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在巨灵二号的操控舱里坐了一个下午。
不是测试。不是修炼。他在等一条消息。
巨灵二号的全功率测试结束后第三天，荒古星进入了短暂的平静期。矿工们在灵脉深处继续开采BG-47矿石，沈雨柔在溶洞角落的灵植培养舱前调整暗紫色灵植的营养液配方，墨老和莫归远在地下第三层仓库清点灵矿储备的分级数据。一切看起来都在按计划推进，巨灵二号通过全部测试，凌辰突破结丹中期，灵矿储备突破五百吨，团队士气在连续两个月的突击后短暂恢复了正常节奏。
但这种平静有一种令人不安的质地。像暴风雨前的午后，阳光还在，但地平线上的云层已经开始堆积。
操控舱的灵能显示屏上，陈年通过中继站转发过来的碎星带巡逻航线数据正在逐条刷新。他看了四个小时。四十多条航线、三十多个巡逻班次的数据中，有了一些不应该出现的变化。
中继站七号，韩家控制的中转枢纽，过去两周内增加了八艘武装运输舰的调动记录。不是巡逻舰，不是商船，是武装运输舰。船体涂装是韩家星海武装护卫队的灰色徽记，但船型是星瀚灵运的货运设计。这种船在和平时期装的是灵矿和灵石，但在战前，它们装的是步兵。
墨老通过灵讯频道接进来的时候，凌辰正在把他的发现整理成一个数据表。
韩启年的动作印证了你之前的推测。墨老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矿洞里连续工作了两天后没怎么喝水的状态。但不是三个月。按照现在这个调动节奏，六十天后他们就能完成荒古星周边航道的封锁部署。
凌辰的指尖在天问号的投影键盘上停了片刻。六十天。从前次预估的三个月缩短到六十天，意味着韩启年不是在，而是在。
情报来源？他问。
陈年通过灵域盟开源情报网抓取的数据。墨老说着，把一份加密文件推送到了凌辰的终端上。韩家星海武装护卫队向星瀚灵运租借了八艘武装运输舰，租期六十天，吨位标准是舰队级。另外，星颌重工的灵械材料供应部在过去一周内收到了三笔加急订单，甲方不是常规客户，甲方是道源委员会签署的机构采购协议。
凌辰打开了加密文件。文件内容比墨老口述的更详细：八艘武装运输舰的登记编号、船体参数、动力配置均已核实。每艘运输舰可搭载两百名筑基期级别的战斗修士和四台标准型灵能机甲。八艘的运力合计一千六百名战斗修士和三十二台机甲。这是一场中等规模的地面入侵的标准编制。
他们不打算用舰队轰炸。凌辰说。
墨老在频道里停顿了一下，像是点燃了一支自制的烟卷。他们打算占领这颗星球。不是摧毁它，是占有它。他们知道荒古星是一件上古法宝了。
凌辰的天问号终端在这时收到了另一条加密频道接入请求。请求标识是韩霜的情报节点编号，但这个编号在两周前已经不再使用。他点了接通。
频道那一端不是韩霜。是一个合成语音，使用的是韩霜上次传情报时建立的加密协议。
凌辰。韩启年已经完成道源委员会内部表决。表决结果：启动星落行动。行动目标是夺取荒古星全部地下灵脉控制权和灵纹阵核心。计划分为三个阶段：封锁荒古星周边航道，切断中继站七号以外所有外部联系；派遣突击舰队进入荒古星大气层，在地面部署灵能干扰阵列，瘫痪星火灵械的地下防御；派遣元婴修士和金丹战斗中队进入地下溶洞，物理控制灵纹阵核心。
实施时间：六十五天后，误差不超过五天。
追加信息：韩启年已经确认荒古星是虚渊道尊的前哨站遗址。他获取了这个情报的来源不明，但情报准确度很高。他知道暗金色晶体是行星级灵纹阵的核心，也掌握了一条关于虚渊道尊手记中防线的描述。
附言：我不是韩霜。我是她留下的自动发布程序。她在三天前被韩启年的内部调查组拘禁。她的生物灵识信号目前仍活跃，她还活着。但她的情报节点已经全部被切断。这条消息是她的最后一条预设发布。发布后七十二小时，这条加密频道将自动销毁。
不要回复。
合成语音消失。频道自动断开。
操控舱里安静了很久。巨灵二号的灵能核心在凌辰背后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也在听这条消息。
凌辰把合成语音的全文转录成文字，一字不改地推送给团队全频道。
沈微是第一个回复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韩霜被抓了。
她还活着。凌辰说。但活在被韩启年关押的状态下。
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沈微说。不是反问。是一种冰冷的陈述。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凌辰从未在她身上听到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压缩到极限的、即将化为行动的绝望。
墨老打断了沉默。韩启年的情报来源是关键。他怎么会知道荒古星是虚渊道尊的前哨站？这个信息只有我们团队内部和暗金色晶体中的原始手记中包含。除非，
除非守护者还有残余的成员仍在活跃。莫归远接过话头。他的声音从溶洞另一端的传声器里传来。或者道源委员会内部有人比韩启年更高一层，有人手里掌握着虚渊道尊的原始资料。韩启年只是执行者，真正的幕后决策者另有其人。
凌辰把巨灵二号的灵能核心输出功率调到了待机模式。十五米高的构造体在溶洞中缓缓降低姿态，操控舱的舱门打开，他从舱内跳了下来。
不管韩启年的情报来源是谁，结果是一样的。六十五天后，一场针对荒古星的地面入侵会降临。八艘武装运输舰，一千六百名战斗修士，三十二台机甲，至少一名元婴修士。他走到岩壁上的数据板前，用聚灵指在暗紫色的平面上写下了四行字。
第一行：巨灵二号完整战力。
第二行：灵纹阵核心激活程度。
第三行：灵能炮台阵地。
第四行：韩霜。
第四行是什么意思？沈雨柔问。
韩霜被抓不是因为我们的行动暴露了。凌辰说。她被抓是因为韩启年要发动战争，需要清理所有潜在的内部泄密源。韩霜只是他清理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如果我们能阻止这场战争，她就不需要再为泄密而受审。如果我们输了，她就白被抓了，我们也白打仗了。
他的目光在第四行字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用聚灵指在第四行旁边加了一个括弧，括弧里写了一个字，。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凌辰、墨老和莫归远三人把韩启年的星落行动三阶段方案逐条拆解。拆解的目的是找到一个韩启年不会预料到的应对方式。
让他们说吧。说的越多，越没有人会想到这背后是一家名叫星火灵械的工作室在为一个更大的计划积攒资源。他们在找一群用技术和法律漏洞劫货的星盗，而不会去找一堆从零开始造重型构造体机甲的修士。现在只是把这种思路从物流劫持升级到轨道防御，本质没变：用敌人预料不到的方式，在敌人最薄弱的环节动手。
他准备了应对灵能炮台的协议，灵能干扰阵列。墨老在岩壁上的战术投影中圈出了的关键。干扰阵列一旦部署，地面以上的所有灵能武器都会被瘫痪。巨灵二号的灵能炮在干扰范围内也会受影响。他们把这个放在，说明他们非常清楚我们的主力防御武器是什么。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们进入。凌辰说。
怎么阻止？沈微问。八艘运输舰有舰载灵能护盾，我们目前的灵能炮台射程达不到舰队的护盾穿透要求。除非巨灵二号能在轨道高度以上拦截他们。
轨道拦截的问题不在于火力。莫归远说。在于时间。巨灵二号的灵能炮有效射程八公里，但运输舰编队会从约一百五十公里的轨道高度开始下降。他们会在下降过程中保持灵能护盾最大功率。二号能击穿护盾，但需要在进入射程后连续开火至少三到四发。运输舰不会停在射程内等着挨打。
凌辰看着岩壁上的战术投影，思考了大约两分钟。
如果我们不在地面拦截他们呢？他说。
墨老的眼睛眯了起来。
如果我们在一百五十公里以上，在他们进入荒古星大气层之前，在他们还在轨道上、护盾功率还没调到最大、还没有进入干扰阵列运行高度的时候，就击中他们？
怎么做？墨老问。二号的灵能炮射程是八公里。一百五十公里差了将近二十倍。
不是用炮打他们。凌辰走到巨灵二号面前，拍了拍它的左腿装甲。是在轨道上，在他们必经的航道上，提前埋一个陷阱。
莫归远的眉毛挑了一下。
碎星带。他说。
碎星带。凌辰点头。荒古星的轨道附近有一圈碎星带。这些碎石直径从几厘米到几十米不等。韩启年的运输舰队要进入荒古星大气层，必须先从碎星带的四个自然间隙航道中选择一条通过。
你是说，在间隙航道里埋设灵能爆破装置？
不是装置。是矿。五百吨灵矿中，约有一百二十吨是低等级灵矿石，不适合制造巨灵二号的核心材料。但如果把这一百二十吨灵矿石加工成稳定态灵能爆破弹，部署在碎星带间隙航道的碎石中，当运输舰队通过时，灵能爆破弹可以在一瞬间释放出相当于结丹巅峰自爆的能量。
这不是常规战术。墨老说。这是矿业爆破工艺和战斗灵械的结合。
所以韩启年不可能把它写进他的预案。因为他从没见过有人用矿爆破战术对付舰队。
碎星带碎石的分布数据呢？墨老问。要把灵能爆破弹精确部署在间隙航道的两侧，需要知道每一块大碎石的轨道周期、质量、相对航道的几何位置。这些数据从哪里来？
天问号。凌辰看向操控舱里的天问号终端。它在荒古星轨道上已经运行了超过四个月。碎星带每一颗直径超过五米的碎石的轨道参数，它都有。碎星带四个间隙航道的宽度、深度、碎石密度的变化周期，它也有。
天问号的语音在终端上亮起。本座的碎星带测绘数据精度在零点五米以内。间隙航道内直径超过十米的稳定碎石共有约三百二十四颗。这些碎石可以作为灵能爆破弹的部署点。但有一个前提，部署需要在暗紫色灵气的掩护下进行，因为碎星带中也有星瀚灵运的巡逻卫星。
多久能完成部署？
四十天。一百二十吨灵矿石的加工需要二十天，部署到三百二十四颗目标碎石上需要二十天。加上余量，四十五天。全部部署将在韩启年舰队到达前二十天完成。
凌辰看了一眼岩壁数据板上的倒计时。
六十五天减四十五天，等于二十天。二十天的战术调整窗口，足够在舰队到达前完成巨灵二号和灵能炮台的协同布防。
开始。他说。
陈年的声音从频道另一端传过来。你们在搞什么？我刚才听到了矿爆破轨道两个词。
你自己看。凌辰把方案推送到团队全频道。
陈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轻松的、开玩笑的笑，是一种韩启年这辈子都想不到有人会用这种方式对付他的笑。
我来负责灵矿石加工流程的优化。一百二十吨灵矿石要在二十天内加工成灵能爆破弹，如果按矿业星的常规爆破工艺，至少需要四十天。但我认识一个在矿业星做非法矿爆破的家伙，他用一种短流程工艺，能把这个时间压到十五天以下。
短流程工艺的风险？
成品的不稳定率从百分之零点五提升到百分之三。也就是一百二十吨中约有三到四吨会在加工过程中意外引爆。需要独立的加工场地，不能在地面溶洞里做。
矿业星。开采区。用地下深层无人矿道做加工场地。凌辰说完，关闭了频道。
他把韩启年的星落行动三阶段方案重新打开，在每一阶段的每一个节点旁边标注了星火灵械的应对方案。的轨道封锁，用碎星带灵能爆破阵反制。的灵能干扰阵列部署，在运输舰下降到干扰阵列有效高度之前就摧毁至少一半运力。的地面突击，用巨灵二号和灵能炮台在剩余残兵落地前完成清扫。
每一个节点都标注了执行条件、时间窗口、替代方案。
这不是一个完美的防御计划，防御计划不可能完美。但它是一个韩启年绝不可能在他们的预案中看到的方案。因为这套方案不依赖任何一支军队、任何一艘战舰、任何一件被星海修真界定义为武器的装备。它依赖的是矿石、碎石、和三个人在岩壁上用聚灵指画出的战术图。
而这三样东西，恰好是韩启年最看不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