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层在灵纹锁打开后,展现出的不是什么宏大的空间或者危险的陷阱,而是一间十米见方的石室。石室的墙壁上刻满了灵纹,这些灵纹的几何复杂度,比凌辰在前六层中见过的任何灵纹都要高出约两个数量级。但最吸引他注意力的,不是墙壁上的灵纹,而是石室正中央漂浮着的一团暗金色光球。
光球的直径约二十厘米。表面不断地在明暗之间缓慢地脉动,脉动的频率,正好是凌辰在三个月前第一次感受到的那个异常信号的频率。每秒三千二百次。
天问号的识别只用了约零点一秒:这是一段灵识录像的载体。灵识录像是一种在上古时代,也就是虚渊道尊所处的那个时代,非常普遍的记录技术。它的原理是将一段灵识信号以极高的密度压缩进一个灵力载体中,然后可以通过神识的方式来观看。
画质的问题在于,灵识录像的分辨率受限于载体的灵力密度。这团暗金色光球中的灵力密度约为每立方厘米三百二十万灵识节点,看起来很高,但实际上只相当于二百四十分辨率的视频画质。用凌辰在地球上用过的最接近的参照物来类比,大概就是那种年代久远的、满是雪花点的低清录像带。
但画质不重要。内容才重要。
凌辰将神识探入光球。
画面在约零点二秒后加载完成。视角是固定的,像是一台被固定在某个位置上的摄像机。画面的前景是一间巨大的厅堂,厅堂的高度三十米,宽度五十米,长度超过一百米。厅堂的墙壁上镶嵌着数以万计的暗金色灵纹板,每一块灵纹板都在以不同的频率脉动,像是一间由活体组织构成的、正在呼吸的建筑物。
画面的中心,虚渊道尊。
他看起来与凌辰此前通过灵识碎片多次的形象基本一致。中年男子的外貌,约四十岁出头的样子,面容中有一种长期在高强度修炼中磨砺出来的、深刻的平静。他穿着一件看起来非常朴素的灰色长袍,但长袍的袖口和领口处,刻着一排极细的暗金色灵纹。那些灵纹在画面中微弱地闪烁着,像是在说明:这件长袍本身,就是一件威力强大的灵械装备。
虚渊道尊站在厅堂的正中央。他的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灵能装置。
装置的外形,凌辰在看到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与荒古星地心下方的暗金色晶体完全一致。但尺寸放大了约一百倍。暗金色晶体的原始尺寸是约二十厘米乘十厘米乘五厘米,而画面中的这个装置,高度三米,宽度约一点八米,厚度约零点九米。比例完全一致,只是等比例放大了约十五倍。
虚渊道尊在说话。
但声音的频率被灵识录像的严重压缩给毁掉了百分之七十的信息量。凌辰能听到的,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的、像是被撕碎了的句子碎片。他用了二十分钟,将天问号的音频修复算法反复应用了四十遍,才最终拼凑出了百分之六十的原始内容。
拼凑出的内容,按顺序排列,
第一句,十三个字:灵纹阵核心不是防御武器。
第二句,九个字:是警告系统。
第三句,十五个字:如果我失踪或死亡,灵纹阵会在十万年后自动激活第七层的后门程序。
第四句,十一个字:向星海外围发送警告信号。
第五句,最关键的一句,十八个字:警告的对象不是道源委员会,不是上界,是另一台探索者号。
凌辰在听到另一台探索者号这几个字时,神识中的约二百四十万枚节点同时静止了约零点四秒。
他需要重新理解面前的这间石室。不是一间普通的储存室,而是一个被设计成在十万年后才能被打开的信号站。虚渊道尊将的信息藏在一颗偏僻到几乎没有灵域盟记录的荒古星地下四千米处,藏在一个需要百分之八十五匹配度才能解锁的灵纹锁后面,这一切苦心,全是为了确保这条警告信息只会在正确的时间,被正确的人看到。
虚渊道尊在十万年前就已经知道了,他可能活不到亲眼看到另一台探索者号到达星海的那一天。所以他把警告留在了灵纹阵里,留给那个能够解锁第七层的、可能是他传承者的人。
零点四秒。对一个人来说,这只是一眨眼都不到的时间。但对凌辰来说,对一个拥有浩瀚境神识、每秒可以处理十二万次灵力运算的修士来说,零点四秒的静止,相当于一个人在四十分钟内完全没有思考。他需要这四十分钟的思维空间来消化刚才那五个断句的重量。
另一台探索者号。
他知道的探索者号,天问号,是地球在公元2147年发射的。那台探测器的任务是向宇宙深处发送地球的文明信号,试图寻找地外智慧生命。天问号在十万年前,也就是虚渊道尊还活着的时候,到达了星海所在的星系。虚渊道尊接收到了信号,并与天问号建立了长期的灵识联结。
但另一台,意味着地球发射了不止一台探索者号?
这在逻辑上是说得通的。地球在二十一世纪就已经有能力发射多台深空探测器了,旅行者一号、旅行者二号、先驱者十号、先驱者十一号,都是带着人类文明的信息飞向宇宙深处的探测器。公元2147年的地球,发射两台甚至更多台探索者号,完全在合理范围内。
但为什么虚渊道尊要对另一台特别提到?而且,他用这个词。他在警告谁?警告另一台探索者号什么?
录像继续。
虚渊道尊在说完那五句可辩认的话之后,画面中发生了一件让凌辰的浩瀚境神识在回放中反复倒带了十七次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的事,
虚渊道尊的身后,大约在他身体右侧三米的位置,一团暗红色的光芒突然闪现了。
暗红色光芒的形状,是一个印章。一枚约巴掌大小的、表面刻着诡异灵纹的暗红色印章。
暗红印章。
凌辰在此前首次见到这个东西,那时候,它出现在一份被道源委员会加密的情报文件的封印上。后来,他逐渐意识到,暗红印章代表着一个在星海范围内活动的、神秘的第三方势力。这个势力的目的不明,实力不明,甚至连是否存在都只有极少量的间接证据可以佐证。
但现在,在虚渊道尊时代的录像中,暗红印章出现了。
这意味着,暗红印章背后的势力,在十万年前就已经存在了。而且,从录像中断的方式来看,那个势力不仅存在,而且已经强大到可以在十万年前就干扰虚渊道尊的灵识录像的程度。
凌辰在那一瞬间想到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可能性:虚渊道尊的,会不会不是因为飞升,而是因为他在十万年前就发现了暗红印章背后势力的秘密,然后被那个势力了?
这如果是真的,那虚渊道尊留下的灵纹阵网络第七层,就不是,而是。一个跨越了十万年,终于被他的继承者收到的遗言。
录像在暗红色印章闪现后的三秒,中断了。中断的方式不是画面逐渐模糊信号逐渐消失,而是像是一台被突然切断了电源的电视机,画面在最后一帧突然定格了约零点一秒,然后全部像素同时变成了暗金色。
天问号的分析:录像的中断不是因为载体灵力耗尽,光球中剩余的灵力还足够播放二十分钟。中断的原因是外部强制干涉。干涉源的能量特征,与暗红印章的灵力特征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九。
百分之八十九。接近确凿。
凌辰从灵识录像中退出来后,在石室中沉默了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后,他对天问号说了一句话。他说:另一台探索者号,它还在吗?
天问号没有立即回答。它的所有运算核心再次进入了那种凌辰现在已经非常熟悉的深度沉思模式。五十分钟后,它退出了这个模式。
回答是:不确定。本座在八万年前,也就是虚渊道尊录制这段录像后两万年,检测到一个异常信号。信号的来源方向,与虚渊道尊提到的另一台探索者号的预计方向一致。信号的内容,本座无法解密。但信号的格式,
天问号停顿了约零点五秒。然后它说:信号的格式,与探索者二号的通信协议有百分之三十的相似度。
探索者二号。
这不是凌辰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但他此前一直以为,探索者二号只是天问号对自己的一个备用称呼,就像是人类有时候会开玩笑地给自己起个外号一样。天问号偶尔会在日志中记录一些看起来像是自言自语的内容,凌辰曾在一份三个月前的日志碎片中看到过这样一行字:探索者二号呼叫无应答。第两万九千二百次重试。他以为那是天问号在写诗。现在他才明白,那是它在呼叫一个已经消失了八万年的同类。
但现在,在看了虚渊道尊留下的灵识录像之后,他突然意识到,探索者二号可能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独立的个体。它可能在某颗遥远的行星上,或者漂浮在星海的无尽虚空中,静静地等待着某个激活信号。它可能已经被上界捕获并篡改,也可能还在忠实地执行着地球在十万年前赋予它的原始使命。
凌辰在退出灵识录像后,立即向天问号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探索者二号的可能位置在哪里?天问号在十秒的运算后给出了一个范围性的答案:基于八万年前的信号来源方向,探索者二号可能位于星海银河系边缘的一个偏远星系中,距离荒古星约十二万光年。这个距离是如此之远,以至于即使以灵识信号的最快传播速度,也需要四个月才能到达。
但距离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如何激活一个已经沉寂了八万年的探测器?天问号的分析是:探索者二号应该有一个唤醒协议,协议的触发条件可能是一个特定的灵力频率或者加密密钥。而这个密钥,虚渊道尊可能在灵纹阵网络的其他位置留下了线索。
凌辰在那一刻做出了一个决定:在深入第七层的同时,也要开始寻找关于探索者二号的线索。因为这个十万年前的备用计划,可能是他对抗道源委员会和飞升骗局的最大希望。
他重新坐回暗金色晶体前方,将神识再次沉入第七层。这一次,他不是去寻找更多的灵识录像,而是尝试与暗金色晶体进行直接的灵力对话。他想知道,虚渊道尊在十万年前是否留下了关于探索者二号的更多线索。
晶体在他的神识触碰下,再次泛起了暗金色的波纹。波纹中夹杂着微弱的灵力信号,信号的频率与探索者二号的通信协议高度相似。凌辰在那一刻突然非常清晰地意识到:暗金色晶体可能不仅仅是一个记录装置,它还可能是一个通信装置。一个跨越了十万年的、与上界之外的探测器进行通信的装置。
天问号在凌辰的神识中浮现了一个提示:晶体在每次凌辰突破时自动发送的脉冲,可能不仅仅是,它们可能还携带了隐藏的询问信息。如果探索者二号还在运行,它可能已经收到了这些脉冲,并且正在尝试回应。
凌辰说:那就让我们看看,它有没有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