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析在控制台旁的临时工作区坐了下来。天问号已经将三天来灰烬星灵脉异常波动的完整波形数据导出到了一块约二十厘米见方的灵能显示屏上。数据总量为三点七吉字节，对于灵能信号来说，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据量，相当于八百万个完整的灵纹编码脉冲周期。
苏析的核灵根天赋在此时展现了出来。普通修士面对如此庞大的数据集，需要先通过灵识进行降维处理，将高频信号过滤，只保留低频成分，否则灵识会因为信息过载而产生剧烈的刺痛感。但苏析的核灵根赋予了他对复杂灵能结构的直觉式理解能力，他不需要一步步地分析数据，而是可以直接到数据中的规律和异常。
四十分钟后，苏析抬起了头。
波形数据中存在一个约每三百二十个脉冲周期出现一次的调制信号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约两成，这是他在兴奋时的表现。调制信号的格式很像地球上的调幅广播，在灵纹编码脉冲的基准频率上，叠加了一个低频的信息载波。信息载波的频率约为每秒零点一二次，非常慢，但每一轮载波都携带了三十六个灵识比特的信息。
凌辰问：三十六个灵识比特能编码什么？
苏析说：六个汉字。或者，一个灵识碎片的三分之一。
墨老从第二层工坊中探出头来，他一直在听着这边的对话，同时手上还在拆卸巨灵二号灵能核心的外壳。如果是灵识碎片，那它很可能是虚渊道尊留下的。三十六比特乘以三百二十个周期，约一万一千五百二十比特，约等于三百八十个汉字。足够写一段短讯了。
天问号在这一刻插话了。我尝试对信息载波进行解调。解调算法使用的是灵纹编码的自相关解码方法，这种方法不需要预先知道编码协议，而是通过信号本身的自相关性来推断编码规则。百分之六十三的载波已被成功解调。
显示板上出现了约二十行文字。文字的排列方式很奇怪，不是连续的句子，而是约每行六个汉字的、被不规则间隔分隔开的。
凌辰念出了第一行：灵……纹……阵……第……七……层……
第二行：……不是……武……器……是……
第三行：……警……告……系……统……
凌辰的手在控制台上停住了。这些文字，虽然只有碎片，但他已经认出来了。这是虚渊道尊的灵识录像中提到过的那句话。在灵识录像中，因为音频压缩严重，只恢复了百分之四十的内容。但现在，通过直接解调灵纹编码脉冲中的信息载波，恢复率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五。
天问号继续解调。二十分钟后，显示板上的文字从约二十行增加到了约一百二十行。内容不再是碎片，而是连贯的、以第一人称书写的、虚渊道尊留下的完整短讯。
短讯的标题是：致十万年后的本源道基持有者。
正文第一部分是关于灵纹阵网络的真实功能的详细说明。虚渊道尊在十万年前建造灵纹阵网络时，表面上的目的是防御系统，这也是道源委员会在手稿中看到的版本。但真实目的是星际预警系统，灵纹阵网络会持续监测来自星海外围的异常灵能信号，一旦发现信号模式与上界巡查者的特征匹配，就自动激活第七层的后门程序，向星域内所有拥有本源道基的修士发送警告。
短讯的第二部分解释了上界巡查者是什么。虚渊道尊在九万年前第一次发现了巡查者的存在，那是一团约拳头大小的、完全由高密度灵能构成的灵能凝聚体，从星域边缘以超光速闯入。虚渊道尊尝试与它对峙，但巡查者没有回应，只是不断地星域内的所有灵脉节点。扫描完成后，巡查者消失在了星域边缘。
虚渊道尊的分析：巡查者不是，它更像是某种自动化探测器，被设计用来定期巡查星域内是否有不合格的修士突破了飞升门槛。如果发现，巡查者会向发送信号。然后，一百年内，就会有收割者到来。
短讯的第三部分是最重要的，也是虚渊道尊在手稿中被删除的那部分内容。
飞升不是升天，是被分解。当一名修士时，他的肉身会在飞升通道中被完全分解，他的灵识会被重新编码，然后，被重新组装成一个可以在上界环境中存在的灵能生命体。这个过程不可逆，被重新组装后的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了。你的记忆会被保留百分之七十到八十，但你的会被替换。你变成了上界灵能体系中的一个。
凌辰读到这里时，控制室中再次陷入了沉默。十秒后，是墨老先开口了。
所以，此前那个飞升骗局猜测，老人的声音比平时低了约半个音调，，是真的。
凌辰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落在了短讯的最后一句话上。那句话是虚渊道尊用一种与前面所有内容都不同的、几乎是紧急口吻写下的。
如果你读到了这里，说明你已经在十万年后激活了第七层后门程序。你拥有的本源道基意味着你是唯一一个能够与灵纹阵网络进行深度交互的人。接下来你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找到灵纹阵网络的主控节点。主控节点不在荒古星，它在约七十二光年外的一颗上。那颗星没有名字，在星图上被标记为灵纹阵第七号中继节点。去那里，你会知道一切。
天问号在此时给出了一个坐标。坐标的精度约为零点零一光年，在星际尺度上，这已经非常精确了。坐标指向的方向，灰烬星的轨道上空约七十二光年处，正好是灰烬星所在的这片边缘星域的外围边界。
约七十二光年。凌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那就是我们转移的目标，灰烬星，距离那个主控节点的距离。
苏析先反应了过来。你的意思是，虚渊道尊把主控节点放在了灰烬星附近？
不是附近。凌辰纠正道。是灰烬星本身。
他的理由来自一个他之前没有告诉任何人的细节。在一年半前，他第一次到达灰烬星时，他感受到过一次极其微弱的、来自地下的灵纹共振。那时候他以为那是自己的本源道基对灰烬星微量灵脉的正常反应。但现在，重新解读那段记忆，他意识到那不是正常反应。那是灰烬星地下埋藏着某个与灵纹阵网络相关的的证据。
天问号验证了这一猜测。它调取了一年半前凌辰在灰烬星上进行灵能探测时的历史数据，数据中确实存在了一个被当时的噪声过滤算法判定为无意义的背景波动的异常信号。信号的来源深度：灰烬星地表以下一千八百公里，差不多是这颗星球的地幔和地核的交界处。
一千八百公里。墨老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那比荒古星的地心深处还要深约两千公里。
但那里不是地心。凌辰说。那里是灵纹阵网络的第七号中继节点的埋藏点，虚渊道尊把它埋在了一颗的地下。这样，即使道源委员会发现了中继节点的存在，他们也挖不到它。
苏析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如果主控节点在灰烬星地下一千八百公里处，我们要怎么到达那里？以我们目前的灵能钻探技术，最多挖二十公里深。
凌辰看向了天问号。
天问号的回应是经过一分钟的复杂计算后给出的。到达灰烬星地心深处的主控节点，需要三个月的准备时间。准备内容包括：第一，建造一台灵能钻探机，使用巨灵二号的灵能核心作为动力源。第二，在灰烬星表面建立一个足够大的灵能屏蔽场，防止钻探过程中产生的灵能波动被道源委员会监测到。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在道源委员会发现灰烬星的异常之前，完成对整个中继节点的操作。
激活之后呢？墨老问。
激活之后，灵纹阵网络的完整功能将被解锁。包括，天问号停顿了一下，像是它在权衡是否应该把这个信息说出来。，包括灵能纠缠态通信的完整功能。那意味着，凌辰可以与虚渊道尊进行灵识对话。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控制室中又一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十五秒。
然后凌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平静，没有急迫，没有紧张，就像他只是在做一个三秒钟的决定。
墨老，巨灵二号的灵能核心修复进度提前。苏析，你跟我一起做灵能钻探机的设计方案。天问，计算灰烬星地心到达方案的全部技术参数。我们，他看了看控制台上的灵脉监测显示板，上面的波动曲线仍在以十二小时的周期稳定地振荡着。，三个月的时间。够用了。
苏析在解码台上的约前两小时，将虚渊道尊留下的约五十灵纹字节的数据包与器灵石中的灵纹结构进行了交叉比对。比对工作在约前两小时没有产生任何有意义的发现，但在约第二小时又三分钟时，他的核灵根突然检测到了数据包中的一个约零点零零一秒的微弱脉冲。
脉冲的频率不是每秒三千二百次，而是一种极其低频的、约每隔几分钟才出现一次的微弱信号。信号的格式极其特殊，它不是以标准的灵能脉冲来表现的，而是以暗金色晶体的母体结构的温度变化来表现的。温度每隔三分钟上下波动约零点零三度，波动的幅度每次都完全一样，误差不超过千分之一。
苏析在分析这种微核温度波动持续了三十分钟后，从他自己的灵识中提取了一份文件。文件的内容是关于上古灵纹加密的一种被失传的技术，名为“热标记传输”。它的本质是：用灵纹的电阻发热效应来编码信息。特定的灵纹排列在流过特定电流时会产生微小的温度梯度，而这个温度梯度的变化序列，就是一段被加密的灵识信息。
天问号在十五分钟的分析后，确认数据包中包含三十个热标记传输的编码层。苏析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中，逐层解码，成功解开了百分之四十的编码层。解码出的内容包括：第一句话，关于飞升骗局的确认；第二句话，关于凌玄恒的身份；以及第三句话，关于“不要在道源委员会的侦察舰离开灰烬星之前激活灵核”。
苏析在解开了百分之四十的编码层后，从数据包中提取出二十个灵纹字的内容，交给了凌辰。凌辰读完后的约零点一秒，他的浩瀚境神识完成了三千次运算。三千次运算中的一个结论让他从椅子上猛地站了起来。
虚渊道尊在信息中用最后一句话写道：“我还在。不是尸体。是在等你。”
五个字中的第一个字“我”，如果按灵纹振动的衰减率计算，百分之四十的灵识核心还存在于从荒古星到飞升通道边缘的灵纹网络节点中。他的道侣在守护着这些残存的节点，而探索者二号在八万年前被上界篡改后，仍然在一刻不停地搜索着这些节点的位置。
凌辰在站起来后的五秒，说了一句话：“虚渊道尊还没有死。他的意识碎片散布在整张星际灵纹网络中。我们要找到这些碎片，然后重新整合它。不是因为我们欠他什么情分。是因为只有他才知道该怎么用灵纹阵网络的终极功能对抗暗红印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