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荒古星的决定是在约凌晨三点做出来的。这个时间点没有任何特殊的象征意义，只是凌辰在分析了所有情报后，用了六个小时完成了一张白板上的时间线图，然后宣布了决定。
白板上的时间线只有三个节点。每个节点的内容都是用灵能书写的一行大字，字迹在暗紫色的灵光中闪烁着微弱的荧光。第一个节点：约两周。道源委员会的深度隐蔽模式在以每日三千块上品灵石的消耗速度下，最多只能维持约两周。两周后他们必须解除隐蔽，而解除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发动对荒古星的复仇性攻击。这一次的规模，根据沈微和韩霜情报网络的双重估算，至少是第一波攻击的约五倍。第一波是一支侦察队加一次远程灵能穿刺波。第二波可能是两名元婴初期修士加约二十艘战舰。
第二个节点：四个月。如果道源委员会，或者更糟糕，上界通过被篡改的探索者二号，已经知道了探索者二号的坐标，那么四个月是他们到达那个坐标并占领它的最短时间。四个月之后，凌辰将永远失去找到探索者二号的机会。
第三个节点：未知。这是最危险的一个。虚渊道尊留下的灵纹阵网络第八层和第九层何时能被解锁？解锁后里面有什么？是更多的信息和指引，还是对荒古星本身的某种激活，比如行星级的防御武器或者自毁系统？这些全部是未知。而在军事计划中，未知是最危险的因素，因为你无法为未知分配资源、设置时间线和制定备选方案。
凌辰用灵能笔在白板的右侧写下了撤离方案的详细步骤。方案分为三步，每一步都附有后备方案。
第一步：核心设备装载。暗金色晶体的可移动部件，凌辰在过去一年半的研究中发现，晶体内部约拳头大小的核心模块可以独立取出。取出的方式是：用本源灵力以特定频率围绕晶体表面约三毫米处形成灵力场，然后将核心模块从晶体中缓速拉出。速度不能快于每秒钟约零点三毫米，否则核心模块内部的灵纹结构会因为应力而断裂。整个取出过程预计需要四十分钟。除了晶体的核心模块，还需要装载灵脉泉眼的小型化装置（墨老花了半年时间研制、可以将灵脉的灵气输出浓缩约二十倍的灵械设备）、巨灵二号的操控系统和核心数据库、以及天问号的全部主机，总共装在三艘改装运输舰中。
第二步：转移目标选择。目标：灰烬星。这颗星在灵域盟的官方星图中被标注为灵气枯竭型·无经济价值·不推荐定居。它的灵气浓度只有标准环境的百分之五，对于任何正统修仙者来说都是不毛之地。但正因如此，道源委员会的灵能追踪设备在那种灵气浓度下会严重失明。沈微从灵域盟技术部门获取的一份内部测试报告显示：灵域盟标准型号的灵能追踪器在灵气浓度低于标准环境百分之十的环境中，探测灵敏度会下降到正常水平的百分之十二，探测范围从一百公里缩短到十公里。十公里的探测范围意味着，如果凌辰的基地建在地下八百米深处，敌人舰队的扫描器在飞过灰烬星上方时，除非他们以极低的速度（低于每秒一百米）飞掠，否则根本无法在扫描窗口中积累到足够的信号分辨时间。
第三步：假目标布置。撤离完成后，在前哨站内留下约十二枚自动灵能干扰器。这些干扰器是凌辰此前从道源委员会缴获的设备，经过天问号改造后，它们可以持续模拟约两百人的灵识信号三天。三天的时间足够三艘运输舰到达约五十光年外，那是任何常规灵能追踪设备都无法覆盖的距离。
墨老在凌辰写完整套方案后，用他那双老练的眼睛在白板上扫了三次，每一扫都从一个不同的角度看同一个问题。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在灰烬星三个字下方用灵力画了一条下划线。下划线是他年轻时在灵域盟的服务部门工作时常用的标记方式，表示这个问题需要单独的、深入的进一步讨论。
他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但只有他敢直接开口问的问题。他的声音在控制室中有一种经过了多年磨砺后才会产生的负重感，不是语速慢，而是每个字都像是被掂量过重量之后才被说出口的。
灰烬星上有灵脉吗？
凌辰也站了起来。他在白板上走到墨老旁边。两人的身高差约三十厘米，墨老比凌辰矮很多，但这一刻两人的影子在白板上的长度是差不多的。
有微量的灵脉渗出。凌辰说，底部的废弃矿坑深处，有一个灵脉渗出点。灵气浓度很低，标准环境的百分之五。但够维持我的日常灵力消耗。不会够修炼。
墨老说：你是结丹圆满。下一步就是元婴。没有灵气充 的灵脉，没有人能在五十岁以内触及元婴门槛，而你已经约二十八岁了。如果在灰烬星上两年不修，你就只能在约三十岁时还是结丹圆满。然后约三十五岁，然后约四十岁。到那时，你的修炼黄金期就过去了。
凌辰看着墨老。隔了三秒，他说了两个字。
不修。
控制室中的十一个人的呼吸在同一时刻停了约一拍。墨老用他那双像两颗暗淡星辰的眼睛盯着凌辰，他的下巴微微地收紧了约一毫米，那是他年轻时在灵域盟军队中服役时养成的习惯，表示他正在压制某种强烈的、可能不合适的情绪反应。
你是结丹圆满。墨老重复了一次，但他这次重复的语调中有一种凌辰在过去一年半的相处中从未听到过的东西。不是责备，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可以说是的忧虑。不修意味着你永远到不了元婴。到不了元婴意味着你永远无法与道源委员会的核心正面对抗。永远无法保护这颗星球、这个团队、以及你自己。
凌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控制室的窗台边，窗台外侧是荒古星的暗紫色夜空。灵能极光在今天晚上的活动特别活跃，光幔在天空中以每秒五十米的速度扩张着，将整片可见的天穹都罩上了一层半透明的暗紫色薄膜。
他转过身，面对着控制室中的十一个人。
修炼可以等。他说，人不能等。如果我现在选择留在荒古星修炼，等道源委员会的舰队在两周后抵达，我们全部都会死。如果我选择在灰烬星上两年，两年后我还活着，团队也还活着，巨灵三号也造好了，情报网络也更大了。一个活着的结丹圆满，比一个死在荒古星上的元婴初期更有用。
墨老沉默了十秒。然后他点了点头。不是被说服的那种点头，而是一个老兵对一个做出了他无法反对但又不愿支持的决策的年轻指挥官的、无言的认可。
撤离行动的倒计时，从这一刻开始。
凌辰从控制室的储物柜中取出了一个约巴掌大小的储物袋。那是沈微离开荒古星时留给他的，储物袋的表面有着沈微特有的灵识烙印，约零点五毫米厚，摸上去有一点点温热。沈微在离开时只对他说了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找到我，这个储物袋里的东西会告诉你去哪里。
凌辰一直没有打开过它。不是因为他不信任沈微，或者害怕看到里面的内容。而是因为他一直在等一个对的时机。现在，站在撤离前二十四小时的节点上，他看着白板上那个被灵能光晕环绕的数字，他意识到：没有对的时机。只有和太迟了。
他打开了储物袋。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第一样是一枚约指甲盖大小的灵能存储晶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在暗紫色灵光中闪烁着银光的灵纹膜。第二样是一张手写的纸条。纸条的材质是灵域盟标准办公用纸，这种纸在灵域盟内部非常常见，一个灵石就能买到一百张。但纸条上的字迹让这张普通的纸变得不普通了。
沈微的字是一种略微向左倾斜的、写得非常快的字体，笔画之间的连笔非常流畅，像是在写的时候她已经在想着下一句话该写什么。纸条上只有四行字。
灵域盟·星海坐标三十二区·第七灵能通信中继站·代号。如果你到达这个坐标，给我发三个字的加密灵讯。我会在十二小时内到达。三个字的内容你自己想，但不要写你好吗我想你。写一些只有你知道的东西。
凌辰将纸条折好放回储物袋。然后将灵能存储晶体插入天问号的数据接口。天问号用了约零点三秒读取了晶体中的全部数据，约四十万字的内容。约四十万字，这个数量让凌辰在那一刻停顿了约零点五秒。沈微在过去一年半中，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以他不知道的方式，积累了约四十万字的灵域盟情报。
数据被天问号按照优先级分类后呈现在了凌辰面前。已解密的内容约三十七万字，全部是过去一年半以来灵域盟内部的权力动态、灵石贸易异常、门派关系变迁、以及七百名关键官员的个人档案。另有约三万字被加密了，加密算法是从韩霜留下的那个情报网络中衍生出来的一套新算法。天问号目前还无法破解，意味着沈微在韩霜死后，独立地为这套加密系统添加了她自己设计的额外防护层。
凌辰用了二十分钟扫描了已解密的约三十七万字。扫描过程中他发现了大量在之前的情报汇报中沈微没有提及的细节。不是沈微对他有所保留，而是这些细节在当时的情境下可能看起来不重要，但在当前的新局面下，当凌辰知道了虚渊道尊的飞升骗局、知道了第三核心的存在、知道了探索者二号的位置，这些细节突然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
例如：在七个月前，灵域盟的灵械装备采购部门突然取消了一批总价值约五十万上品灵石的高精度灵能传感器的订单。取消理由是预算不足。但沈微在备注中写道，预算不足是假象，真正的原因是星瀚灵运通过某个中间人以高价买断了这批传感器的全部产能。而这批传感器的工作频率，恰好与暗红印章的灵能特征频率完全重合。星瀚灵运在收购这些传感器，他们想要追踪暗红印章的活动。但他们不知道暗红印章背后真正的所有者是道源委员会的第三核心。
这个细节在七个月前看起来没有意义。但现在，现在它在凌辰的眼里，是一颗已经开始倒数的计时炸弹。
凌辰关闭了灵识界面，将储物袋塞进了自己的空间腰带的最内层。然后他走向窗台，看了五秒窗外的暗紫色夜空，转身面对团队。
所有人按照半小时前的任务清单行动。有任何问题，在行动中解决。二十三小时后，三艘运输舰必须同时离地。
十一个人站了起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提问。这一刻的沉默不是恐惧，而是专注。是一个团队在经历了一年半的共同战斗后，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的那种默契。
这一刻，凌辰心中思绪万千。荒古星的余韵在灵识中回荡，前路尚未可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