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晶体的深层记录持续在凌辰的神识中展开。连续两天的读取,他的须弥境九十万个神识节点几乎没有停歇。每一条新读取的条目都像一块被搬动的石板,石板下面,是另一个更深的真相。
效率控制协议的经济结构比守护者分裂记录中的描述更精密。它不是简单地压低灵能效率。它是一个完整的闭环系统,包含了产量控制、需求管理、浪费回收和资源转移四个阶段。
产量控制:星海所有灵脉开采的年度配额由道源委员会计算,不是按照灵脉的实际储量,而是按照一个预设的、远低于实际消耗能力的安全值。超出配额的灵矿不会被挖出来,或者被挖出来后由道源委员会收购,转入战略储备,储备的实际用途是削减市场上的灵材供应量,人为维持灵材的高价。
需求管理:灵械产业的灵能转换效率上限锁定在百分之七十二。所有灵械制造商在注册时必须签署一份能效合规声明,这份声明要求他们不得设计或销售效率高于百分之七十二的灵械产品。违反声明的后果不是罚款,是灵域盟的市场准入资格被剥夺。一家灵械工坊如果被查出制造了效率百分之七十五的产品,它的所有下游渠道会在一个月内被切断,原料供应方会在同一周内以信用风险为由停止供货。
浪费回收:所有的低效率灵械产生的大量灵能余热,这是被所有修士视为正常损耗的东西,实际上是被回收的。每一个灵域盟商业中继站的灵能废气排放管道的终点,都连接着道源委员会的灵能回收阵列,把余热废灵转化为可存储的灵石,然后,
这些回收后的灵石打着灵域盟灵石再生计划的标签,经星瀚灵运的物流网络统一配送到指定仓库,账面显示为循环储备灵石,无法追踪最终用途。
凌辰在天问号的数据库中调出了星海联邦灵石年产量官方数据。过去约一百年间,星海官方报告的灵石年产量稳定在约一亿两千万到一亿四千万标准灵石之间。但天问号通过荒古星灵纹阵核心的被动灵能感应网络,这是一种不主动发送信号、只接收环境中自然灵能波动的方法,对全星海灵脉的灵能辐射做了独立测算。实际年可用灵石当量约为两亿到两亿两千万。差额约六千万到八千万灵石,约总量的三分之一,从官方的统计数据中消失了。这些灵石不是没有被产出,是被产出后合法地记录为损耗、回收、储备,然后流入了道源委员会的灵能税赋系统。
六千万到八千万灵石。沈微把这个数字念了出来。她的声音里有了一种她很少流露的情绪,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触及到本能的恐惧。一块标准灵石足够一个练气九层的修士维持一整年的基础修炼消耗。六千万灵石,可以供养六千万底层修士一整年。就这么消失了。每年。
然后存入韩家的银库。凌辰说。
屏幕上,墨老调出了一份星瀚灵运内部的财务报表,韩启年从未对外公开的资料,是通过沈家遗留的商业情报网络和韩霜之前的加密情报拼接出来的。报表显示:星瀚灵运每年从灵域盟获得的灵械产业管理委托费高达约三千七百万灵石,这笔钱在公开账目中被列为行政拨款,但实际用途是作为道源委员会向星瀚灵运支付的效率控制协议执行费。星瀚灵运的物流网络覆盖了星海约百分之六十的灵材运输量,这个网络是道源委员会执行效率控制协议的最基础工具。
墨老在岩壁数据板上画了一条线。从道源委员会出发,通过灵域盟的灵械能效标准法,通过星瀚灵运的物流垄断,通过灵材供给的配额制度,通过丹药分配的不透明机制,所有的线最终汇聚到同一个终点,
韩家十十万年家族白银。在星海联邦灵域盟的灵械经济体中,韩家不是最大的灵械制造商,但他们控制了灵械制造的前提条件,材料、标准、物流、市场准入。
凌辰读完所有数据后,在岩壁数据板上写下了三个数字。
第一个数字:百分之二十八。星海全年的灵能总产出的百分之二十八被人为限制、浪费、或回收后转移,这是效率控制协议的直接代价。
第二个数字:约九万年。从道源委员会成立到今天,灵能效率被人为压制的时间。九万年中星海修真界累计损失的灵能总量,足够供养至少约两万名修士达到元婴期,但事实上,星海联邦的元婴修士总数从未超过大五十人。
第三个数字:一。控制这整个系统的人,从韩玄到韩启年,只有一条家族血脉。
九万年。沈微重复了这个数字。声音里没有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不能否认的事实。从我爷爷往上数,大概两千八百多代。每一代沈家人都在交这个隐形的税。交灵石、交灵矿、交突破的机会、交修炼的速度,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交税。
不是交。莫归远说。他的声音沙哑而稳定。是被偷走的。
道源委员会用了九万年的时间,墨老站起来,走到岩壁数据板前,他的步伐有些缓慢,但他的手指触到暗紫色的投影面时异常稳定,把自己的名字从韩家的私军改成了道源委员会,把自己的手段从效率控制改成了能效安全标准,把自己盗窃的资源改称了行政管理费。你问星海上任何一个底层的筑基期修士,他在灵矿上挖了四十年矿还突破不了筑基中期,你问他知不知道效率控制协议这个词。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灵石越来越贵,突破越来越难,丹药配额越来越少。他不知道是谁在收他的税,他只知道税越来越重。
所以源火行动不只是揭露一个组织。凌辰说。是揭露一个语言。推翻一个已经运行了九万年的叙事框架。那个框架告诉所有人 ,
他在岩壁上写出了一行字:
你的天花板是物理定律决定的。不是人为的。
而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谎言,就是这句。从来不人为的。
从来都是。
整个溶洞安静了很久。
天问号突然在凌辰的灵讯频道里发来了一条低频提示音。凌辰打开终端,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段天问号自己生成的文本,是在读取了他这两天的数据分析后自动编写的。
本座在经过四十八小时的数据整合后得出如下结论:效率控制协议是一种典型的针对文明的渐进式抑制系统。其核心机制不是一次性摧毁文明,而是在人类有限的生命周期内,以超出单一世代感知的速度,缓慢地削减文明的创造力总量。当每一代修士都把百分之七十二视为自然极限时,这个就成为了真实,不是因为物理定律,而是因为没有人敢想象百分之七十三。十万年前,虚渊道尊试图用器修体系欺骗上界。十万年后,道源委员会用器修体系欺骗了所有人,包括他们自己。
百分之七十三。沈微低声念了这三个字。我在想,如果所有星海的灵械技师看到这条数据,会发生什么?
他们会先愤怒。墨老说。然后其中约三成会怀疑数据真实性。因为他们已经被九万年的叙事框架泡透了。真相对他们来说不是解放,是冲击。打破认知框架会产生强烈的心理防御反应。他们会说源火档案是伪造的,是某个底层工坊因为嫉妒做出的虚假指控。
所以源火档案里需要的不是口号,是数据。凌辰说。是每个修士每天都能用自己的眼睛验证的数据。
他走到溶洞墙边翻出一块废弃的筑基期标准灵能炉。这是从矿业星捡来的通用型号,所有底层工坊都在用这种型号。他把灵能炉放在工作台上,用聚灵指打开了它的灵能回路检查端口。
这个型号的灵能炉,出厂标称能效是百分之七十一。所有底层工坊使用这个型号,他们的经验是百分之七十一就是极限。他们从没怀疑过这个数字。
他花了一个小时,用巨灵二号制造过程中优化的灵纹刻画精度,零点零五微米,重新调整了这台灵能炉的核心灵纹排列。调整只改了三个位置:进料端的灵能压缩比、燃烧室的内壁反射层角度、输出端的灵能滤波网络。
重新启动。
灵能炉的能效读数跳到了百分之八十一点三。
工作台上的屏幕安静地显示着这个数字。整个溶洞里的人都听到了这台用了超过十年的破烂灵能炉发出的新声音,比原来的运行噪音低了大约十个分贝,像是一台终于喘过气来的机器,第一次用完整的肺呼吸。
百分之八十一。墨老看着这个数字。不是物理定律,是三个灵纹的排列方式。改三个灵纹,效率跳十个点。这就是效率控制协议的实质,它不是一道墙,它只是一个位置不对的螺丝。九万年没有人拧过它。
因为没有人敢拧。不是不敢,是不知道可以拧。凌辰说。
他把灵能炉的灵纹调整过程和结果全部记录下来,从原始能效百分之七十一到调整后的百分之八十一点三,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灵纹的排列变化、每一次测试的读数波动,记录得比星海任何一家灵械企业的质检报告更详尽。这份记录将成为源火档案第三部分的核心附件。
我们需要更多验证。沈微说。一台灵能炉的数据可以被说成是或极端优化条件下的异常值。但如果不同型号、不同批次的灵能炉都能得出类似的结果,那就不是巧合。
墨老在接下来的两天里,从矿业星和中继站底层区回收了十二台不同型号、不同年份的筑基期标准灵能炉。十二台中最早的制造年份是约四十年前,最晚的是最近四年的。制造商覆盖了星海约七成的灵械炉主流品牌。
测试结果让墨老在他那本泛黄的笔记本上写满了整整五页数据。
十二台灵能炉中,十台的原始效率在百分之六十八到百分之七十二之间,与制造商标称的标准效率一致。但经过同样的三处灵纹调整后,这十台炉子的效率全部跃升到了百分之七十八到百分之八十三之间。平均提升约十二个百分点。
另外两台怎么调都不动,拆开后发现其中一台的灵纹回路被焊死在固定的低效率模式上,另一台的灵能燃烧室内壁镀了一层特殊的合金,这种合金的唯一作用就是通过增加灵能散射来人为降低效率。
这两台不是设计有缺陷。墨老的手指在第二台炉子的合金层上轻轻划过。这两台是故意被锁死在低效率上的。这种合金只有星颌重工能够生产,它是一种灵能散射合金,在正常灵械设计中从来不会用到燃烧室内壁。它在燃烧室里的唯一作用就是把效率打低约十到十五个百分点。
星颌重工参与了效率控制协议的物理执行。凌辰说。
不是参与,是执行。墨老抬起头,眼里有一种他已经几十年没有表露过的、冰冷的愤怒。这台炉子是四十年前产的。四十年前,我还在星颌重工做研发部副主任。当时灵能炉设计部拿出的原型机效率是百分之八十六。我亲眼见过原型机的测试数据。但在量产阶段,设计部了灵纹排列,最终版本的效率被缩到了百分之七十二。我们当时都以为那是一种工艺妥协。星颌重工的法务部解释说百分之八十六不稳定,容易出事故,为了安全。」
不是安全。沈微说。是协议。
是协议。墨老重复了这三个字。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最好的二十年。用在了执行这个协议上。
溶洞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巨灵二号暗银色的身躯在工作台的灯光下反射着不均匀的光斑。那台被墨老拆开的灵能炉敞着燃烧室的内壁,暗银色的散射合金在灯光下微微发光,像四十年的沉默,终于被一把螺丝刀撬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