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在探索者二号的舱体前坐了两小时。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与天问号互动,他只是坐在那块约九点二硬度的暗银色金属板前,神识进入了浩瀚境的深层静默状态。天问号在后台中记录了他的灵识波动,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归一态:约一百二十万枚灵识节点同时以同一个频率在共振,共振强度均匀地分布在每一个节点上,偏差不超过千分之零点三。这种状态在他的修炼记录中只出现过两次,一次是他突破结丹的时候,一次是他决定与道源委员会全面对抗的时候。
两小时后,凌辰睁开了眼睛。他将右手按在探索者二号舱体的外壳上,外壳的温度比环境温度低了约零点七度,这个温差在灰烬星的地下只有浩瀚境级别的灵识才能感知到。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天问号和墨老都听到了。
我需要找到探索者二号的信号源,不是它的残骸,是它最后发送的那一道应答信号,在十万年后是否还在虚空中飘荡。如果在,
他停顿了两秒,然后继续说:
,在被我找到之前,不能让敌人先找到它。
凌辰的担忧有着非常具体的技术依据。探索者二号在公元2157年向星海方向发射的应答信号,包含了两项极其危险的信息:太阳系的三维坐标,以及地球上约两百种语言之中文、英文、法文等主要语言的语法结构样本。这些信息对于一个掌握了灵能技术的文明来说,足够在约十到二十年内完成对地球语言的完整破译,到那时候,地球上所有的通信内容、所有的文字记录、所有的文化符号,都会成为可以被星海中的势力随意阅读和分析的东西。更可怕的是,如果这批数据落入了道源委员会或者上界的手中,他们不需要派出一支远征舰队去太阳系,只需要利用灵能通信中的超距纠缠效应,就可以在约数天之内向太阳系发送一条含有灵能编码的。这条回复一旦被地球上的射电望远镜接收到,以地球目前的科技水平,没有人能分辨出它是一封问候信还是一封战书。
我的建议,天问号的声音中带着极其微弱的、通常只有在处理最高优先级逻辑回路时才会出现的语调,,是立即销毁探索者二号的存储器。物理销毁。高温熔毁。绝对不留痕迹。
墨老在旁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平得像是他在讨论巨灵二号的新装甲配方一样:天问号说得对。但,如果销毁了存储器,你以后怎么向地球解释这一切?
这个问题的分量让整个挖掘现场沉默了三秒。不是要不要解释的问题,而是凌辰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需要向地球解释为什么他在这里,为什么他在离开地球两年后还没有回去,为什么他在星海中做的事情与地球的航天任务有着如此诡异的、如同命运提前编织好的交织关系。如果探索者二号的存储器被销毁了,这段由十万年前的无声等待所构成的、从地球到星海的、漫长到超出了一切人类尺度的时间跨度中的唯一一份实物证据,就会随着它的消失而永远消失。
凌辰站了起来。他将手从探索者二号的外壳上移开,转身面对天问号的传感器模块。完整备份。加密。存储在天问号的第四层加密区,加密级别与虚渊道尊的灵识录像相同。他将视线从传感器模块转向了那块暗银色的金属板。舱体继续封存。掩埋在基地第四层的加固隔间中。任何人查看这个隔间,都需要我、墨老和苏析中至少两个人的联合授权。
墨老的眼睛,那两只在灵械领域工作了四十年的、被无数次灵能火花灼暗了的眼睛,在最深处闪过了一道极其微弱的亮光。你打算留到以后?
留到以后。凌辰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当我确认星海中没有敌人能威胁到地球的时候,当我能找到一条安全的、不会被追踪的灵能通信路径的时候,我会让天问号启动对地方向广播,将一份完整的事件报告发送回太阳系。这份报告中包含探索者二号的完整任务记录、虚渊道尊的身世和选择、以及我对地球提出的唯一建议,不要来。这里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最后六个字,这里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话音落下后,挖掘现场再次陷入了一种很深的沉默。不是压抑的沉默,而是像那种在做出了一个极其重大但正确的决定之后,所有人都在用安静来确认我们都同意的沉默。
十秒后,天问号打破了宁静。备份完成。加密完成。探索者二号的数据已安全转移至天问号第四层加密区。加密等级,我可以以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置信度确认,在接下来五十年内,星海中的任何已知灵能计算装置都无法破解。唯一的不确定性因子:上界的技术水平。如果上界的灵能计算能力比我预估的上限高出约两个数量级,这层加密可能在十年内被破解。
那就确保我们能在十年内让上界不再有余力去破解加密。凌辰将这句话说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自己验证了十二次的事实,不是语气上的笃定,而是那种来自于浩瀚境神识的习惯性表达:当你的每一个思维节点都已经完成了自己的那份运算之后,说出来的话就天然地具备了一种已经完成的质感。
探索者二号的舱体在一小时后被重新掩埋。掩埋位置在灰烬星基地第四层的加固隔间中,周围部署了十二层灵能隔离阵,这些隔离阵的设计方案是从虚渊道尊手记中破译出来的,专门用于屏蔽超距灵能探测的极低频率分量。凌辰在亲手关上隔间的密封门之前,在门的内侧,一个没有任何人能在不打开这扇门的前提下看到的位置,刻下了一行字。字是用简体中文写的:
CTL-02。我们会带你回家。但不是今天。
暗金色晶体在苏析的核灵根扫描下,展现出了一种他前所未见的多层结构。
第一层是灵纹层。表面的暗金色灵纹,以约为每秒三千二百次的频率脉动着。这一层和荒古星上的暗金色晶体的外观和脉动特征基本一致,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八。
第二层是灵石层。灵纹层的下面约两毫米处,有一层由极高密度的上品灵石构成的灵石基板。基板的厚度约零点五毫米,面积约一方寸,含有约三万枚微型灵石单元。单元之间的连接方式并不是线性的,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带有自修复能力的网络。
第三层,以及这整个调查的最终发现,是灵核层。灵石基板下面约三毫米处,有一个直径约零点五毫米的微小球体。球体由纯灵力构成,没有实体材质。它在以约为每秒三千二百次的频率持续脉动。脉动的能量输出极小,约为普通灵石的千分之一。但脉动所能携带的信息密度极高,它在零点五毫米的直径内,存储了三十万亿个灵纹运算单元。
苏析在看到这个微小球体的灵识成像后,沉默了十分钟。然后他站起来,看向凌辰。他的表情中没有任何惊讶的成分,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近乎于学术性的确认。
微小球体的第三层结构让苏析在十分钟的沉默后做出了一件他从未对任何人做过的事:他向凌辰和墨老公开了他全部的灵识运算记录。这份记录的长度约四十万字,覆盖了他从在灵域盟的孤儿院中第一次觉醒核灵根到现在的二十五年的完整人生。
他不怕别人看到。他只是从来没有找到值得他看到的人。
凌辰花了四十分钟看完了这份记录中关于灵核理论的部分。看完后他说了一句话:这颗微小球体在零点五毫米的直径内,存储了三十万亿个灵纹运算单元。这个密度,约等于整个灵域盟当前所有修士的灵识运算能力的总和。
约三十万亿。这个数字比起地球上的半导体产业最先进的芯片上的晶体管数量还要高出一个数量级。但它的运算单元不是硅制成的。是用纯灵力雕刻成的。它的灵纹脉动频率约每秒三千二百次,正好是暗金色晶体的固有共振频率。
苏析在展示了全部运算记录后,提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假设:这颗微小球体不是存储设备。是一颗灵识。一颗被高度压缩的、可以用约每秒三千二百次的频率同步振动的灵识。而它存储的内容,是关于如何在暗金色晶体内部创建灵核的完整指南。
墨老在听到这个假设时,用他的右手食指在修复工作台的边缘轻轻敲了八次。这是他的一种特殊习惯,代表着他正在将一个极端复杂的问题从各个角度反复审视。
八秒后,他说:如果这颗球是一颗灵识,那它来自谁?
“如果这颗球是一颗灵识,那它来自谁?”
墨老的这个问题在洞穴中回荡了约零点五秒。回声被石墙上的灵纹吸收后,转化为一种低沉的、持续了两秒的嗡鸣。
苏析的回答是在三十秒的沉默后给出的。他用核灵根对微小球体进行了一次极高精度的灵纹解析,解析的分辨率约达到了原子级别。解析的结果显示:微小球体的灵识特征中,有百分之四十与荒古星上的暗金色晶体的母体结构匹配。有百分之三十与天问号的通信协议匹配。有百分之二十七与探索者二号的信号格式匹配。而剩下的百分之三,与苏析自己的灵识特征匹配度高达百分之九十八。
这百分之三的匹配度,让苏析在洞穴中保持了五分钟的绝对沉默。五分钟后他站起来,说了一句让凌辰和墨老同时说不出话的话。
“这颗球可能不是虚渊道尊留下的。是我自己留下的。”
苏析的解释是:灵核技术在完成后会产生一种时间反演效应。意味着当灵核被完全激活时,它的信息会向过去和未来两个方向同时传播。如果苏析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完成了灵核的核心设计,那个设计的信息就会被灵核自有的时间反演机制,在十万年前以微小球体的形式传送到这颗暗金色晶体的第三层中。
凌辰在听完后沉默了四分钟后,说了十个字的话:“苏析。你不只是在设计灵核。你是在对过去进行补丁。”
苏析关于自己是微小球体的来源的看法,引发了一次持续了六个小时的激烈学术讨论。讨论的焦点不是灵核的时间反演效应本身,而是苏析自己的灵识如何才能在不同时间线上同时存在着。
天问号在四小时的独立分析后,提出了一个最为狂野但也最为有可能的解释:当凌辰激活了荒古星灵纹阵网络的第七层后门程序时,虚渊道尊留下的加密算法自动生成了一个“灵识备份”。备份的对象是距离暗金色晶体最近的、灵识特征最接近虚渊道尊本人的修士。当时距离暗金色晶体石室最近的修士有三个:凌辰、苏析和墨老。三人中灵识特征与虚渊道尊匹配度最高的,是苏析。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三。
所以备份的对象是苏析。备份的时间点是在后门程序激活的约零点零一秒后。备份出的灵识被压缩成一个微小球体,然后通过灵纹阵网络的时间维度嵌入机制,被传送到了十万年前。
而正是因为苏析的“未来灵识”在十万年前被嵌入到了暗金色晶体中,那些在十万年前留存的灵识碎片中才包含了指向灵核技术的完整算法。这是一个时间循环。循环的起点不是十万年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