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道拒止方案的讨论持续到了凌晨。
但凌辰心里一直搁着一件事。韩启年了解荒古星的秘密,灵纹阵核心、暗金色晶体、虚渊道尊的前哨站定位。这些信息的源头不可能是星空中的流言,也不可能来自公开情报系统的抓取。有人在韩启年背后,向道源委员会提供了一份比天问号数据库中更完整的虚渊道尊资料。
他需要知道那个源头是谁。
凌晨三点,凌辰独自来到灵纹阵核心的大厅。暗金色晶体在低功率状态下发出温和平稳的光芒,像是沉睡中的巨兽平稳的呼吸。他盘膝坐在晶体前方的石台上,将须弥境圆满的神识,九十万个节点,缓缓释放,探入晶体的最深层。
之前提取的虚渊道尊手记只占晶体总记录容量的一小部分。须弥境圆满的神识可以读取更深层的数据,包括那些被第一层记录覆盖的、被虚渊道尊刻意加密的隐藏条目。
暗金色晶体的内部结构比凌辰之前理解的复杂得多。这不是一个单纯的灵识存储介质,它是一个分层的、有权限等级的数据网络。最浅层是公用信息,虚渊道尊的个人日志、灵械设计原理、修炼笔记;中层是加密信息需要结丹级灵识才能读取;最深层的核心区域,凌辰的神识触及到它的时候,感受到了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加密格式。
不是灵力加密,不是灵纹加密,不是天问号的二进制加密。
是一种介于灵识和量子计算之间的混合加密格式。暗金色晶体本身是一个有机计算核心,它的灵纹网络既是能量传导通道,也是并行计算单元。虚渊道尊在十万年前建造的这个晶体,本质上是一台生物量子混合计算机。
凌辰的九十万个神识节点开始并行解析这种加密格式。解析过程持续了大四十分钟。当第一层加密被剥离后,一条被虚渊道尊标记为「最高机密·仅守护者可读取」的手记条目出现在他的神识中。
星海纪元,我不知道现在是哪一年。这台晶体记录的时间标签是宇宙绝对坐标系,但我不确定它在十万年后是否仍然精确。
我离开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建造荒古星防线。我离开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创建了一个组织。
组织的名字是「守护者」。成员总共二十三人,均为我亲自挑选的,不是最强大的修士,是最忠诚的人。忠诚的对象不是我个人,是这个世界本身。
守护者的任务只有一条:在我消失后,继续监控飞升通道的状态。不是干扰它,不是摧毁它,只是监控。确保「器修体系」按设计运行,确保所有修士只能走筑基→结丹→元婴→化神的路径,无法触碰真正的本源道基。确保每一万年中,没有任何修士意外飞升。
如果飞升通道出现异常,如果上界试图主动打开通道入侵,守护者有权限激活荒古星的灵纹阵核心,使用前哨站的完整防御系统暂时封锁通道。这是最后手段,只有在通道被上界主动打开时才能使用。
我给守护者留了一套完整的组织章程。章程的核心原则有两条:
第一,守护者不得干涉星海修真界的政治和经济事务。守护者的唯一职责是监控飞升通道。任何对世俗权力的追求都是对使命的背叛。
第二,守护者的成员选拔只看忠诚不看修为。任何以修为高低排名的权力结构都会导致变质。
我以为这两条原则足够。
我错了。
手记在这里中断了。
凌辰的神识继续向深处搜索。在加密条目的下一层,他找到了另一条手记,这条手记的时间标签显示它是在虚渊道尊离开后大约一万年被写入的。写入者不是虚渊道尊本人,是守护者的第二代成员。
守护者长老会记录·纪元第一万年·第三次内部辩论。
议题:是否调整守护者的使命。
提案人:韩,第一代创始成员韩玄的后裔。
提案内容:虚渊道尊的计划存在根本性缺陷。压制修士的修炼效率,用器修体系限制灵能效率,只能延缓飞升,不能阻止飞升。只要星海的灵能总量仍在增长,这是自然规律,无法压制,飞升通道被上界识别并主动开启只是时间问题。
韩的提议是:与其等上界主动来取,不如主动向他们提供资源。将星海每年灵能消耗量,也就是灵石的总消耗量,维持在一个可预测的、稳定的水平上,相当于向上界缴纳一种「灵能税赋」。作为交换,上界承诺不主动开启飞升通道入侵这个世界。
反对意见(长老会多数):这是变相投降。虚渊道尊创建守护者的目的是保护世界,不是向敌人进贡。主动缴纳灵能税赋只会暴露星海的坐标和灵能总量,反而加速上界的入侵。
结果:提案被否决。韩及其支持者退出守护者,自行创立新组织。
新组织的名字是,道源委员会。
凌辰的呼吸停了一瞬。
暗金色晶体的光芒在他身后微微波动,像是晶体也在回应着这段十万年前的内部分裂记录。
他继续读取。
道源委员会成立后第一百年。韩的单方面行动被守护者发现。
韩通过某种手段,手段至今未查明,与上界建立了初步通讯。他向一个模糊的、响应缓慢的、但确实存在的「上界意识」发出了一条信息。信息内容:星海愿意以稳定输出灵石为条件,换取不被入侵。
回应来自大约一年后。不是文字回复,是一种作用于韩的灵识深处的、梦境的、非语言的「协商」。协商的结果是:效率控制协议。
效率控制协议的内容如下:
所有灵械制品的灵能转换效率不得高于百分之七十二。所有灵矿开采量必须维持在年度配额以下,高出部分由道源委员会通过税务和贸易壁垒回收。所有修士的突破速度必须被间接控制在平均线以下,丹药供应、灵脉资源、灵材价格的统一调控。
协议的目标:确保星海修真界的灵能总消耗不会突然爆发,从而触发上界的「关注」。
代价是:每年,星海所有被浪费的、被压低的、被人为限制的灵能,大约占全年灵能总输出的百分之二十八,以上界认可的灵能税赋形式,被传送出星海,供养上界。
十万年。
星海修士的每一块被浪费的灵石,都在供养上界。
凌辰从神识中退出来。
他在石台上坐了很长时间。暗金色晶体的低频嗡鸣在溶洞大厅中反复回荡,像是虚渊道尊穿越十万年的叹息。
墨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后。
你看了多久了?
大约三个小时。墨老说。我在你开始读取深层记录的时候就坐过来了。须弥境神识的九十万个节点并行输出文字的形态,很美。像几十万只萤火虫在黑暗中同时发亮。每一只萤火虫代表一个被读取的灵识节点,九十万只同时在晶体表面闪烁,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墨老的声音异常平静。效率控制协议。守护者的分裂。道源委员会的建立。韩玄,韩家的始祖,在十万年前选择了做叛道者。
不是叛道者。凌辰说。他的声音很低。是选择了一条他认为对的、但结果是错的路。虚渊道尊选择压制,韩玄选择进贡。两个选择,都源于对同一个恐惧:上界。
区别在于,虚渊道尊用自己的力量保护世界,韩玄用世界的力量喂养上界。墨老说。他站起来走到暗金色晶体前方,把手按在晶体表面,晶体在他的手掌下微微发出温热的脉动,像是认出了这个在二十年矿山生涯中从未停止思考灵械效率问题的老技师。
现在我知道韩启年的情报来源于哪里了。凌辰说。不是有人向他透露了荒古星的秘密,是他继承了韩家的始祖记忆。韩玄在十万年前的灵识记录,应该在韩家的家族传承中被一代一代地保存下来。韩启年读到的不是从我们这里泄露的,是他自家的祖先在一万年前写的。
所以他知道的比我们以为的多。
但也可能知道他祖父的祖父不知道的事情。凌辰站起来,把手按在暗金色晶体的表面上。比如,虚渊道尊没有说清楚他为什么离开。
他为什么离开?墨老问。
手记中没有。虚渊道尊在手记中写道我离开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但他没有写离开的原因和目的地。守护者的记录中也没有,他们对虚渊道尊的离开也是一无所知。唯一确定的是,虚渊道尊离开后,飞升通道的状态在接下来的约八千年内保持稳定,没有出现任何上界入侵的迹象。上界的第一次主动探测发生在大约九万年前,也就是韩玄向上界发出第一条信息之前约两百年。这两百年中,上界似乎处于一种缓慢苏醒的状态。
所以韩玄的反应不是无端的恐慌。上界确实在苏醒。
对。虚渊道尊离开的时候,上界可能处于某种休眠状态。他用器修体系压制了飞升通道的信号,让这个世界在上界的感知中了。但他的离开可能意味着压制正在失效。韩玄可能比守护者更早意识到这一点。他的选择,交税求和平,是在上界苏醒的压力下做出的生存决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墨老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如果上界的苏醒是一个持续的过程,它在九万年前开始苏醒,八万五千年前与韩玄建立了初步联系,然后在接下来的八万多年里逐渐加强了灵能税赋的压力,那么它现在可能比韩玄时代强大了多少?
凌辰没有回答。他的手仍然按在暗金色晶体的表面上。他的神识在晶体的深层记录中找到了另一条被埋藏的信息,这条信息比守护者分裂的记录更深,需要须弥境圆满的全部九十万个节点才能读取。
信息是一段无法翻译的图像记录,一幅由灵纹拼成的星图。星图中有七个被标记的点,颜色是暗金色,与晶体的颜色完全相同。七个点分布在不同的星系中,彼此之间的连线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几何结构。每个点旁边都标注了同样的四个字:防线节点。
荒古星是七个节点中的一个,并且是唯一一个被标注为前哨站的节点。
其他六个节点的位置坐标在星图中清晰可见,但它们在宇宙中的实际位置,凌辰的天文知识不够用。他需要天问号的星图导航系统来定位这些坐标。
七个。他说。
什么?
虚渊道尊建造的不止一个荒古星。他在星海的七个不同星系中建造了七个防线节点。荒古星是其中之一,前哨站。其他六个节点的位置在晶体的深层记录中有坐标。如果荒古星的灵纹阵核心可以连接到这些节点,可能意味着整个防线网络可以被重新激活。
墨老沉默了很长时间。
如果七个节点都可以被激活,墨老的声音变得缓慢而沉重,我们可以把整个星海变成一个对飞升通道的全面封锁网。不是像虚渊道尊那样用压制,也不是像韩玄那样用进贡,是直接关闭整个通道。让上界彻底失去对这个世界的一切感知。把韩玄的九万年税赋一刀斩断。
凌辰把手从晶体上移开。他的神识从深层记录中退出来,九十万个节点逐一关闭,像城市深夜灭灯。
七节点网络的激活需要什么条件?他问。
不知道。晶体中只有七个节点的坐标和一张基本的灵纹阵拓扑。激活条件、激活后会产生什么后果、需要的灵力总量,这些数据可能在更深的加密层中。以须弥境的实力还读不到。
需要浩瀚境。
至少。墨老点头。一百万节点以上。那是你能同时处理一千万条灵识指令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