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从灵纹阵网络第七层出来的时候，荒古星地表已经是深夜了。暗紫色的灵气在夜空中形成了一片稀薄的光幔，像是地球上的极光，但颜色更深沉也更安静。光幔在缓慢地流动着，流动的速度大约是每秒钟三十米，和凌辰第一次到达荒古星时看到的速度完全一样。
他在石室中待了两天。这两天里他没有进食也没有睡眠，身体的灵力储备从结丹圆满饱和状态的百分之九十五下降到了百分之六十二。百分之三十三的灵力消耗中，约一半用于维持灵纹锁的信号输出和嵌套信息解密，另一半用于维持浩瀚境神识在解码过程中的全速运转。
墨老在第七层入口处等了他四十八个小时。凌辰走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墨老那双深陷在眼眶中的眼睛，它们在昏暗的灵光中闪烁着一种介于如释重负和极度忧虑之间的光芒。墨老没有问你拿到了什么，因为他从凌辰的走路姿势中就已经读出来了。凌辰走进石室时的步态是警觉的、紧绷的、随时准备应对未知威胁的。走出来时的步态是缓慢而沉重的，像是背着一个看不见的巨大包袱。
全部。凌辰在墨老开口之前就回答了那个没有被问出来的问题。
两人回到前哨站中央控制室时，凌辰用四十分钟将灵识录像的核心内容转述给了整个团队。转述过程中，控制室中的十一个人没有一个人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声都被灵力刻意压低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录像中每一个新揭示的细节，都在重新定义他们对和的理解。
转述完毕后，凌辰打开了沈微在过去三天中发来的四十条加密情报。这些情报在凌辰探索第七层期间被天问号自动解密并分类了。四十条情报中，三十七条是常规的灵域盟内部动态报告，门派间的灵石贸易争端、灵械装备采购订单的异常变化、以及星瀚灵运在边缘矿业星区域的扩张动态。但有三条情报被天问号标记为最高优先级。
第一条情报的内容是关于道源委员会当前状态的。沈微在情报中写道：道源委员会在约两周前进入了深度隐蔽模式。这是一种只有元婴级别势力才能实现的特殊战术，通过消耗大量上品灵石来将整个组织的灵能信号压制到环境噪声水平以下。据沈微从灵域盟情报部门的保密渠道获取的信息估算，维持这种模式每天需要消耗三千块上品灵石。三千块上品灵石是什么概念？灵域盟一个中等规模的门派，一年的全部灵石消耗大约就是这个数字。韩启年每天烧掉一个中门派的年开支，只为让自己从所有灵识扫描中。
凌辰在看到这个数字时挑了一下眉毛。不是因为他的眉毛能动多高，而是因为这个烧钱速度意味着韩启年非常恐慌。恐慌到了愿意用灵石换取每一天的额外生存时间的程度。
第二条情报比第一条更令人不安。沈微在灵域盟的加密通信网络中截获了一封在道源委员会内部两名成员之间传递的加密对话。对话的内容被沈微以零日漏洞（一种从韩霜生前留下的加密算法后门中推导出来的解密方法）成功解密了百分之七十。解密后的内容中有一句话，被沈微手动标注了红色高亮。
那句话是匿名核心对韩启年说的。原文如下：虚渊道尊手稿中被删除的百分之三内容，不是垃圾信息。他故意留下的。他在等一个人。那人不是你我，是一个本源道基的持有者。韩启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一个十万年前的人，在写他的手稿时就知道十万年后会出现一个本源道基持有者
凌辰在控制室中保持了两分钟的绝对沉默。他的神识在这两分钟内完成了一千四百万次运算，分析匿名核心这句话背后隐藏的所有可能信息。两分钟后，他对天问号说了一句话，不是提问，而是一个他自己推导出来的结论。
虚渊道尊在十万年前就知道他的道不会有人继承。传统的修仙传承路径，师傅传徒弟、徒弟传徒孙，在十万年前就已经断了。所以他留下的不是，而是。他把最重要的信息埋在坑的最深处，然后让灵纹锁来判断来者是否是那个对的人。如果来者没有本源道基，他看到的就是灵识录像的面表内容，看完后就走了。如果有本源道基，他就能解锁嵌套加密，看到真正的内容。
墨老在凌辰说完后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他的声音在控制室中显得异常的轻，轻到几乎被灵能显示板的微弱嗡鸣声盖过。
如果虚渊道尊留下的不是传承而是坑，那坑底到底是什么？他到底想告诉本源道基持有者什么？
凌辰的回答只有五个字。五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控制室中的十一个人的灵力场在同一时刻发生了微弱的谐振，那不是有意识的反应，而是五个字的信息量太大，大到十一个人的神识在同时处理它时产生了集体性的灵力扰动。
不要飞升。飞升是骗局。
停顿了十秒后，凌辰补充道：这是我从录像的五层嵌套信息中拼凑出来的。虚渊道尊在十万年前飞升了，但他的飞升不是自愿的。他是被上界以某种方式上去的。上去之后他发现了真相：飞升不是变强，是被分解。肉身被分解成灵力原料，灵识被拆解为灵识单元，然后被重新组装成上界需要的某种东西。他在被完全分解之前，用最后的灵识自控能力向灵纹阵网络发送了这段警告。
第三条情报来自韩霜生前留下的那个加密情报网络。情报网络在她牺牲后仍然在自动运行，她的加密算法和情报筛选规则被固化在了网络的核心程序中，像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线意识。这条情报被标记为最高优先级·仅凌辰可见·接收条件：凌辰神识节点数超过一百万。
凌辰满足了这个条件。他打开情报后，看到了约两百个字的内容。
道源委员会的三名核心中，有一人掌握着虚渊道尊手稿被删内容的完整版本。这名核心不是韩启年，也不是匿名核心，他们两人看到的手稿都是删减版。完整的版本只被一个人持有，他现在的位置不在星海内。他在上面。他是道源委员会的第三核心。他的灵识特征中有一枚暗红印章。
凌辰读完这条情报后，将情报的副本复制了一份存入自己的本源灵力记忆中，然后指示天问号将原始版本加密并存储在最深的加密层级中。
道源委员会的三名核心。第一核心：韩启年，元婴初期，主张用武力压制一切反对力量。第二核心：匿名核心，元婴初期，主张温和路线，最近开始向灵域盟靠拢。第三核心：未知，位置不详，实力不详，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没有在任何已知的灵域盟档案中出现过。
但这个第三核心拥有虚渊道尊手稿的完整版本。而且他身上有一枚暗红印章，那枚此前多次以第三方神秘势力身份出现的印章。
事情远比凌辰之前以为的要复杂。道源委员会不是一个由三名元婴修士组成的秘密组织，它是一个由三名元婴修士领导的，在星海范围内持续运作了三千年的，层层嵌套的灵能控制系统。韩启年是它的第一核心和公众面孔，他是那个被推到前线应对媒体和灵域盟委员会质询的人。匿名核心，根据沈微的情报目前倾向于，是它的技术核心，掌握着百分之七十的灵能约束技术专利。而第三核心，那个凌辰至今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存在，是它的。根不在星海，在上面。但他的触手通过暗红印章延伸到星海的每一个角落。
凌辰意识到：他此前与之战斗的，只是道源委员会的。真正的主干，在上面。想要扳倒这棵大树，光砍枝叶是不够的。他必须找到办法触及主干。而虚渊道尊留下的灵纹阵网络，特别是第八层到第十二层，可能就是触及主干的唯一途径。
但现在他没有时间继续解锁下去了。撤离是第一优先。
凌辰从中央控制室的灵能显示板前站起身，走向窗台。窗外的暗紫色极光在这个夜晚特别的亮，亮到他能在地面上看到自己清晰的影子。他盯着那道影子看了五秒，那道影子在地面上微微地在动，因为灵能极光的颜色在以很慢的速度从暗紫过渡到深蓝再到暗紫。然后他转身面对团队。
撤离从这一刻开始。所有人按照我半小时前分发的任务清单行动。有任何问题，在行动中解决。
十一个人同时站了起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提问。他们都明白，这一刻的沉默不是恐惧，而是专注。是一个团队在经历了一年半的共同战斗后，不需要用语言来互相告诉对方我会做好我的那份。
在所有人离开控制室后，凌辰独自留在了原地。他将白板上的三条情报，沈微的加密情报、匿名核心的对话截获、以及韩霜情报网络的那条最高优先级情报，重新看了一遍。然后他用灵能在白板的最底部写了一行字。字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找就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那行字的内容只有他自己和天问号知道。
道源委员会的第三核心=暗红印章的所有者=虚渊道尊手稿完整版本的持有者。他不在星海。他在上面。他在等，他一直都在等。等的不是韩启年，不是灵域盟，不是星瀚灵运。等我。
凌辰将这行字看了五秒。然后他用灵能在字面上从左到右划了一条横线，不删除，只是将其标记为已归档。像一个做完了笔记的科研人员，合上了自己的工作记录本。
窗外，暗紫色极光在缓慢地变换着颜色，从暗紫到墨绿，从墨绿回到暗紫。撤离倒计时在灵能显示板的右下角无声地跳跃着数字。每一步都在不可逆转地靠近那个临界点。
凌辰在白板前又站了三分钟。三分钟后，他走到了中央控制台的灵能显示板前，调出了荒古星的灵脉分布图。灵脉分布图上，代表道源委员会侦察舰的红色光点已经消失了三天。但这不是因为他们离开了，而是因为他们进入了深度隐蔽模式。
沈微的情报中提到的每天消耗三千块上品灵石，这个数字让凌辰感到不安。不是因为灵石本身，而是因为这个数字意味着韩启年已经做好了长期隐蔽的准备。他不是在躲避凌辰的反击，他是在准备一次更大规模的攻击。
凌辰对天问号说：计算一下，道源委员会在进入深度隐蔽模式后，最多可以维持多长时间。
天问号在五秒后给出了答案：基于道源委员会的已知灵石储备，最多可以维持六个月。六个月后，他们必须解除深度隐蔽模式，否则灵石耗尽会导致整个组织的灵能防御系统崩溃。
六个月。
凌辰在心中默默地记下了这个时间。六个月，这就是他用来准备的最终期限。
这一刻，凌辰心中思绪万千。荒古星的余韵在灵识中回荡，前路尚未可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