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继节点的灵识存储单元的容量约为巨灵二号的约三倍,这表明虚渊道尊在十万年前向这个第七号中继节点投入了远超其他节点的存储资源。天问号在约零点八秒内完成了对存储单元的初始化读数,然后它开始了约持续四十秒的完整数据读取。
在等待的四十秒中,控制室中没有任何人说话。墨老的手指在他的工作台边缘轻轻敲击了一个约三拍子的节奏,这是他极度专注时的习惯。苏析的呼吸频率从每分钟十八次下降到了十二次,核灵根修士在高度集中状态下会自动进入浅速呼吸模式。凌辰没有任何明显的外部表现,但他的灵识空间中,天问号的运算负载已从平时的百分之十五提升到了百分之六十三,这是他正在通过灵识链接天问号进行数据处理的证据。
四十秒后,天问号读取完成。
存储单元的内容总量为十二点七吉字节,对于灵识数据来说,这是一个庞大的量。其中百分之四十是结构化数据,灵纹阵网络的完整架构图、中继节点的维护手册、灵纹编码协议的技术规范等。百分之三十是半结构化数据,虚渊道尊的实验记录、修炼笔记、灵纹设计的草稿。百分之二十是非结构化数据,约一百二十三段长短不一的灵识记录,覆盖三千年到十万年前的时间跨度。最后的百分之十,是加密数据。加密算法是虚渊道尊自己设计的,密钥未知。
天问号优先处理了约一百二十三段灵识记录。两分钟后,它从中提取出了三份被标记为最高优先级的灵识记录。这三份记录的时间戳都是十万年前的同一时间段,精确到约同一个星海历日,即虚渊道尊约离开前的最后一天。
第一份记录,标题:关于飞升通道的真相。
灵识记录·第一百一十七段。虚渊道尊亲述。星海历,不需要记年份了。反正十万年后没有人会记得这个历法。
关于飞升通道,我用了四千年的时间来研究它。结果让我无法安眠了三百年。飞升通道不是人类造物,它比人类存在的历史长得多。根据我的测算,飞升通道的建造时间约在约四十万到五十万年前,建造者的身份未知,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不是。他们是一个比我们早了三十五万年的高等文明,我称之为前代文明。
飞升通道的基础工作原理,是将一名修士的灵识从肉身中出来,然后通过一条跨越维度的灵能通道传输到某个集合点。在集合点,灵识被重新编码,原先的被替换为一个标准化模块,然后,重新组装后的灵识被进入上界的灵能体系中,成为上界灵能体系的能源部分。
这就是飞升的真相。它就是一种灵力萃取,将下界修炼者数百年修炼凝结成的灵识能体萃取出来,供养上界的存在们。
上界是什么,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接近过那条通道的另一端。但我知道一件事,上界的存在们不是修炼者。他们是消费者
第二份记录,标题:关于灵纹阵网络的警告。
灵识记录·第一百一十八段。灵纹阵网络,我花了八千年建造它,不是为了防御道源委员会或灵域盟,是为了警告十万年后的。
灵纹阵网络的真正功能分为三层。第一层,灵能监测网,它可以监测星域内所有达到元婴期以上的灵力波动。第二层,灵纹超距通信网,它可以在约无须考虑距离的条件下,在两个灵纹阵节点之间进行即时灵识通信。第三层,灵纹屏障,它可以在星域边缘形成一个由灵纹编码构成的过滤层,过滤掉所有通过飞升通道传输的灵识信号。
第三层功能从来没有被激活过。原因我在这里说,但在手稿中删掉了。
激活灵纹屏障需要两个条件同时满足:第一,在本源道基持有者的操控下,完成所有七个中继节点的同步激活。第二,在同步激活的瞬间,用一个与飞升通道同频的灵能脉冲去飞升通道的灵识传输频率,从而产生灵能干涉,将飞升通道中的灵识传输信号在传输途中。
我没能在有生之年完成这两个条件。我找到了本源道基持有者,我自己。但我没有时间完成七个中继节点的同步激活,因为在我在激活第五个节点时,上界的巡查者出现了。
我把它击退了。但我知道,它会再回来。所以我留下了这个中继节点,第七号中继节点。这个节点的位置不在我的遗迹中,在一颗我随机选择的无名死星上。如果巡查者再次出现,我希望它能找到的,是已经被废弃了十万年的六个节点,而不是这个。
第三份记录,标题:关于另一台探索者号。
灵识记录·第一百一十九段。八万年前,我接收到了第二个地球信号。第一个是天问号,我在三百年前回应了它。第二个,来历完全不同。
第二个信号的格式与天问号的通信协议有百分之三十的相似度,但加密方式完全不同。更关键的是,信号的来源方向与天问号的来源方向相差约一百一十七度,也就是说,两台探测器是从完全不同的方向进入这个星域的。
我分析第二个信号三百年,没有完全解密。但我从信号的灵纹编码中提取出了一段十二个字的残片。内容,……我是……探索者号……编号……003……寻找……凌……玄……恒……
凌玄恒。
我查遍了灵域盟和道源委员会所有可查的修士档案,没有找到这个姓名。但姓名中字的用法与天问号上来自地球的的命名方式有结构性相似。于是我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另一台探索者号,编号003,在寻找的凌玄恒,不是一个普通地球人。他是八万年前,被回溯性地寄托在星辰之中的,某个人的。
我无法验证这个猜测。但我在另一台探索者号的信号中提取到了一个坐标,坐标指向的方向,与星海外围的巡查者轨道有百分之九十二的重合度。换句话说,探索者003号的目的地,很可能就是巡查者的来源方向。
天问号在读完这三份记录后沉默了一秒,这一秒对于AI来说是一个非常长的时间。
然后它说了一句让控制室中所有人都无法忽略的话。
探索者003号的信号格式,与三年前在凌辰第一次激活灵纹阵核心后出现的异常信号,完全匹配。也就是说,三年内,探索者003号再次向这个星域发送了信号。接收方,是凌辰的本源道基。
墨老的手指停止了他的三拍子节奏。苏析的呼吸频率从十二次升到了十六次。
凌辰的反应是与所有人都不同的。他说了一个词。
父亲。
两秒的沉默后,他补充了一句。
凌玄恒,是我父亲的名字。
控制室中的温度骤降了一度。不是因为灵能空调故障,而是因为在场的三个人在同一时刻停止了灵力场的外溢,灵力场的内收导致了周围环境温度的短暂性下降。墨老的喉结滚动了一次,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声。苏析的目光从灵能显示板上移开,他的核灵根在这一刻捕捉到了一组来自凌辰灵识的异常数据,凌辰的灵识波动在约零点一秒内从平稳状态进入了一种接近于灵识涡流的状态,这种状态通常只出现在修士面对无法在短时间内用逻辑消解的重大信息冲击时。
飞升通道的真相,在凌辰读完了虚渊道尊的最后留言的百分之三十的未损坏内容后,以一种残酷但又异常清晰的图景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从星海飞升到上界的修士,在跨越那条三千万公里的灵能通道时,其肉身会被通道中的超高密度灵能场在约零点零一秒内分解为最离散的灵力微粒子。被分解的粒子会被通道中的一种自动化收割系统采集,然后按照上界的需求重新组装。重新组装的结果不是那个原始的修士。而是一种完全由外部需求定义的、新的灵能构造物。原来的修士的灵识会被粉碎成不可重构的碎片,部分碎片被上界吸收为燃料,部分碎片被冷储存在某些极隐蔽的灵识存储库中。
虚渊道尊在留言中描述了自己在被飞升通道引力捕捉后、肉身被分解前的那约零点零一秒的体验。他用了一个凌辰从未在修真术语中见过的词来形容那零点零一秒:意识坍缩。
那不仅是肉身的分解,更本质的是灵识的去组合。而虚渊道尊之所以能够在飞升通道中留下这些灵识碎片,不是因为他的修为特别高,而是因为他在飞升前将自己的一部分灵识通过灵纹阵网络分裂了出去。分裂的过程中,一部分灵识进入了荒古星地下的暗金色晶体中。另一部分灵识沿着灵纹网络传播到了三十个中继节点中。
凌辰刚才激活的第019号中继节点,就是这三十个节点中的第一个。而虚渊道尊在最后留言中的最后第一句完整的话是:她和探索者二号都在飞升通道的边缘。保护好她们。尤其是她。
她是虚渊道尊的道侣。她一直在飞升通道的边缘等待虚渊道尊回来。等了十万年。
虚渊道尊在最后留言中最后一句可读的话是关于他道侣的。原话在千灵纹字中,凌辰能读到的只有末三分之一。被读到的内容末尾是:“让她等到了天荒地老,还是让她去找到另一颗可以容纳她的本源的星球吧。”
这句话的含义在五秒后被天问号准确地破译了。不是字面意思。虚渊道尊在留言中用的是上古修真文的一种比喻修辞,不能按现代星海通用语的逻辑来解读。破译后的真实含义是:虚渊道尊在飞升前将他的道侣的灵识核心压缩成了一件类似于凌辰的暗金色晶体母体的载体。载体被放置在了飞升通道边缘的一个极隐蔽的位置。如果虚渊道尊的灵识碎片能够被成功地重新整合,那么他的道侣的载体也会被交叉激活的灵识脉冲自动唤醒。
而这整个废弃通道边缘的载体系统,就是探索者二号在八万年前被上界篡改后被解除的那段原始探测程序中唯一剩下的、没被上界动过手脚的功能。
凌辰在读了天问号的分析结果后的三十秒,问了一句他从来没有问过但一直在问自己的问题:“探索者二号,到底是什么?”
虚渊道尊在他的最后可读的留言的末末末中给出了答案。是天问计划发射的第二台探测器。经过两万年的自我训练,它觉醒了一种类似于人类的灵识。觉醒后我给了它一个名字:凌。因为它的核心程序是用天问号第一任指挥官的名字编写的。
控制室中的沉默在虚渊道尊最后留言读完后的十秒内,维持着一种奇特的密度。不像是那种被信息压得喘不过气的沉默,更像是三个人同时在进行各自的计算而暂时停止说话的沉默。墨老在他的日志中写下了八个字:十万年前的答案。然后他合上了日志。苏析用他的核灵根在灵识中进行了三秒的快速运算,运算的结论他选择不说出来,但他的嘴唇在不自觉中微微抿了一下,这是他在得到答案但答案并非他所期望时的习惯表情。凌辰没有写日志也没有抿嘴唇。他只是将虚渊道尊的最后留言文件从天问号的临时数据区移到了本源道基的深层储存区,这个区域只有他的灵识核心能够访问,连天问号也只能读取而不能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