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计划在启动前的约第十二个小时，被一次来自五十万公里外的攻击打断了。
那声巨响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声音。在荒古星的稀薄大气中，声音的传播效率极低，约每小时只能传几十公里，而且大部分频率的声波都会被暗紫色灵气层吸收。但灵纹阵网络中的灵能冲击波的传播速度是约每秒三千公里，比声音快了约十万倍。冲击波在约零点二秒内从攻击命中点扩散到了整个前哨站，然后在所有修士的神识中同时炸开。
那种感觉很奇特。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神识中直接到的震动，像是有人在你的脑子深处，用一根大锤砸了一口巨钟。钟声在你的意识中回荡了约零点三秒，然后转化为天问号在灵识界面中疯狂闪烁的红色警报。
警报的内容在约零点零一秒内被翻译成了凌辰可以理解的文字：检测到灵能穿刺波。来源：同步轨道上方五十万公里处。能量级别：元婴初期修士全力一击的约三点二倍。能量集中度：直径约九点七米。命中剩余时间：约零点零一七秒。建议：立即启动灵纹阵网络紧急防御模式。
道源委员会提前了约两周发动了攻击。不是因为他们打破了深度隐蔽模式，而是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等待隐蔽模式解除。韩启年派出的是一支远征打击组，这支打击组在约三周前就已经从道源委员会的总部出发了，当时韩启年还没有下令全组织进入深度隐蔽。打击组的任务是在不消耗大量灵石维持隐蔽状态的情况下，对荒古星进行先发制人的打击。
凌辰在这约零点零一七秒的窗口中做了唯一能做的事：激活灵纹阵网络的紧急防御模式。
激活方式此前被他发现过一次，那是在一次偶然的、在灵纹阵网络第六层中进行炼器实验时误触发的事件。激活的原理不是穿刺波，而是它。灵纹阵网络在穿刺波的路径上制造了三千六百个微型的灵能湍流。每一个湍流的直径只有约五厘米，但它们以精确到约零点一毫米的空间分布，覆盖了穿刺波从同轨位到地表之间约两公里的路径。穿刺波在经过这三千六百个湍流时，其高度集中的能量被均匀地分散到了荒古星表面约五千平方公里的区域内。
效果显着但代价不轻。前哨站的外壳出现了约三十处微裂纹，每一道裂纹的长度在约五厘米到约三十厘米之间，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无形之手在白板上划下了三十道细线。中央控制室中的三块灵能显示板在冲击的瞬间碎裂了，碎片在空中飞行了约零点五秒，然后被凌辰的灵力场接住，轻轻地放回了桌面上。桌面上的杯子和灵食包装都被震到了地上，但在这种时刻没有人关心这些。
墨老在碎片落定后一秒从地下层跑了上来。他的步速八米每秒，对于一个近七十岁的人来说，这是接近极限的奔跑速度。他的第一句话不是你怎么样也不是损失如何，而是精确地指向了攻击的意图。
他们知道晶体在哪。
凌辰走到一块还在勉强运行的显示板前。显示板上有一个被天问号自动标红的准确命中坐标，穿刺波的圆心距离前哨站地下第四层、也就是暗金色晶体所在的第七层入口正上方四公里处。误差不超过五十米。
五十米的误差，在五十万公里的攻击距离下，换算成角度误差为千万分之一度。这个级别的精度意味着攻击者对荒古星的灵纹结构拥有极深的理解，深到他们可能拥有一份比凌辰目前发现的任何资料都更完整的灵纹阵网络结构图。而这份结构图的来源，极有可能是道源委员会的第三核心。那个拥有虚渊道尊手稿完整版本、身上带着暗红印章的存在。
凌辰在那一刻想明白了很多事情。道源委员会之前一直没有大举进攻荒古星，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凌辰在这里，而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晶体在哪里。三个月前那支侦察队的攻击失败后，他们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来分析从那场战斗中获取的全部灵能信号数据。通过逆向分析灵纹阵网络在战斗中暴露出的灵能信号特征，他们最终推算出了晶体的精确位置。
三个月前他们是蒙的。现在是瞄的。
天问号在凌辰思考这两秒的时间内完成了对穿刺波的深入分析。分析结果在凌辰的灵识界面中展开，约三页量级的报告在约零点二秒内被凌辰阅读完毕。
关键发现有三点。第一：这只是一次试射。穿刺波的能量虽然大，但持续时间极短（约零点零零一秒），它的主要目的是验证晶体位置计算的准确性，而不是直接摧毁前哨站。试射已经精确命中了。既然命中，那么第二轮攻击就不会只是试射了。第二轮会是主力舰队的地面突降。
第二：试射的来源方向与沈微三天前发出的情报中提到的道源委员会远征打击组出发方向完全一致。打击组包括一名元婴初期修士和约十艘灵能战船。这名修士的身份从穿刺波的灵力特征中可以部分辨识，不是韩启年，而是韩启年的副手之一，一名在灵域盟官方档案中代号为猎魂者的元婴初期修士。
第三：打击组距离荒 星目前五十万公里。以他们的标准巡航速度，一秒二百公里，他们将在四十分钟后进入荒古星的近地轨道。进入轨道后，他们不会立即突降，他们会先用舰载灵能扫描器对整个前哨站进行彻底扫描，找到晶体的准确位置，然后用地面部队进行精确打击。
剩余时间：约不到二十四小时。不是四十分钟，天问号在这时修正了自己的分析。打击组的旗舰在发射了灵能穿刺波后，自身也消耗了大量灵能，它需要二十二小时的灵能充能才能重新达到足以支撑一次地面突降的能量水平。另外两小时是他们的战术规划时间。所以实际窗口二十四小时。
但二十四小时远远不够完成原计划的撤离。原计划需要三天，包括晶体核心模块的缓速取出（四十分钟）、灵脉泉眼装置的拆卸（六小时）、三艘运输舰的物资装载（十小时）、以及假目标的部署和撤离路线的计算（六小时）。凌辰需要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这一切。他必须放弃一些东西。
他放弃的第一个东西是假目标。在二十四小时的窗口下，假目标的效果太有限了，只能骗过一天的扫描，而道源委员会的打击组需要二十二小时才能完成充能。也就是说，凌辰在两小时内必须让整个团队完全离开荒古星。
他放弃的第二个东西是灵脉泉眼装置的部分组件。墨老的装置中有百分之三十的固定结构无法在二十四小时内安全拆卸，这些结构被永久地封在了灵脉泉眼中，以后也不可能再拿出来了。墨老在听到这个决定时没有出声抗议，但他的眼角在那一刻泛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光芒。
他放弃的第三个东西，是他一个人在荒古星上继续修炼的那些。撤离到灰烬星后，他将没有灵脉辅助修炼，只能靠维持日常灵力消耗。修为将进入漫长的停滞期。
但所有这些放弃，都是为了保住同一件东西。
整个团队的全部成员，十一个人，全部活着离开这颗星球。
凌辰在做出这个决定的十分钟后，独自走出控制室，沿着灵纹通道走向了暗金色晶体所在的石室。通道中的灵纹在他走过的时候依次亮起，第一层到第六层的灵纹已经被他在过去一年半中全部标记和备案过，每一条灵纹的亮起方式他都已经熟悉到了可以在脑海中完美地重现的程度。但第七层的灵纹，那些他刚刚在两天前才第一次见到、刚刚在约几个小时前才看到它们全部亮起的灵纹，它们亮起的方式与之前六层都不同。不是暗金色，而是一种温暖的金绿色。
他走到晶体面前。晶体在石室正中静静地悬浮着，十二层同心圆已经全部熄灭，灵纹锁在录像播放完毕后自动重新上锁了。但如果仔细看，可以从透明晶体的深处感受到微弱的光芒，那是核心模块在缓慢地蠕动。它也需要撤离。
凌辰将手贴在晶体表面。晶体表面的温度比室温低了约两度。这个温差在全世界的任何一颗星星上都不值一提，但在这一刻，它让凌辰想起了第一次触摸这块晶体时的那种感觉。一年半前，他还是一个对灵纹阵网络一无所知的筑基初期修士。现在他是结丹圆满，拥有浩瀚境神识约一百二十万节点，手底下有十一个人愿意跟随他奔赴一颗灵气浓度只有标准环境百分之五的不毛之地。
我会回来的。他对晶体说，声音在石室中回荡起轻微的回音。在你完全醒来之前，在我能找到通往第八层的方法之前，我不会让你独自留在这里。
晶体没有回应。但它表面的灵纹在那一刻发出了一阵极微弱的暗金色光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熄灭了。像是一个沉睡了十万年的存在，在睡梦中轻轻握了一下来访者的手。
凌辰转身走出石室。在通道的尽头，墨老在等他。老头的影子在灵纹的光芒中被拉得很长，长到了几乎覆盖整条通道的宽度。
东西都装好了。墨老说。他的声音中有一点点沙哑，那是四十八小时没有睡觉的结果。你确定不带一些灵脉样本走吗？哪怕只是一小块。
凌辰摇了摇头。灵脉属于这颗星球。带走它的一部分，等于在它身上割一道伤口。它已经帮了我一年半，我不准备在离开的时候伤害它。
墨老看着凌辰，隔了三秒，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低了，低到灵能显示板的嗡鸣声都盖过了一部分，但凌辰的浩瀚境神识在约零点一秒内就完成了音频修复。
你这孩子，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还老。
三艘运输舰在二十三小时后的预定时间全部离地。凌辰是最后一个登舰的，他在登舰前回头看了一眼荒古星的地表。暗紫色的灵气层在星球上层缓慢地旋转着，像是一层永远不会散去的薄雾。在这层薄雾下面，有一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的土地。土地上埋着一间前哨站，前哨站下面四公里处埋着一间石室，石室中心悬浮着一块暗金色晶体。
他不会离开太久。他给自己立了一个约定。
最多两年，他一定会回来。
凌辰在离开前哨站之前，制定了详细的修炼计划。第一，利用暗金色晶体中的灵力环境，在一年内突破到元婴门槛。第二，在突破过程中，尝试激活本源道基与灵纹阵网络第七层之间的深层联结，获取更多关于虚渊道尊传承的信息。第三，寻找第八层和第九层的入口，争取在回到荒古星之前，就能激活灵纹阵网络的终极功能。
墨老在凌辰出发前，给了他最后一条建议：不要在修炼中迷失了自己。元婴是一道坎，跨过去就是另一片天地，跨不过去就是万丈深渊。但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必须记住，你修炼的初衷不是为了成为最强的修士，而是为了找到回家的路。
凌辰点了点头，然后消失在了荒古星的灵力迷雾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