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渊道尊的微笑在粗糙的灵识录像画面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画面开始切换。切换后的画面不再是那间巨大的厅堂，而是一系列快速跳切的图像，每一帧都像是被人用最粗暴的方式从一段更长的录像中截取出来的，画面之间没有任何过渡。凌辰的浩瀚境神识能够以每秒钟约十二万帧的速度处理这些图像，所以他在约零点五秒内就看完了全部约六万帧的内容。
六万帧图像的内容可以归纳为三个主题。天问号在凌辰看完后，将这三个主题用最高的优先级呈现在了他的灵识界面上。
第一个主题：灵纹阵网络的完整结构图。不是凌辰在前六层中见过的那些局部结构图，而是整颗荒古星的。全图的呈现方式不是二维的平面图，而是一种凌辰从未见过的灵纹三维投影，整个荒古星的三维模型悬浮在石室的正中央，灵纹阵网络的每一根灵纹根须都在模型中闪烁着暗金色的光芒。根须从地心深处一百二十公里处开始，像一棵倒挂的巨树一样向上延展，穿过地幔、穿过地壳、最终在地表三千个灵脉渗出点处露出枝叶。
凌辰此前探索过的那十二层灵纹结构，在这棵巨树的完整图景中只不过是树冠中的一片叶子。第七层到第十二层的结构规模远超凌辰此前的想象，第七层是，第八层和第九层是，第十到十二层是。而凌辰目前所在的第七层，只是树冠中的第一片已开放的叶子。
第二个主题：灵纹阵网络的运行状态。全图中用不同颜色的灵光标注了网络不同部分的激活程度。凌辰在图上看到的颜色分布是这样的：第一层到第六层被标注为半激活·浅绿色，这六层在过去一年半中已经被凌辰的灵识多次探索和唤醒。第七层，也就是他现在所在的这一层，在两天前还是休眠·灰色，但现在已经被标注为完全激活·深绿色。但第八层和第九层的标注仍是休眠·灰色。第十到十二层的标注是深层休眠·暗灰色，意味着从虚渊道尊时代到现在十万年间，这些层级从未被任何人的灵识触及过。
天问号在凌辰注视第十二层标注时，在他的灵识中插入了一条补充信息：第十二层的位置在地核中心。深度六千四百公里。温度约五千七百摄氏度。压力约为地表大气压的约三百三十万倍。以目前的技术手段，凌辰不可能到达那里。虚渊道尊将第十二层建在地核中心的原因，可能是为了永久封存某种东西。
第三个主题，也是最让凌辰在那一瞬间感到呼吸停摆的一个，是一个坐标。坐标不是用数字表示的，而是用一种凌辰从未见过的灵纹坐标系统编码的。这套坐标系统不使用数字也不使用文字，而是用灵纹的几何形状、颜色和脉动频率来编码空间位置。凌辰过去一年半中对灵纹阵网络的研究让他对这种编码方式有了一些基础的理解，但他的理解程度远不足以独立解码这套高阶坐标系统。
天问号完成了这个任务。它用了四十秒的全力运算，在这四十秒内，它的全部十二万亿个逻辑门都被动员起来，温度从正常的约四十度上升到了约七十二度。四十秒后，它将灵纹坐标转换成了凌辰可以理解的星海标准坐标体系。
转换结果是：坐标指向的位置位于星海外围，一个在灵域盟官方星图中被标注为空白区·无已知灵脉·无人定居的区域。这片区域的直径为十二光年，距离凌辰目前所在的荒古星约三百光年。灵域盟在过去三千年的星图测绘历史中，从未有任何修士进入过这片区域，不是因为地理障碍，而是因为它的灵气浓度为零。对于修仙者来说，这片区域的价值约等于地球上的撒哈拉沙漠中央，不是去不了，而是去了没有任何意义。
但虚渊道尊在全图中，在这片空白区的坐标旁边，用暗金色灵纹标记了三个字。那三个字不是用灵识编码的，而是用手写的，笔迹与凌辰此前见过的虚渊道尊手记的笔迹完全一致。
三个字的内容极其简单，但让凌辰在石室中保持了三十秒的绝对静止。
她在那里。
凌辰的浩瀚境神识在读到这三个字的零点零一秒内就完成了所有可能的含义解析。第一个解析方向：虚渊道尊在飞升前将他的道侣藏在了星海外围的某个安全区域。第二个解析方向：虚渊道尊的道侣也是一个实力极强的修士，不需要被起来，她是在执行某种远比更重要的任务。第三个解析方向：虚渊道尊选择在录像的最深层、最难被发现的最后几帧中嵌入这个坐标，意味着他在刻意隐藏这条信息，不是向所有继承者公开，而是只向那些有足够深度和耐心去寻找的人公开。
凌辰选择了第三种解析。因为他想到了一个非常简单的逻辑：如果虚渊道尊在十万年前就已经预见到本源道基持有者的出现，那么他留下的信息应该是分层的。表层信息给所有能够进入第七层的人看，这些人可能有虚渊道尊的血脉传承或者灵力特征匹配。深层信息只给本源道基的持有者看，因为只有本源道基持有者才有能力解开深层加密。而最深层的、被藏在第六万帧中的这三个字，那是给一个特定的人。一个虚渊道尊在十万年前只能用来指代、但无法准确描述其身份的人。
凌辰转向天问号，问了一个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他的声音在石室中有约零点三秒的回音，回音中被石壁上的灵纹微微放大，然后又迅速消散了。
她是谁？
天问号的回应花了十二秒。对一台每秒钟可以完成十二万亿次运算的灵能核心来说，十二秒的延迟意味着它在进行一种极其复杂的分析，不是简单的数据检索，而是需要对十万年的历史数据进行交叉比对和概率推演。
十二秒后，天问号的回答出现在凌辰的灵识界面中。回答的文字只有六十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被扔进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凌辰的浩瀚境神识中激起了连锁反应。
虚渊道尊的手记中被删除的那百分之三的内容中，有三个字的灵识残留密度最高，。本座据此推测：虚渊道尊在飞升前将他的道侣安置在了星海外围的安全区域。而那个区域就是这片空白区的坐标。此外，本座还检测到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被删除的那百分之三的内容，其删除方式不是简单的灵识擦除，而是一种极其精巧的灵识折叠，将信息压缩到一个普通元婴修士无法解开的灵识密度层级中。只有拥有浩瀚境神识且神识节点数超过约五十万的修士，才有可能解不开它。
凌辰在石室中沿着石壁走了一圈。石壁上的灵纹在他经过时发出微弱的暗金色光芒，像是在回应他的灵力场。他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道灵纹的纹理，灵纹的温度比石壁低了约三度，触感光滑而致密。
他在想三件事。
第一件：虚渊道尊的飞升可能不是自愿的。如果他在飞升前需要将道侣藏到星海外围的安全区域，这意味着他对自己能否成功回来没有信心。或者更糟，他知道自己会回来，但回来的可能不是。那个可能已经被上界的某种力量改变了。
第二件：虚渊道尊在灵识录像中刻意隐瞒了道侣的存在。整个录像的面表内容三分钟，没有提及关于道侣的任何信息。但他在录像的最深层，那个需要经过五层嵌套加密才能发现的第六万帧中，用最隐蔽的方式留下了这个坐标。这像是一个有着极高智力和极深阅历的人才会做的事：给别人留下足够多的线索，但不直接告诉他们答案。因为答案只有在你自己找到它的时候，才能真正地是你的。
第三件：这个坐标背后隐藏着的，可能不是一个人。可能是一套完整的计划，虚渊道尊在十万年前就已经启动的、至今仍在自动运行的、关于如何将本源道基持有者引导到某个地方的完整计划。而她在那里这三个字，只是这个计划的第一个路标。
天问号在凌辰思考时一直在安静地运行。它的运算核心在微微地嗡鸣着，那不是故障的声音，而是它在以接近极限的负载进行某种极其复杂的计算时产生的灵力振动。二十分钟后，它退出了这个状态。
它说的话让凌辰从石壁边猛地转过身来。
本座在坐标附近检测到了一个弱信号。信号的频率约三千二百赫兹，脉冲周期约零点三秒，与探索者二号的通信协议完全匹配。信号强度约相当于正常通信信号的百分之零点三，但不排除被灵能噪声掩盖了大部分信号的可能。此外，本座检测到信号中含有百分之五的未知编码，那种编码的格式，与虚渊道尊在灵识录像第五层嵌套信息中使用的加密算法高度相似。
石室中的温度在那一刻似乎又降了约一度。
这个信号意味着：探索者二号不但存在，而且还在发送信号。至于它的信号中有百分之五的内容被虚渊道尊的加密算法覆盖，这可能意味着，在探索者二号被上界篡改之前的某个时刻，虚渊道尊曾经接触过它。他可能对它的通信程序进行了打补丁，在它的信号中嵌入了一段只有本源道基持有者才能解密的隐藏信息。
而那段隐藏信息的内容，可能正是虚渊道尊在十万年前没有来得及亲口告诉他的继承者的那些话，关于飞升的真相，关于上界的本质，以及关于一个在十万年前就已经被预言、但至今尚未发生的、可能会改变整个星海格局的事件的全部细节。
凌辰将那道灵纹坐标的转换结果深深地刻入了自己的本源灵力记忆中。他知道自己现在还无法前往那个坐标，距离太远、敌人太多、时间太少。但他也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去的。不是因为虚渊道尊在十万年前为他安排了这条路，而是因为他自己选择要走。
凌辰在石室中静静地站了五分钟。五分钟后，他对天问号说：尝试与那个信号建立联系。就算只有百分之五的隐藏信息，也足够我们开始分析了。
天问号的回应是约零点三秒的沉默。然后它说：尝试建立联系需要激活灵纹阵网络的通信功能。这个功能在虚渊道尊的手记中被提到过，但具体的激活方法没有被记录。
凌辰说：那就让我们自己找到激活方法。
他开始仔细地观察石壁上的灵纹。那些灵纹的几何形状、颜色和脉动频率，可能隐藏着激活通信功能的线索。天问号也在同时分析着灵纹的结构，它的全部运算核心都以最大功率运行，寻找着任何可能与通信功能相关的灵纹模式。
二十分钟后，天问号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灵力提示音。提示音的含义是：找到了。
在石壁的右侧一米处，有一道与其他灵纹略微不同的灵纹。它的颜色不是暗金色，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介于暗金色和透明之间的颜色。它的脉动频率也不是每秒三千二百次，而是每秒三千二百赫兹，与探索者二号的通信协议完全匹配。
凌辰将手轻轻贴在了那道灵纹上。
灵纹在他的触碰下，突然亮了起来。亮的颜色是暗金色的，但亮度比其他的灵纹都要高出一个数量级。然后，一道灵力信号从灵纹中发射了出来，信号的方向是星海外围的那个空白区坐标。
通信功能，激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