大厅的灵识屏幕上显示着星瀚灵运的实时股价，一字跌停。没有任何买单被挂上。不是没有钱，是没有信心。
十五小时后，星颌重工的两名前灵械技研部员工在一个匿名的黑市情报论坛上发布了一份约十五年前的内部文件扫描件。文件标题是，关于灵能炉标准效率调整的内部技术安全评审。文件内容清晰地记录了星颌重工在约十五年前将标准灵能炉的出厂效率从百分之八十三下调到百分之七十二的全过程，连同技术安全评审结论原文：基于对灵域盟能效安全标准的最新合规要求，本企业决定将全部量产型标准灵能炉的灵能转换效率从约百分之八十三调整为约百分之七十二。已出厂的旧批次产品不召回，由各中继站分销商自行处理。文件的末尾有大约七份签名，全部是星颌重工在约十五年前的在职高管和技术主管。墨老在文件被匿名发布的三十分钟后看到了这份扫描件，他的手指触到自己旧笔记中某页上相同的签字者姓名时，沉默了很久。
溶洞里很安静。巨灵二号的灵能核心在旁路通道上平稳地运转着。墨老坐在工作台前，他的手指在旧笔记本的某一页上停住。那一页上画的是他约十六年前做过的一次灵能炉效率对比实验，十四台灵能炉，效率从百分之八十三到百分之八十四点五，全部超过当时的标准。实验报告被退回了，退回来的附言只有一行字：标准已调整。按新标准重做。
他没有重做。他把报告锁进了笔记本的夹层中，在约十五年的时间里从来没有翻过那一页。
今天他翻了。
十五年前的九月三十日。他说。那天星颌重工炼器部的全体主管签字同意将效率从百分之八十三降到百分之七十二。我是炼器部前副主任，我不在场。我是在前一天被降职调去矿山的。
所以那天你不在这份文件上签字？
不在。我唯一不签字的文件，是这份。而这份是所有文件中毁灭性最大的一份。
他的手指在签字者的名字上停住了。七个名字，他认识全部七个人。其中三个是他的直接下属，曾经在他手下做过灵能炉效率测试的见习技研员。他们在一个月前还在他的指导下调试过灵纹散射率，然后在他被降职后的第二天，在降低效率标准的文件上签了字。
他们不是坏人。墨老说。他的声音里有种很轻很轻的悲哀。那天星颌重工把所有不在降低效率协议上签字的人全部降职或调离。他们签字的那天，他们的老婆在等他们的月俸，他们的孩子在等明年的学费，他们手底下在炼器部的灵械工在等他们批的灵材采购单。他们签字不是因为同意，是因为当时的他们不能不同意。
他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这是他在约十六年前就留好了一页空白，没有笔记，没有实验数据，没有灵能炉的效率曲线，只有一片空白。十六年后他才在这页空白上用聚灵指写下了一个字：不然。
不然又怎么样？他问自己。然后他用手指在两个字旁边加上了一行小字：不然就会有人像石大勇一样，发现自己被多扣了约一万三千二百块灵石。
二十四小时后，中继站七号底层区约四处灵材铺的联合声明直接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废，废除灵域盟全部与灵械能效标准相关的法规，包括灵能炉效率上限法和灵矿配额管理条例。这个要求不是来自任何政治团体，是来自每天在铺面里卖灵材的底层商人。他们提这个要求的原因很简单：档案告诉他们，灵矿配额管理每年从他们手中拿走了约四成的利润，这笔钱去了道源委员会，然后去了上界。他们不是政治活动家，他们只是受够了被抽走约四成的营业收入。
声明发布后的一小时内，又有约三十二家灵材铺加入了联合声明。约三十六家灵材铺，在整个中继站七号的灵材供给市场中占约百分之四十的份额。如果这约三十六家灵材铺集体暂停营业，整个中继站七号的灵丹、灵植、灵材供应链将在七十二小时内出现断裂。这不是威胁，这是事实。
三十六小时后，灵域盟宣布将成立一个独立委员会，调查源火档案中提到的所有事项。没有直接提道源委员会的名字，没有承认效率控制协议的存在，但这两个字本身已经是一种事实上的让步。灵域盟从来不调查匿名档案中提到的指控，他们只调查案由已经坐实的案件。选择调查，意味着他们选择不第一时间驳斥。
独立委员会的公告中使用了一个非常微妙的措辞：调查源火档案中提到的所有事项，包括但不限于灵械能效标准、灵矿配额管理、以及相关组织的运作机制。这一句话中，相关组织四个字，在灵域盟的官方公告中这是首次被用于指代道源委员会。在此之前，道源委员会在灵域盟的官方文件中从未被以任何形式提及，它是一个不存在、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存在的组织。
公告发布的三分钟后，陈年的情报终端收到了一条来自灵域盟管理层内部消息源的特殊标注。情报内容是：公告的措辞是经过四十分钟的内部争论后确定的。相关组织一词的加入，是灵域盟管理层中约三家试图削弱道源委员会影响力的灵械大族在争论中争取到的措辞，目的是在不公然挑战道源委员会的前提下，为独立委员会的调查范围打开一个可以触及道源委员会的裂缝。
在灵域盟公告发布的四十分钟后，陈年的黑市终端收到了一条独家情报，来自灵域盟管理层内部的消息源。情报内容是：道源委员会内部七名元婴核心成员在源火档案释放后的约两个小时内紧急召开了闭门会议。会议内容没有外泄，但会议的最终表决以约四比三的微弱多数通过了一项极其不寻常的决定：暂缓对韩启年星落行动的全部道源委员会层面军事授权。暂缓而不是撤销，因为还有三票反对。但哪怕是暂缓，韩启年也失去了他的八艘武装运输舰中最关键的那一部分，道源委员会直属的四名金丹巅峰护卫中队的增援承诺。
陈年在看到这条情报后，在远程频道中说了一句话，难得没有用情报交易的冰冷口径：四比三。一票。如果那一票改了方向，韩启年就不是少了四个金丹护卫，是多了四个金丹护卫。
他在远程频道的末端沉默了片刻，然后补充了一句：那改变的一票，是源火档案换来的。是石大勇用旧灵能炉换来的。是四十一份签名换来的。是凌晨约三点四十七分，天问号在零点三秒内同步释放的一百一十六个节点换来的。
四十八小时后，韩启年旗下的星瀚灵运在整个星海的约三十二个物流中转站点中，有约十四个出现了基层员工的自发停工。不是工会组织的，是档案释放后，每一个在物流中转站操作灵矿装卸的底层工人在看清了灵矿配额管理的实质后，自发放下了手中的货箱。一个中继站的站长在灵域盟的紧急报告中写道：他们不暴力，不占领，不破坏设备。他们只是不抬起货箱。抬不起。抬起来的那一下，他们觉得是在帮他，帮韩启年，把他们的灵石抬进他的银行账户。
而这时，韩启年的舰队在距离荒古星约两天航程的碎星带外侧，正在以标准巡航速度向间隙航道逼近。舰队的通讯频道中，舰桥内部的加密灵识频道，在源火档案释放后六小时才收到了第一条关于星海舆论异常的简要通报。通报来自星瀚灵运总部，没有详细描述档案内容，只说出现了一些针对星瀚灵运的商业谣言，请各舰保持正常航行状态，所有外部灵识通讯自动屏蔽打开，在抵达目标空域前不接收任何外部频道。
舰队指挥官，元婴初期的道源委员会特派武官，在看到这条通报后，在舰桥的战术日志中写下了一行字：干扰，不明来源。按原计划前进。
他不知道的是，他写的不是干扰，是比干扰更可怕的东西。
是真相。
源火已经烧了约两天。
舰队还在一无所知地靠近一个刚刚醒来的前哨站。
而那个前哨站正在用约三百一十四个灵能爆破弹、四个被同步激活的行星级灵纹阵节点、和一台十五米高的重型构造体，等待着它的第一次真实的战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