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灵二号报废的决定在墨老完成全面评估的那天早晨正式确认。墨老用了整整两天两夜完成了对巨灵二号残骸的全面评估，评估报告的结论只有一句话：残余安全运行时间，一百八十标准日低强度，或四十天高强度战斗。对于三百七十光年的航程，不够。
不够，这两个字在控制室里回荡了三秒。没有人说话。巨灵二号是凌辰和苏析在荒古星上，用了整整三个月的血汗，从巨灵一号的废墟上重新建造起来的。它带着他们穿过了三百光年的星域，在灵域盟主星上空完成了行星级防御的实战验证，在荒古星上击退了至少四次道源委员会的进攻。现在，它的灵能核心只剩额定效率的百分之八十五，灵能炮功率衰减了百分之四十，装甲上积攒了三十处微裂纹。
然后凌辰说了三个字：造三号。
设计工作在巨灵二号报废确认后立即启动了。天问号将此前积累的全部战斗数据、灵能回路运行日志、装甲受力分布记录、以及巨灵二号在三百光年航程中的全部航行参数，一次性导入了分析模块。六个钟头后，天问号给出了第一版设计草案。
草案的核心参数让墨老的第一反应是沉默。老人盯着屏幕上那一串数字看了半分钟，然后从嘴里吐出一个字：赌。
高度：十五米。比巨灵二号高三米，比设计中的完全体低三米。重量：五十二吨，比二号多了七吨装甲。动力系统：双灵能核心并联，总输出为单核心的百分之一百七十。武器系统：灵能炮六门，双肩两门加双前臂两门加上背部两门；灵能剑两把，分置左右腰侧挂载点；灵能导弹十八枚，背部垂直发射单元排列。防护系统：梯度密度装甲四层，比二号多一层灵能折射层，可以将敌方灵能炮的部分能量偏转出十到十五度。
操作要求：浩瀚境神识，节点数需达到三百万以上。铁骨境身体，抗压强度需达到一百五十吉帕以上。
这组参数意味着，在目前的星海修仙文明中，只有不到一百名修士能在理论上操控这台机器。而在凌辰的团队中，只有他一个人能在实际操作中完成操控。
但真正让墨老说出这个字的，是双核心并联的稳定性数据。天问号的模拟计算结果是：在实验室环境下，双核心的同步精度能达到零点零零五赫兹，爆炸概率为百分之一点五。但在实战环境下，连续高负载运行十五分钟后，同步精度会下降到零点零三赫兹，爆炸概率上升到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墨老在装甲设计领域干了四十年，他见过无数种风险数据。百分之三在灵能核心领域，意味着每一次出动都是一次赌博。不是那种可能受伤的赌博，是那种可能整台机器炸成碎片的赌博。
能降到多少？凌辰问。
天问号的回答不带任何情绪：在现有材料和工艺条件下，百分之三是理论极限。若要进一步降低，需要改进灵力特征平衡器，或采用更高精度的灵能核心制造工艺。当前条件下，两者均不可得。
凌辰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在设计草案上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核心舱壁加厚百分之三十。第二行：操控舱增设紧急弹射系统。第三行：将非核心部件的材料优先级下调一个等级，节省出的灵合金全部用于加固核心舱。
墨老看完这三行字后，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反对的意思，是我理解了的意思。他将设计图拉到了装甲层分区的部分，指着灵能折射层的分布示意，提了一个修改意见：既然材料要多投给核心舱，那灵能折射层就不能覆盖全部装甲面。优先覆盖正面和上方，侧面和后方用普通梯度装甲。
凌辰同意了。两个小时后，墨老将修改后的装甲方案提交给了天问号。天问号用了四十分钟完成了新一轮模拟，结论是：正面防护能力提升百分之十八，侧后防护能力降低百分之十二。综合生存率，提升百分之九。
百分之九，够赌了。
设计工作的另一个关键节点，是苏析提出的灵力特征平衡器概念。苏析在巨灵二号的运行日志中发现了一个被忽略的数据：两颗同型号灵能核心的同步误差，不是随机的。误差的方向和幅度，与核心本身的灵力特征指纹高度相关。灵能核心在铸造过程中，会因为灵合金的微观晶格偏析、灵力注入时的相位不对称、以及铸后热处理的不均匀性，产生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三的灵力特征差异。这种差异在实际使用中通常不被关注，因为单核心运行不需要同步，常规的双核心并联也允许误差在百分之五以内。
但巨灵三号的目标精度是零点零零五赫兹，这意味着百分之三的特征差异会直接影响同步。
苏析的解决方案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模块：一个核灵根耦合器。利用苏析自己核灵根的特殊能力，实时感知两颗核心的灵力输出特征，然后通过一组精密调谐的灵导丝阵列，在两颗核心之间建立一个灵力特征反馈环。反馈环可以让两颗核心的灵能输出波形在零点零一秒内完成相互校准。
苏析在解释这个概念时用了五分钟。他说完之后，控制室里沉默了三秒。然后墨老说了一句他在这个项目中极少说的话：年轻人，你比老夫多想了一步。
凌辰没有表扬苏析。他只是在天问号的设计文档里，将苏析的核灵根耦合器标注为核心子系统之十二，权限等级定为。苏析看到这个标注时，没有笑。但他的呼吸频率在随后零点二秒内，从每分钟十六次降到了十一次。核灵根大脑在接收到被信任信号时的神经回馈表现，与普通人类完全一致。
设计工作进行到第九天时，最后一组参数被敲定。巨灵三号的设计总图包含四百七十张子图，涵盖灵能回路设计（一百二十张）、骨架结构设计（九十张）、装甲分层设计（七十张）、武器系统设计（八十张）、操控系统设计（六十张）、以及五十张独立的核心子系统设计图。
凌辰用了一整夜的时间，从头到尾核对了所有四百七十张子图的接口参数。两件对接在一起的部件，只要有一件的接口尺寸差了零点一毫米，总装时就会出现应力集中。巨灵二号在制造时因为接口不匹配返工了四次，每一次返工耗时二到三天。凌辰不想三号重蹈覆辙。
第二天的灰烬星时间六时四十分，凌辰在最后一张图上签了名字。不是印刷体签章，是他用左手食指在触控屏上直接写的两个字。巨灵系列从一号开始就有这个传统，设计总师在总图上手写签名，作为对图纸负全责的标记。
二号的总图上签的是墨老的名字，当时凌辰正在带队作战，设计把关全部由墨老完成。三号的总图，凌辰签自己的名字，下面还有墨老和苏析的两个签名格。
定稿了。凌辰站起来，走到二号矿坑的入口处，看了一眼坑道深处正在为三号制造准备的五百吨灵合金坯料。暗银色的坯料在灵能灯的淡黄光线下，反射出微微的冷光。
五百吨。巨灵三号的设计净重五十二吨，算上百分之十五的加工余量和百分之十的模具消耗，总用料需求七十吨。剩下的四百三十吨，是备料。
但墨老在一个小时后敲响了凌辰工作台的桌面。老人把他拉到了材料清单的末尾，用手指点着最后三行。
灵合金一级料（用于灵能核心舱壁）：库存不足百分之三十。灵合金二级料（用于主要骨架）：库存不足百分之十五。灵合金三级料（用于次要装甲）：库存不足百分之八。三项缺口加起来，相当于两个月的正常产量。
得采购。墨老说。
知道。凌辰说。
去哪采购？
边缘矿业星。
墨老沉默了三秒，然后微微点头。边缘矿业星，那些在星海边缘、被星瀚灵运以效率控制协议压榨了三十年的小星球。凌辰在之前四十天里已经讨论过建立矿业星联盟的计划，现在这个计划从变成了。
巨灵三号设计定稿的同一天，天问号向灰烬星周边十二颗边缘矿业星发送了第一批协商提案。提案的标题是：灵合金采购协议（草案）。提案的内容很短，核心只有三条：一，以市场价百分之一百二十的价格采购灵合金原材料；二，提供灵能炉效率优化模块的免费安装和技术支持；三，采购款项以灵石或等价灵材支付，不通过星瀚灵运的结算系统。
第三条是关键。星瀚灵运控制着星海百分之七十的灵能传输网络，几乎所有星际交易都要通过它的结算系统抽成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绕过这个系统，意味着采购成本可以大幅降低。
但这也意味着，采购行为将完全脱离星瀚灵运的监管。一旦被发现，韩启年的反击将是毁灭性的。
凌辰将提案发出去之后，在天问号的监控界面前坐了四十分钟。界面上显示着十二颗边缘矿业星的名字和状态：五颗已经确认收到了提案，三颗正在审理中，四颗因为星瀚灵运的通信管制还未收到。
四十分钟后，第一颗星球回复了。回复内容只有一行字：同意全部条款。凌辰需要多少灵合金？
落款是一个他没有听过的名字：黑石星技工联盟。
两个小时后，第二颗星球也回复了。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到灰烬星时间的二十二时，已经有八颗星球回复了同意。剩下的四颗中，有三颗正在秘密讨论采购细节（因为星球上有星瀚灵运的驻军），只有一颗明确拒绝，拒绝理由是风险太高，我们承受不起韩家的报复。
凌辰没有对拒绝做出任何评价。他只是将那颗星球的名字从天问号的采购清单上划掉了。
设计定稿。材料来源确认。下一个问题：谁来造？
墨老负责总体装配，这是没有任何争议的。老人从巨灵一号开始就是这个系列的总装师，他对巨灵系列的骨架结构、装甲铆接方式、灵能回路布线的理解，比设计图还要深入。
苏析负责双核心并联系统，这也是没有任何争议的。核灵根耦合器的制造和调试只有他一个人能做。
凌辰负责灵能回路的本源灵力刻画。这是巨灵系列独有的工艺：用本源道基的特殊灵力，直接在灵能回路上手写灵纹编码。普通灵能回路使用的是灵纹打印机，打印精度零点二毫米，但本源灵力刻画的精度可以达到零点零五毫米，而且刻画后的灵纹编码具有一层灵力识别层，只有凌辰的本源灵力可以激活和修改这些回路。
三层分工确定后，制造地点也确定了：二号矿坑。
二号矿坑是灰烬星地下基地最深处的一个矿洞，深度一千二百米，位于基地主体构造下方四百米处。矿坑的灵气浓度比基地高百分之七十，气温恒定在十八摄氏度，坑道宽度十五米，刚好够巨灵三号的主体骨架在装配完成后直立而不碰顶。
制造周期预估：二十天。但这个预估是基于串行制造的，先造核心舱，再造骨架，再造装甲，最后总装。如果是并行制造，三个大模块同时开工，最后一天总装，周期可以压缩到十二天。
但并行制造的风险是：三个模块的接口可能不匹配。凌辰在设计定稿时已经尽量考虑了这个问题，他将所有模块之间的接口设计成了浮动对接模式，接口不是硬连接，而是通过三毫米的弹性间隙实现连接，总装时可以用灵导丝填充间隙。
这种设计的灵感来源于地球的桥梁伸缩缝，天问号在探索者号数据库中检索到的工程概念。桥梁在温度变化时会发生热胀冷缩，如果不留伸缩缝，桥梁就会因为热应力而开裂。模块之间的接口也是一样的道理，制造过程中，每个模块的尺寸会因为灵合金的加工温度、应力释放、以及灵力回路的微调而产生微米级的变化。浮动对接可以让总装时不因为这些微米级误差而返工。
墨老在看到浮动对接的设计说明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凌辰至今记得最清楚的话：你在荒古星上一个人待了一百天，那一百天里你到底想了多少东西？
凌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在天问号的制造进度表中，将浮动对接接口设计验证标记为制造启动后的第一个检查节点。
灰烬星时间的二十三时整，巨灵三号的设计总图和相关文档，被天问号完整地存储在了基地地下三层的高安全性存储室中。存储室的密封门关上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那是灵纹编码锁激活的声音。除了凌辰、墨老、苏析、天问号之外，没有任何人可以打开这扇门。
凌辰站在这扇门前，看了五秒。
五秒里他想的是什么，他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但墨老在半个小时后路过这里时，看到了门上的一个灵纹标记。那个标记不是天问号生成的，是凌辰用自己的本源灵力在门上刻的。
标记的内容只有两个字：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