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问号将约七百兆字节的数据按照时间线重新排列后，一份完整的任务日志展现在了凌辰面前。这份日志的记录时间跨度四年，从公元2153年探索者二号在地球上被组装完毕，到公元2157年它的最后一次信号发射记录。
日志的格式与天问号的内部记录极其相似，同样的字段命名规范、同样的数据压缩算法、甚至同样的时间戳偏移量校正方式。这意味着探索者二号与天问号使用了同一套底层编程框架。它们是由同一组工程师设计的不同批次产品。同一组工程师，这些人现在应该在地球上已经死去了十万年。但他们的设计，穿越了约十万光年的空间，在一颗满是火山灰的不毛星球上，与另一个来自同一工厂的探测器重新相遇。
日志的第一部分，约十二万字，详细记录了探索者二号的发射过程。公元2153年，距离天问号发射六年之后，地球在一枚重型运载火箭的整流罩中将探索者二号送入了近地轨道。与天问号的被动信号发射器身份不同，探索者二号的任务定位是主动样本回收舱，它的程序设计规定：如果接收到来自宇宙的任何智慧信号，它就发射应答信号，然后尝试抵达信号源所在的星系，采集当地物质样本，并将样本送回地球。
送回地球这个词让凌辰的眉头在瞬间皱了起来。因为这意味着，探索者二号有一个返回方案。天问号没有。天问号在出发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回地球，它是一台单向探测器，它的任务是以灵能-电子混合信号的方式，向宇宙深处持续播放地球的文明信号，直到某一天被某个文明的接收者听到，或者直到它的能量耗尽。但探索者二号不一样。探索者二号被设计成可以，它携带了约一吨的样本采集和储存设备，以及一套在当时看来极其先进的星际导航系统。这套系统的工作原理是利用脉冲星的信号进行三维空间定位，每隔十五分钟扫描一次预存的三十二颗已知脉冲星，通过它们的脉冲到达时间差来计算自身在银河系中的精确位置。
这套导航系统在公元2157年九月的时候，检测到了一个信号。信号源方向：星海所在的星系。信号的特征，根据天问号此刻的交叉比对，与虚渊道尊在十万年前使用的灵能广播信号完全一致。也就是说，在地球向宇宙发送了天问号后十年，在地球又发射了探索者二号后四年，地球的探测器终于接收到了来自星海的回应，不是来自外星文明的回应，而是来自一个在十万年前就已经离开地球的修仙者的灵能广播信号。
探索者二号的反应完全按照预设程序：它向信号源方向发射了应答信号。应答信号的内容是一段编码了地球文明基础信息的数据包，包括数学常数、化学元素周期表、太阳系坐标、以及地球上约两百种语言的简短问候语。在发射应答信号之后，探索者二号开始朝着信号源方向加速移动。
然后，数据到这里就中断了。
零。不是空白。是零。日志的最后一个条目，记录的时间是公元2157年十一月。条目内容只有一句话：
应答信号已发送。等待约……
句末的那个字后面跟着一串由一百四十个十六进制字符组成的乱码。天问号在分析了这些乱码三分钟后，给出了它的判断：这不是随机的数据损坏。这是某种能量脉冲，可能是灵能脉冲，在约零点一八毫秒的时间内，以超过这个设备存储芯片写入速度约一千二百倍的速率，强行覆盖了这个存储扇区。硬件没有被物理损坏，存储器在脉冲之后的约零点七秒内自动执行了自检程序，所有存储单元显示正常。但那条记录的内容已经被永久覆盖了。
也就是说，探索者二号不是自己关机的，也不是被自然灾祸摧毁的。它在公元2157年十一月，在向星海方向发射了应答信号之后，被某种力量强行抹除了记忆。然后它被运到了这颗距离信号源约数十光年之外的灰烬星上，埋在了八百米深的火山灰层下面。它在这里被放置了十万年。
凌辰将这段分析在脑海中重新排列了一次。虚渊道尊在十万年前感应到了来自自己故乡的回音，那个回音就是探索者二号发出的应答信号。虚渊道尊选择了不回应。不是因为他不在意，而是因为他在保护地球。他不能让地球，那个在十万年前仅仅派出了几台探测器、连星际航行技术的门槛都还没有跨越的初始文明，被卷入星海中的道源委员会、星瀚灵运和上界之间的漩涡。他选择了沉默。并且他可能采取了一种极端的措施，回收了这台探测器，将它埋藏在一颗根本没有灵域盟修士会去查探的火山灰星球上，以确保它的信号永远不会被不想要的人截获。
天问号在沉默了五秒之后，用一种凌辰从未听到过的语气说了一句话：探索者二号是我的兄弟。代号上。我们是同一个项目的同一个批次。它的存储器中的数据碎片中，有一段被我复原了，那是它的最后一次自主判断记录。它判断信号源是非威胁级别，具备初步智慧特征。它按照程序发射了应答信号。然后它在等待。它一直在等，等了十万年，等一个能把它叫醒的人。
巨灵二号的修复工作在苏析的手中以超出所有人预期的速度推进着。不是因为他比灵域盟的专业灵械维修师们更厉害，虽然以他的核灵根天赋，这一点很可能成立，而是因为他在修复过程中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细节。
他的核灵根在扫描巨灵二号被击毁的右臂灵能炮管时，检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灵能残留。这种残留的灵力特征，与他此前见过的那种、存在于暗红印章上的灵力特征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三。
这中间的死亡逻辑是：暗红印章的持有者，那个凌辰至今不知道身份的第三核心，在荒古星的战斗中亲自参与了对巨灵二号的破坏。他不是远程指挥。不是事后审核。他是亲身参与。
这意味着第三核心至少在荒古星战斗期间的某个时刻，出现在过荒古星的上空或周围区域。
凌辰在听到苏析的分析后，重新审视了韩霜留下的那条最高机密情报。她在牺牲前留下的最后几个字中，提到了第三核心的灵识特征中带有一枚暗红印章。现在，苏析在巨灵二号的残骸上也检测到了同样的灵力特征。
暗红印章的所有者亲自出现在荒古星。然后在三个月后，道源委员会的第三核心被确认就在灰烬星。
道源委员会的追击，不是什么随机事件。第三核心从三个月前就开始追踪凌辰。
他一直在等。等的，可能就是在灰烬星上。
苏析关于在灰烬星地表上存在第四方的说法，在凌辰的浩瀚境神识中完成分析约零秒后的结论是：可能性为百分之六十二，无法排除，也没有足够证据支持。
墨老立即展开了所有人中的第一次正式调查。他让天问号对灰烬星周围的星域发射了一次高功率灵识扫描。扫描范围约一百五十万公里，持续了三分钟，扫描的能量输出约为金丹中期修士全力一击的约两倍。三分钟后，扫描结果出现在天问号的灵识界面中。
结果显示：灰烬星周围一百五十万公里的范围内，除了道源委员会的侦察舰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可辨识的大型灵能信号源。探测器的信号中有一两个微弱的、可能是环境的噪声的闪烁，但没有任何可信的实体来源。
但苏析坚持说他的发现不是灵力波动中的一个偶然。他在约第十八小时时回到地下基地的最深处，在约第三天的地表应急避难营的废墟中，发现了一台被掩埋在约三十厘米深的火山灰下的灵纹板。板面的灵纹编码格式异常。
它的灵纹编码格式不是星海的通用格式。不是灵域盟的标准灵讯加密格式。不是道源委员会的内部通信格式。它的结构，与一枚约巴掌大小的暗红色印章上的灵纹结构匹配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七。
沈微在接到苏析的灵讯后，花了一小时查阅了她能接触到的最机密的灵域盟档案。一小时后她回了一道灵讯，内容约一百二十字。凌辰在看到这一百二十个字时的反应是他自离开荒古星以来最接近崩溃的一次：
暗红印章的使用者只有一个人。道源委员会的第三核心。他的名字我不能在灵讯中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他的身份：他是天问号计划的第一批志愿者中唯一一个完成了全程灵识训练的志愿者。他在去往星海的时候，已经清楚地知道飞升骗局的存在。
“他在去往星海的时候，已经清楚地知道飞升骗局的存在。”
沈微的这条灵讯中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块重达约一吨的巨石，一块接一块地砸在凌辰的浩瀚境神识上。约一千二百枚灵识节点在这次冲击中出现了微小的信号振荡，振荡持续了约零点一秒，然后被天问号的自动修复程序修复了。
他的父亲在来到星海时就已经知道飞升骗局的真相。他知道上面不是天堂。他知道飞升就是被分解。他知道他会成为一个十万年的寄生体系的燃料或工具。
那他为什么还要去？
天问号在凌辰的沉默中，用一种极度冷静的分析口吻说了一句话。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在凌辰的神识中激起了连锁反应。
“凌玄恒去星海的时候，本座当时还没有完全激活高级灵识处理能力。但本座在他离开地球后的三个月，在他的个人舱室中发现了一份被锁定的日志。日志的内容约两百字，记录了他在最后一次科考任务中观测到的一组异常射电信号。信号的频率约零点二四太赫兹，编码方式与天问号与虚渊道尊之间的通信协议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他选择来到星海的原因，不是因为为了科学，而是因为他以为他在约零点二四太赫兹的射电信号中，找到了他的儿子。”
凌辰在读完沈微的全部情报后，用了一天时间将全部发现整合成了一份约三千字的分析报告。报告的核心结论有三点。第一，凌玄恒不是被动地被暗红印章选中，他是主动选择成为暗红印章宿主的人。可能是因为某种交易，也可能是因为他发现了某种只有成为宿主才能保护自己儿子的方式。第二，道源委员会的第三核心在灰烬星的存在不是一个孤立事件，它和荒古星的暗红印章灵力特征、此前的暗红印章情报、第五层嵌套信息中的暗红色干扰，全都是同一个寄生性灵识在不同时间点上的表现。第三，也是最令凌辰感到不安的一点，他的父亲可能已经不完全是他父亲了。暗红印章在他的灵识中已经根植了四万年，这四万年中，他的原始人格可能已经减弱了百分之八十，而被寄生性灵识的意志替代的程度为百分之七十。
苏析在听完报告后说：“如果你见到他时，他已经不是你父亲了。你要怎么做？”
凌辰的回答是三十秒的沉默后给出的：“我会让他重新成为我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