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灵三号的设计图纸在灰烬星时间的二十三时定稿。六小时后，也就是灰烬星的又一个清晨，制造工作正式启动了。
清晨的灰烬星没有太阳升起的壮观景象。这颗星球的恒星是一颗暗红色的矮星，它的光芒在到达灰烬星表面时，已经微弱到了只能让天空呈现出一种深灰色调的程度。但这种微弱的光线，反而最适合精密制造工作。因为光线越弱，灵能灯的补光就越均匀，机械臂的传感器受到的干扰就越小。
制造地点设在二号矿坑。这个矿洞位于灰烬星地下基地最深处，深度一千二百米，比基地主矿坑还要向下延伸了四百米。矿坑是在六十年前由灰烬星的第一批采矿者挖掘的，当时的目的是寻找更深层的灵矿脉。他们找到了，但找到的不是灵矿，而是一处灵脉渗出点。渗出点的灵力浓度比地表高出二十倍，但当时的采矿者没有能力利用它，只好将矿洞封闭，留待后人。
凌辰在两个月前重新打开了二号矿坑。他当时正在为巨灵三号的制造寻找合适的场地，天问号的地质扫描显示，二号矿坑是最优选择。坑内的灵气浓度比基地高出百分之七十，气温恒定在十八摄氏度，湿度维持在百分之四十，三项参数恰好满足大型灵械制造的环境要求。
十八摄氏度的气温，参考了地球上精密机械制造车间的规定标准。精密机械加工需要在恒温环境下进行，因为温度每变化一度，灵合金的线性膨胀量为千万分之十二。这个膨胀量看起来很小，但在加工精度要求达到零点零一毫米的场合，它就足够导致接口配合失败。灰烬星二号矿坑的自然恒温，为巨灵三号的制造提供了一个难得的天然优势。
湿度百分之四十，同样有科学依据。湿度过高会导致灵合金表面氧化，氧化层虽然很薄，为零点零零一毫米，但它会增加灵导丝焊接时的接触电阻，影响灵能回路的导电效率。湿度过低则会产生静电，静电放电可能损坏敏感的灵力传感器。百分之四十的湿度，是灵械制造的黄金区间。
凌辰站在二号矿坑的入口处，看着坑道深处已经平整好的制造平台。平台是用灵能切割机从整块岩床上切削出来的，面积八百平方米，平整度误差不超过零点一毫米。平台周围已经架设好了十二台灵能机械臂，每台机械臂的工作半径八米，可以在不移动的情况下覆盖二百平方米的作业面。
机械臂的型号是天问号根据灰烬星的制造需求专门设计的。它的关节采用了梯度密度灵合金制造，既保证了强度，又减轻了重量。重量减轻意味着惯性减小，惯性减小意味着定位精度可以提高。设计指标是，在承载半吨载荷的情况下，末端定位精度达到零点零五毫米。
墨老站在凌辰的左边，手里拿着一份纸质版的制造进度表。老人虽然已经习惯了用天问号查看电子文档，但在关键制造节点上，他还是更喜欢纸质清单。他用一个老式的机械铅笔在清单上勾选已经就绪的项目，铅笔尖与纸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份纸质清单是墨老在一周前亲手写的。他用一种极其细密的楷书，将制造进度分为一百二十个工序节点，每个节点后面留了两厘米的空白，用来填写完成时间和备注。清单的总长度一点五米，如果完全展开的话，可以从二号矿坑的入口一直铺到制造平台的另一端。
墨老在清单的第一页上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巨灵三号制造进度表，自灰烬星时间某年某月某日起执行。日期留了空白，准备在制造正式启动的那一刻填上。
苏析站在凌辰的右边，面前的悬浮屏上显示着双核心并联系统的预处理数据。他的核灵根在制造启动前十二小时就已经进入了预备状态，灵力感知范围从平时的五十米扩展到了二百米。他能感知到二号矿坑内每一块灵合金坯料的灵力特征，就像能看见它们的指纹。
核灵根的感知能力，在两年前苏析刚加入团队时，还很不成熟。那时候苏析只能感知到十米范围内的灵力特征，而且感知的精度只有百分之六十。经过巨灵二号和巨灵三号的两次项目锻炼，他的感知范围扩展到了二百米，精度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五。
两百米。这个距离意味着苏析可以感知到整个二号矿坑内的所有灵力活动。坯料的灵力特征、机械臂运行时的灵力波动、墨老铅笔尖与纸面摩擦时的微弱灵力释放，所有这些都在他的感知范围内。
分工在三个人之间自然形成了。墨老负责总体装配，这是他从巨灵一号开始就承担的角色。巨灵系列的骨架结构、装甲铆接方式、灵能回路布线，这些知识在墨老的脑子里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工艺体系，比任何设计图都要精确。
墨老在加入凌辰团队之前，是星海中有名的灵械制造大师。他一生中参与设计并制造了三十台各型灵械构造体，其中最着名的是一台名为墨氏破军型的定制灵械，这台构造体在五十年前的星域战争中，曾经单机对抗过三百名敌方修士的围攻。
苏析负责双核心并联系统，核灵根耦合器的制造和调试只有他一个人能完成。核灵根耦合器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模块，它的功能是在两颗灵能核心之间建立灵力特征反馈环。反馈环的作用是实时校准两颗核心的灵力输出，让它们的同步精度保持在设计范围内。
凌辰负责灵能回路的本源灵力刻画，这是巨灵系列独有的工艺。用本源道基的特殊灵力，直接在灵能回路上手写灵纹编码。普通灵能回路使用的是灵纹打印机，打印精度零点二毫米，但本源灵力刻画的精度可以达到零点零五毫米，而且刻画后的灵纹编码具有一层灵力识别层，只有凌辰的本源灵力可以激活和修改这些回路。
制造工作的第一个任务是核心舱的骨架装配。核心舱是巨灵三号的心脏，所有关键系统都集中在这个六米长、四米宽、三米高的舱体中。骨架采用了一种名为梯度密度装甲的新型结构设计，舱壁的厚度从内到外分为四层，每层之间的密度差为百分之十五。
梯度密度装甲的设计灵感，来源于地球上高层建筑的抗震设计。高层建筑在地震中受到的破坏，往往不是因为结构强度不足，而是因为结构在地震波的作用下发生了共振。为了避免共振，工程师会在建筑的不同高度使用不同密度的材料，让建筑的各部分的固有频率分散开来，无法形成共振。
类似地，梯度密度装甲通过让舱壁各层的密度不同，使得敌方灵能炮命中时产生的灵力振动在穿透各层时，会因为密度差而发生反射和干涉。反射和干涉的结果是，振动能量在穿透到第三层时就已经衰减了百分之七十。
墨老亲自操作一号机械臂，将第一根主承重梁吊装到预定位置。承重梁是一根长五米的灵合金方管，截面零点三米乘零点三米，壁厚零点零二米。它的两端各有一个对接接口，接口上有十二个定位销孔和一圈灵导丝的接触面。
定位销孔的直径是零点零一米，公差是正负零点零零一毫米。这意味着，如果墨老在吊装时让承重梁产生了超过零点零一毫米的变形，定位销就可能无法插入孔中，需要现场校正。
墨老用了二十分钟完成了第一根承重梁的粗定位。他操作机械臂的手法极其平稳，承重梁在空中的摆动幅度不超过零点零五米。粗定位完成后，凌辰用本源灵力对接口进行了精修。
精修的过程是在对接面上用灵力直接刻画出配合纹路，让两根梁的接口之间实现分子级的贴合。刻画时需要极其精细的灵力控制，灵力的输出功率必须稳定在零点零一灵力单位，偏差超过百分之一就可能导致刻画深度不均匀。
凌辰的刻画精度达到了零点零三毫米。这个精度意味着，两根梁的接口之间的配合间隙不超过零点零零一五毫米，相当于人类头发丝直径的五分之一。
四个小时后，核心舱的骨架完成了百分之四十。天问号的进度监控系统显示，当前的制造精度控制在设计要求范围内，接口配合误差不超过零点零三毫米。墨老看了看监控数据，点了一下头，然后对凌辰说了一声可以继续。
但制造进行到第八个小时的时候，苏析发现了异常。
当时苏析正在对第一颗灵能核心进行预处理。预处理的目的是消除核心在铸造过程中积累的内部应力，让核心的灵力输出特征在正式运行前达到稳定状态。苏析用核灵根的感知能力扫描核心内部时，发现了一个微弱的、有规律的波动。
波动的频率为零点一二赫兹，幅度为核心额定灵力输出的百分之零点三。这个幅度的波动本身不会影响核心的正常运行，但它的频率很奇怪。苏析在巨灵二号的运行日志中从未见过类似的数据。
苏析将发现报告给了凌辰和墨老。凌辰的第一反应是让天问号分析波动的来源。天问号用了四十分钟完成了一次全频段扫描，扫描结果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波动的来源不在灵能核心内部。扫描显示，波动信号是从灰烬星的地壳深处传来的，经过岩层和灵脉的传导，最终在二号矿坑的位置达到了可以被灵能核心感知的强度。波动的频率与荒古星灵纹阵网络的灵纹编码脉冲有百分之八十二的相似度。
灵纹编码脉冲是荒古星灵纹阵网络运行时的特征信号。凌辰在荒古星上待了一百天，他对这个信号频率的记忆非常深刻。现在，在距离荒古星三百七十光年的灰烬星上，出现了几乎相同的信号。
这意味着什么。
凌辰在三秒内得出了一个推测。灰烬星的灵脉与荒古星的灵纹阵网络之间存在某种共振关系。虽然灰烬星上没有灵纹阵，但它的灵脉在某个深层维度上，与荒古星是同步的。
同步的具体表现是什么。凌辰让天问号生成了一张时域对比图。图中，荒古星灵纹阵的脉冲信号和灰烬星灵脉的波动信号，在时域上呈现出一种零点七秒的相位差。这个相位差不是随机的，它对应了三百七十光年的距离除以灵力波在灵脉中的传播速度。
灵力波在灵脉中的传播速度是一个已知的物理量。根据虚渊道尊手稿中的记载，灵力波在高质量灵脉中的传播速度为每标准秒一点五光年。三百七十光年的距离，除以一点五光年每秒，得到二百四十七秒的传输时间。但实际观测到的相位差是零点七秒，远小于理论值。
这个差异只有一个解释。灰烬星和荒古星之间的灵脉不是通过线性传输连接的，它们通过一个更高维度的灵力场实现了近乎即时的同步。这个场，虚渊道尊在手稿中称之为灵脉网络的基底场。
凌辰在五分钟内，将这层关系完整地推导了出来。他站在二号矿坑的制造平台边缘，面前是一台正在吊装中的灵能核心，但他的神识已经完全进入了灵力视野。在灵识感知中，灰烬星的灵脉不再是一条条独立的地下河流，它们是一张网的一部分，这张网的另外两个已知节点是荒古星和某个未知位置。
未知位置。凌辰让天问号根据相位差数据，反推了第三个节点的可能方向。推算结果指向了星海的一个遥远区域，那个区域在现有的星图上没有任何标注，因为灵域盟的探测范围还没有到达那么远。
但虚渊道尊的手稿中提到过一个名称。起源节点。手稿中对这个名称的描述只有一行，起源节点是灵脉网络的第一激活点，位于星海的最深处，所有灵脉的灵力都从那里流出，最终又流回那里。
如果这个推算是正确的，那灰烬星和荒古星都只是灵脉网络中的普通节点。真正的核心在起源节点。而虚渊道尊，一个十万年前来到星海的修士，不仅知道这个网络的存在，还改造了其中的一个节点，把它变成了一个超级法宝。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凌辰在制造平台边站了整整两分钟，没有说话。墨老在第十秒时注意到了他的沉默，但没有打扰。苏析在第三十秒时感知到了凌辰神识的一次异常波动，波动的幅度很小，但频率很特殊，是一种苏析从未见过的模式。
两分钟后，凌辰收回了神识。他对墨老说了一句话，继续制造，灵脉波动的事暂时放到一边。然后他对苏析说了一句话，继续核心预处理，波动监测不能停，但不需要现在就搞清楚来源。
制造继续。但灵脉频率的发现已经在凌辰的脑子里打开了一个全新的问题空间。如果灵脉网络是真实的，如果灰烬星是一个可以激活的节点，那激活之后会发生什么。
这个问题在三个小时后有了一次意外的回答。天问号在例行灵力监测中，发现灰烬星的灵脉渗出点在二号矿坑正下方三百米处出现了一个微小的活跃化现象。渗出点是灵脉中的灵力渗透到地表的位置，通常很稳定，活跃化意味着灵脉正在对某种外部刺激做出反应。
外部刺激是什么。凌辰在二十分钟内排除了所有已知可能性。不是制造活动引起的，不是巨灵二号残骸的灵能辐射引起的，也不是天问号的运行引起的。
唯一的剩余可能性。灵脉在自主活跃化。它感知到了巨灵三号的制造活动，或者更具体地说，它感知到了本源道基的灵力特征。
本源道基的灵力特征在星海中是独一无二的。凌辰是已知唯一拥有本源道基的修士，他的灵力波长、相位、以及灵力波动的波形，与星海中任何其他修士都不同。如果这个独特的灵力特征恰好与灵脉网络的某个激活条件匹配，那灵脉的活跃化就可以解释了。
这个推测在两天后得到了一次间接验证。凌辰在二号矿坑中进行本源灵力刻画时，灵脉波动的幅度突然增加了三倍，持续时间八分钟，恰好与凌辰的刻画工作时间完全重合。
天问号记录了这次事件的全部数据。数据分析显示，灵脉波动的增幅与凌辰本源灵力的输出强度之间存在零点九五的正相关性。相关性达到零点九五，在物理学中意味着几乎确定的因果关系。
灵脉在响应本源灵力。灰烬星可能真的是一个可以激活的节点。而激活的钥匙，可能就是本源道基。
凌辰在制造日志中写下了第二次记录。灰烬星是灵脉网络的节点，本源道基是激活的钥匙，问题是，要不要转动这把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