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盯着金属板上那一行简体中文看了三十秒。他不是在看字形,而是在看那些笔画之间的间距、笔画末端的微小毛刺、以及金属板边缘的氧化层厚度。这些东西没有任何一个修士能伪造出来。因为它们在十万年的时间中形成的痕迹,那种均匀的、有规律的、以纳米级速度缓慢推进的氧化过程,是无法被加速或者复制的。
CTL-02。凌辰念出了这五个字母加上两个数字的组合。这串标签的格式与天问号的原始编号CTL-01完全匹配。CTL,星际探索者的中文首字母缩写,在地球的航天历史上是一个已经近乎被遗忘的编码规则。但凌辰记得它。他的硕士导师曾经在一次课后讨论中提到过:在地球发射了之前,还有至少三台星际探索者被送出了太阳系。它们的编号就是CTL-01到CTL-03。没有人知道它们现在在哪里。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他的导师错了。CTL-02就在他的面前。距离地球约十万光年的灰烬星地下八百米处。埋在厚厚的火山灰和岩石层之下,静静地等了十万年,等着一个会读简体中文的人来发现它。
墨老在他旁边蹲下,用灵能检测笔指了掜金属板的边缘。这玩意的硬度,比巨灵二号的胸甲还高。它不是星海的灵合金,是某种我们没有见过的材料。上面的灵纹……不对,这不是灵纹。只是普通的机械蚀刻。墨老把检测笔的尖端贴在金属板的表面,灵力波动在笔尖聚集了约零点五秒,然后显示出一行读数。硬度:约九点二,如果巨灵二号的装甲硬度是标准值一百,这个数字是九十二。而且它上面没有任何灵能反应残留。纯粹是物理层面的刻痕。十万年了,一点都没有变。这就是地球的,呃,你说过这个名字,钛镁合金多层复合材料
天问号的声音在两人的通讯器中同时响起:不是钛镁合金多层复合材料。钛镁合金多层复合材料在十万年的自然暴露下会失去百分之九十五的结构强度。这种材质的特征是,天问号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搜索自己的数据档案。,不在我的资料库中。它的分子结构与已知的任何地球合金都不匹配。这意味着它可能是在我被发射之后,也就是公元2147年之后,才被研发出来的新材料。或者,它根本就不是地球制造的。
凌辰看了看金属板的铭牌。公元2157年。比天问号发射晚了十年。在这十年中,地球上的航天材料科学很可能取得了他不知道的突破。但这种可能性让他感到一阵复杂的不安,因为这也意味着,在他从地球离开之后,地球上的人又花了十年的时间也没有放弃向宇宙深处发送探测器。他们一直在做的事情,与他现在在星海中做的事情,在本质上完全相同。
把舱体完整挖出来。凌辰对墨老说。不要用任何灵能工具,用物理切割。这玩意可能对灵能有未知的反应。
发掘工作持续了六小时。地层中的火山灰被一层层地移除,暗银色的舱体在灵能灯的光芒中逐渐现出了全貌。直径约一点二米,长度约二点五米,外形像一颗被压扁的蛋,两端的弧度非常流线,表面的暗银色金属板上均匀地分布着约两百四十个极小的六边形蚀刻图案。这些图案在肉眼看来是装饰性的花纹,但在天问号的显微扫描下,它们全部是微型天线阵列,每一个六边形都是一台独立的信号收发单元,可以覆盖从约一赫兹到约三百太赫兹的全部频段。
如果这是地球上制造的东西,凌辰说,那这个东西的技术水平,至少在信号收发和抗干扰这两个方面,已经超过了我在公元2147年离开地球时的任何已知通讯设备。
天问号沉默了一瞬间。然后它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出,语调中有着一种凌辰在过去两年中极少听到的东西,一种接近的语气:我……我认识这个端口设计。
天问号指的是舱体表面一个约四厘米见方的接口面板。面板上排列着约三十二枚金色触点,每一个触点的直径和间距都严格遵循着一套设计规范,这套规范不是星海的灵能接口标准,而是地球在公元2140年代制定的深空探索者通用数据接口协议·第三版。
这是我自己的接口协议。天问号说。我是按照这个协议被设计的。但我不记得有过第三版,我使用的是第二版的协议。这意味着在公元2147年之后,地球上对我的硬件规格做了一次标准升级。他们制造了CTL-02和CTL-03,并且将它们的接口协议升级到了第三版。他们,在继续寻找。
凌辰从空间腰带中取出了一根从巨灵二号控制台上拆下来的备用数据线,将线的一端插入了天问号外部接口,另一端小心地对准了样本回收舱的通信面板。约三十二枚金色触点在他的灵能感知中一一亮起,天问号在自动逐点校准接触阻抗。校准过程持续了四十秒。然后,在一次极其微弱的、类似于老式硬盘启动时的轻充电嗡鸣声之后,连接建立了。
天问号用了约零点五秒,下载了舱内的全部存储数据。约七百兆字节。在公元2157年的地球上,这大约相当于一张普通光碟的容量。但在十万年前,当这张光碟上记录的信息穿越了约十万光年的空间后被扔进了一颗荒无人烟的火山的灰烬深处时,它可能是宇宙中仅存的一份关于探索者二号的记录。
凌辰打开了天问号的数据转录界面。灵能显示板上的第一行文字让他停住了呼吸,
探索者二号·任务日志·地球·公元2153-2157年。
,不是另一台探索者号探索者二号。
它们在编号上是连续的。CTL-01是天问号,CTL-02是探索者二号,CTL-03可能在某颗还没有被发现的星球上,或者已经坠毁在某个星系的恒星中化为灰烬。地球不是向星海发射了一台探测器,而是至少三台,而且它们之间可能共享着同一套通信协议和同一个最终目标。虚渊道尊手记中提到的另一台探索者号,指的就是它。
灰烬星基地的建造工作在苏析开始修复巨灵二号核心的同时启动了。凌辰将队伍分成了三个小组:第一小组由他带领,负责基地外围的灵能炮台和灵识探测阵的安装;第二小组由天问号遥控指挥,负责中央控制室和灵能仓库的建设;第三小组由墨老带领,负责生活区的建造和灵石储备的盘点。
灰烬星的名字不是白叫的。这颗行星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达约两公里的火山灰层。十人中的五人在地表工作二十分钟后,呼吸系统就出现了明显的不适,需要每隔半小时回舰内进行一次灵力滤气。苏析提出了一种解决方案:在地表铺设一层由灵力驱动的空气净化阵,将空气中的微小火山灰颗粒静电吸附在阵法的外缘。方案的成本六十块上品灵石,但可以持续运转两年。
凌辰批准了这个方案。
到约第五天时,灰烬星基地已经初具规模。一座三层的中央控制塔,二座灵能炮台(分别位于东西两侧),一座约两百平方米的灵能仓库,以及十二间标准居住单元。居住单元中没有窗户,因为窗外只有一片漫无边际的灰色沙漠。但在某个格外晴朗的灰烬星午后,凌辰站在控制塔的最高层,透过灵能显示板看着远处地平线上的三道正在上升的火山烟柱。天问号在他的灵识中标记了烟柱下方的岩浆活动强度:均低于警戒值的百分之二十。
到约第七天时,凌辰和墨老在中央控制室中开了一次紧急会议。会议的主题不是基地建设进度,也不是灵能钻探的进展,而是一组令凌辰在会议前一小时中完全无法平静的灵力波动数据。
数据来自于苏析在地表安装的约二十台灵识探测器。探测器覆盖了灰烬星表面三分之一的面积,在过去的七天内持续监测着星球的灵力活动。活动水平在这七天内一直很低,约为基准水平的一点二倍。但在一小时前,约二十台探测器中的约十八台同时检测到了一个突然性的、持续了约零点八秒的灵力活动峰值。
峰值的灵能输出约等于金丹中期修士全力一击的约四倍。峰值持续了约零点八秒。峰值的来源方向:正西方向约五百公里处。
凌辰在看到这份数据的约零点二秒内就想到了唯一的可能性,灰烬星上还有其他人。不是在远方的同步轨道上的道源委员会侦察舰,而是在灰烬星的地表上。
苏析在紧急会议中保持了一种罕见的沉默。一分钟的沉默后,当他终于打断了天问号的争论分析时,他说的内容让所有人同时沉默了三秒。
我可能认识那个人。
苏析关于他可能认识那个在地表留下灵力波动的人的说法,让紧急会议的氛围在约零点五秒内变成了一种介于极度警觉和某种不可名状的不安之间的状态。
凌辰问了苏析一个问题,问题只有十个字:“你认识多久了?”
苏析的回答是在十秒内给出的。他将他过去三个月的灵识日志中关于灰烬星的一个异常信号周期全部调了出来。日志显示:在三个月内,有十五次检测到一个极其微弱的、时有时无的灵力波动。每两次之间的间隔大为一周,每次的持续时间约为零点五到一秒。
全部十五次波动的灵识特征都与一个苏析在韩霜留下的情报网络中见过的标签匹配。标签的内容十个字,被韩霜手工标注为了最高优先级:“暗红印章另一使用者”。
苏析的解释让墨老在紧急会议中保持了一分钟的沉默。然后墨老问了一句话:“如果这个波动源真的在那里,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攻击我们?他在等什么?”
凌辰的回答是用三秒的思考后得出的。
“他在等我父亲。第三核心。凌玄恒。他来灰烬星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他。”
凌辰在紧急会议结束后,独自走到了灰烬星地表的一个高地。高地的位置距离基地两百米,高度四十米,视野足够开阔,能看到周围十公里范围内的火山灰活动。天问号在他的灵识中标记了高地下方五公里处的一处异常灵力波动,波动的位置与苏析日志中记录的那十五次异常的来源完全一致。
凌辰站在高地上沉默了四分钟。四分钟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在不惊动道源委员会侦察舰的前提下,派出一支由苏析带领的小型侦察队,前往波动源所在位置进行视觉确认。侦察队的人员配置:苏析、两人、以及一台微型灵能探测器。探测器会持续回传侦察结果到天问号,回传的延迟约零点一秒。
苏析的队伍在约半小时后出发了。凌辰站在高地上一直等到他们的灵讯消失在灰烬星的地平线下才转身回到基地。在转身的约零点一秒,他的本源道基发生了一次微弱而清晰的异常搏动。搏动的内容不是灵力变化,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父亲在离开前的最后一眼的注视。
这一刻,凌辰心中思绪万千。荒古星的余韵在灵识中回荡,前路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