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艘运输舰在暗流三号灵能跃迁通道中航行的那三分钟零四十二秒，是凌辰在过去一年半中经历过的最漫长的两百二十二秒。不是因为他害怕，他的浩瀚境神识在结丹圆满后已经不再会因为普通的危险而产生恐惧感了。而是因为在这两百二十二秒里，他的身体和意识处于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中间态中。
灵能跃迁在物理学上的定义非常模糊。修士的身体在整个跃迁过程中并不，它从一个点了，然后在约零点二秒后在另一个点了。但这两次事件之间三分多钟的时间里，凌辰的意识一直在保持清醒。他能感知到自己存在，但无法感知到自己在哪。他能在神识中与天问号保持通信，但通信的延迟从正常的约零点零零三秒变成了十五秒，像是他的神识信号被压扁成了一根极细极长的线，每一条信息都要在这条线上爬十五秒才能到达另一端。
天问号在这段时间内一直在以全部算力监控跃迁通道的状态。它的第十三次状态报告在两分三十秒时到达了凌辰的神识界面。报告的内容是四十个字，凌辰在约零点一块秒内读完了其中最重要的七个字。
路径偏转约零点二度。
好消息。偏转在可接受范围内，到达灰烬星的时间将从原定的三分钟延长到三分四十二秒，而偏转后的目的地偏离不超过零点四光年。零点四光年意味着着陆后只需在常规空间中飞行半天就能到达灰烬星，远好于最坏情况下要飞两天的天问号初始预估。
三分四十二秒后，凌辰的意识回到了正常的物理空间中。回归的感觉很奇特，不是睁开眼睛苏醒，而是整个身体被重新到了物理维度中。灵识在最开始的约零点一秒内出现了约三十毫秒的空白期，他什么都感知不到，视觉、听觉、灵识全部空白。然后约零点一秒后，所有感官同时恢复了，像是一台被全部保险丝跳开的电路板，在保险丝自动复位后又全部同时亮了起来。
舷窗外的景色让他保持了五秒的沉默。
灰烬星就在约一点二万公里之外，这个距离在太空中约等于地球直径。它的大小在舷窗中约等于凌辰伸出一只手掌能覆盖住的面积。它的颜色是无精打采的灰，不是月球的银灰，不是地球上的水泥灰，而是一种被三米厚的火山灰完全覆盖的、没有一丝光泽的暗灰。灰色表面上有一条不太明显的斜线，那是灰烬星上唯一一座依然有地热活动的小型火山，它在缓慢地释放着极微量的火山灰。周围没有卫星，没有太空站，没有灵能信标，整片空间中唯一的光源是距离这里约零点一光年的一颗即将耗尽氢燃料的红矮星，它的光芒传到这里时已经衰减成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暗红色光膜。
美啊。墨老说这句话时，语调中没有一丝讽刺。
凌辰知道墨老没有在讽刺。对于一个在灵域盟这种充满了政治和杀戮的文明中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来说，的定义就是，安全、安静、谁也不认识你、没有任何人想杀你。灰烬星完美地满足了这四个条件中的每一个。
半天后，三艘运输舰在灰烬星的地表着陆。着陆点是一座废弃矿坑的遗址，矿坑深度八百米，坑壁上有至少五十年的矿石开采痕迹。从灵域盟留下的一座破旧的标识牌上可以看到，这座矿曾经属于一家名叫星石矿业的灵矿企业，在二十年前因为储量耗尽而宣布关闭。但凌辰的浩瀚境神识在进入矿坑十分钟后就感知到了矿坑底部极微量的灵脉渗出，灵气的浓度虽然只有标准环境的百分之五，但它的稳定性极高，灵力波动幅度不超过每十二小时百分之三。
这非常罕见。大多数自然灵脉的波动幅度在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之间，因为星球的潮汐力、大气压力和地幔热对流的微小变化都会影响灵气的流速。灰烬星的灵脉波动只有百分之三，意味着这颗星球的地质环境极度稳定，也许是整个灵域盟辖区中最稳定的灵气环境之一。对于凌辰这种需要长时间、高精度灵能实验的修士来说，稳定的灵气环境比起高浓度的灵气环境更有价值。
团队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了临时基地的搭建。基地建在矿坑底部九百米深处，矿坑原有的隧道被改造成了四层结构：第一层是生活区和工作区，第二层是灵能实验室和巨灵二号维护舱，第三层是灵识修炼室（利用矿坑底部的微量灵脉搭建了一个简易的修炼环境），第四层是天问号核心数据室。
基地被凌辰命名，在墨老的坚持下，为零号前哨。零号，意味着一切从零开始。
凌辰在命名时难得说了一句笑话。
零，总比负数好。
没有人笑。但所有人的眼角都在那一刻微微地弯了一下。在这个距离荒古星约七十二光年的不毛之地，连一句不太好笑的笑话，都值得被珍惜。
巨灵二号的修复工作从运输舰降落在灰烬星地表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凌辰将队伍分成了两个小组：第一小组由他带领，负责外围防御和灵能监测；第二小组由苏析带领，负责巨灵二号核心动力单元的修复。墨老担任两组的联络员和后勤支援。
修复工作面临的最大挑战不是战损本身。巨灵二号的损伤主要集中在外壳装甲和右臂的灵能炮管上，这些损伤在灵域盟的标准修复流程中只需要三天就能完全修好。真正的问题是灵能核心的损伤。那颗约拳头大小、由上万道微型灵脉交织成的核心，在荒古星的撤离战中承受了一次元婴修士全力一击的直接命中。核心表面的灵脉中，百分之四十发生了不可逆的断裂。
苏析在检查了核心三十分钟后，在他的灵识界面上画了一张图。图的左边是核心的灵脉结构现状，一根根断裂的灵脉像是一把被粗暴剪断了的电线。图的右边是他设计的修复方案：用核灵根的灵纹重编码能力，将断裂的灵脉重新，让它们绕开断裂的区域，重新建立起完整的灵力流通环路。
这就像是在一台已经损坏的电路板中重新布线。苏析在解释他的方案时说。不是修复损坏的部分，而是重新设计整个电路。
凌辰看着这张图沉默了两分钟。然后他问了苏析一个问题。
成功率是多少？
苏析的回答是沉默片刻后给出的：百分之七十三。前提是修复过程中道源委员会的三台巨灵不发动攻击。
百分之七十三。在战争中，这是一个需要非凡意志才能做出的决策。
凌辰说：那就做。
苏析在凌辰答应了之后，终于从他的灵识界面中调出了一份加密文件。这份文件是他从韩霜留下的情报网络中下载下来的，韩霜在牺牲前的约最后三个月内整理出的关于道源委员会灵石储备的完整情报。文件中包含三百个数据节点，每一个节点都代表着一个道源委员会的灵石储备站的位置、储备量、以及防御等级。
凌辰花了二十分钟看完了这份文件。看完后，他说了一句话：韩启年每天烧掉三千块上品灵石维持深度隐蔽模式。但他的灵石储备总量，根据这份文件显示，只有五十四万块上品灵石。这意味着，他的深度隐蔽最多只能维持六个月。
六个月。这个时间在前圣章结束时天问号估算的道源委员会下一次总攻的时间一致。也就是说，韩启年的深度隐蔽不是为了躲避，而是为了准备。他在用每一天的时间来集结更多的力量、准备更强大的武器。然后，当六个月的时间一到，当他的灵石储备即将耗尽时，他就会发动一次全面攻势。一次将凌辰团队从星海中彻底抹去的最后的攻击。
凌辰在这二十分钟后做出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后来被记录在了团队的非正式队史中，成为灰烬星行动中最关键的战术转折点。
我们不用等他来。我们在他发动总攻之前，先打掉他的灵石储备站。
先打掉他的灵石储备站。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墨老手中的茶杯从他的手指中滑落，砸在了修复工作台的铁板上，发出了六十分贝的金属撞击声。他没有去捡杯子，只是用一种介于极度惊愕和极其冷静之间的表情看着凌辰。
你疯了？墨老的声音中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
凌辰的回答是沉默片刻后给出的。我的父亲在道源委员会的核心名册上。我此前与之战斗的，只是道源委员会的枝叶。现在我需要让主干知道我来了。而砸掉他的灵石储备站，是最好的敲门方式。
天问号在凌辰的灵识界面中铺开了一份关于韩启年灵石储备站分布的约三页的分析报告。报告指出：道源委员会在天问号核心数据库中记录的灵石储备站总共有十二个。其中六个位于东部灵域的中立缓冲地带，防御等级相对较弱。四个位于道源委员会的直接控制区内，防御等级极强。剩下的约两个位于星海外围的边缘地带，接近灰烬星所在的区域。
那两个储备站，每一个的灵石储备量大约等于道源委员会全部灵石储备的百分之十。打掉其中的一个，就能将韩启年的深度隐蔽模式从六个月缩短到四个月。
凌辰做出了最终的决定：攻击目标是距离灰烬星约三十光年的一号储备站。防御等级中等，约有十二名金丹修士和约四台巨灵级灵械守卫。攻击时间：约两周后，也就是巨灵二号修复完成后的约第三天。
攻击道源委员会的一号灵石储备站，不是一时的冲动决定。凌辰在做出这个决定的三分钟后，就让天问号开始构建一个完整的、包含三百个变量的攻击方案。方案的核心思路是在约两周后的约凌晨三点，由两艘运输舰和一个配备了灵核驱动的巨灵二号同时从三个方向对储备站发动快速突袭。
突袭的第一步：天问号用三十分钟的灵识干扰，使储备站的灵能预警系统失效。
第二步：巨灵二号在三秒内用灵核驱动的灵能穿刺波，将储备站的灵能护盾击穿。
第三步：凌辰和墨老在十二秒内进入储备站的灵石仓库，用二十个空间储物袋将整个仓库的灵石全部剥离。
第四步：全员在三十秒内撤离，在道源委员会的反应部队到达之前完成整次袭击。
袭击所需的灵石总投入约为攻击预期缴获的百分之二十。也就是说，这一仗的收益率为百分之四百。
墨老在看完整个方案后，沉默了四分钟。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在团队的很多次危急时刻都被作为团队共同意志的注脚来使用。
“那就让我们让韩启年知道：他的灵石储备站，不再是安全的。”
这一刻，凌辰心中思绪万千。荒古星的余韵在灵识中回荡，前路尚未可知。
这一刻，凌辰心中思绪万千。荒古星的余韵在灵识中回荡，前路尚未可知。
凌辰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眼前的局势虽然复杂，但每一步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