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停火协议还剩三个月。
灰烬星二号矿坑的制造平台已经安静了七天。工人们被批准了一次短暂的休息，矿坑底部只留下了三组值班人员，负责维护那些已经安装好的灵能设备。凌辰没有休息。他坐在控制室中，面前是天问号输出的情报分析面板。面板上的数据每十分钟更新一次，数据来源是沈微通过加密灵纹编码脉冲发来的灵域盟内部情报。
情报的核心内容只有一段话，但这段话让凌辰盯了二十分钟，目光没有移开过。
韩启年在一周前，向星瀚灵运的全体中层发布了新的技术标准。标准的名称叫灵能炉效率新标准，表面理由是提高灵能炉的安全性和稳定性，要求所有使用星瀚灵运灵能炉的客户，在三个月内完成模块安装，否则将被取消灵能供应资格。
凌辰看懂了这个策略背后的逻辑。远程效率监控模块的真正功能不是监控效率，而是远程限制输出。星瀚灵运可以在需要时，远程将客户的灵能炉输出功率降低到安全范围内。这个安全范围，就是效率控制协议的标准值。一旦模块被强制安装，星瀚灵运对边缘矿业星的能量控制权将从部分变为全部。
天问号在五秒内完成了对这份技术标准的完整分析。分析结果以三维模型的形式投射在控制室中央。模型的主体是灵能炉的剖面结构，剖面中标注了远程效率监控模块的十二个安装位置。每个安装位置都连接着一根淡蓝色的灵力约束场线，十二根场线汇聚到炉底的一个灵纹编码芯片上。芯片的型号是星瀚灵运的专用型号，但它的灵纹编码协议中，有百分之三十七的字段是加密的，且加密方式不是星瀚灵运的通用加密算法。
凌辰认出了那种加密方式。那是道源委员会的灵能加密协议。韩启年不仅在自己的产品中预留了后门，还借用了道源委员会的技术来增强后门的隐蔽性。
凌辰在面板上写了一行字。停火协议还剩三个月，但韩启年已经在为全面重启效率控制做准备了。他不是在等待停火到期，而是在利用停火期完成技术布局。
他关闭了情报面板，走到控制室的窗边。灰烬星的天空仍然是暗红色的，但今天的暗红色中多了一丝不正常的紫色。天问号之前解释过，这种紫色是灵能粒子在大气中异常聚集的结果，通常出现在灵脉活动频繁的时期。但现在并不是灵脉活动频繁的时段。紫色的出现，意味着灰烬星地下的灵脉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凌辰在窗边站了三分钟。三分钟内，天空中紫色的浓度上升了百分之十二。天问号开启了对大气层的全天候监测，监测数据显示，紫色灵能粒子的平均直径约为零点一微米，带负电荷，在大气中形成了一种类似地球极光的高空发光层。但发光层的高度只有八公里，远低于地球极光的一百公里。这意味着灰烬星大气中的灵能粒子浓度是地球极光发生区域的约一百二十倍。
天问号在凌辰的视网膜投影上打出了一行警告。紫色灵能粒子的电荷密度已经达到了临界值的百分之八十三。如果达到临界值，粒子将发生链式放电，届时灰烬星的大气层将变成一个覆盖全球的灵能闪电网络。
凌辰将神识展开。星海境入门后的神识范围已经达到了一百二十公里，足以覆盖整个灰烬星的宜居区域。在神识视野中，灰烬星的灵脉不再是一条条静态的能量通道，而是一根根正在轻微颤动的淡绿色丝线。丝线的颤动频率很低，每秒零点三次，但颤动的方向全部指向同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是灰烬星核心的偏南区域，深度为星球半径的零点七倍。
那个位置，正是凌辰在节点与荒古星核心的本源道基有百分之七十八的相似度。现在，这个节点正在颤动。
天问号检测到了凌辰神识视野中的异常。它用了二十秒分析了颤动的特征，然后给出了一个凌辰没有预料到的结论。颤动不是自然现象，而是被动响应。有人在约一百光年外的位置，使用了一种与灵脉编码频率接近的灵能信号，对灰烬星节点进行了试探性激发。
一百光年外。这个位置刚好在星瀚灵运主力舰队的活动范围之内。韩启年不仅在法律上做准备，在技术上也在进行试探。
凌辰收回神识，重新坐回控制台前。他需要制定应对方案。但在这之前，他先打开了一个加密通信频道。频道的另一端是沈微。
沈微的全息影像在控制室中央浮现。她的背景是灵域盟总部的某个档案室，四周堆满了纸质的记录本。灵域盟的档案系统至今仍然部分依赖纸质记录，这不是因为技术落后，而是因为纸质记录无法被灵能病毒远程感染。沈微趁着午休时间，躲在档案室里与凌辰通信。
凌辰直接将问题提了出来。远程效率监控模块，已经在哪些星球上秘密安装了。
沈微的回答比凌辰预想的要严重。模块已经在三颗星球上完成了秘密安装。三颗星球分别是青石星、赤铁星和黑石星。这三颗星球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星火联盟中灵矿品质较高的星球。控制了这三颗，就等于控制了联盟百分之四十的灵矿供应。
青石星的主要产出是灵性结晶石，这种石头是制造灵能炉核心的必要材料，日产量为十二吨。赤铁星出产的高品灵铁矿是巨灵系列装甲的主要原料，日产量为二十八吨。黑石星则是一座天然的灵能电池，它的地下灵脉可以直接为灵能炉充电，无需经过灵能转换站，日充电量相当于三座大型转换站的总输出。
这三颗星球如果被远程控制，那么星火联盟的灵能炉核心供应链、巨灵装甲生产线、以及灵能充电网络，将全部落入韩启年的手中。凌辰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敲了三下。三颗星球，一百二十万底层劳工，以及十五个矿工工会组织。如果模块在停火正式破裂前没有被拆除，那么韩启年在谈判桌上就握有了至少百分之四十的筹码。
他问沈微，有没有办法在不惊动星瀚灵运的情况下，将模块拆除。
沈微犹豫了三秒。然后她说了两个字，风险。拆除模块本身不困难，困难的是拆除后如何让星瀚灵运的监控系统不报警。如果监控系统检测到模块失效，星瀚灵运会在十二小时内派遣技术团队前往检查。技术团队中通常混有道源委员会的灵能技术专家。一旦他们抵达，不仅会重新安装模块，还可能发现星火联盟的技术痕迹。
凌辰沉默了十秒。然后他说了一个名字，苏析。
沈微立即明白了凌辰的意思。苏析的核灵根能力可以感知并干扰灵力约束场。远程效率监控模块的核心技术就是灵力约束场。如果苏析设计一个干扰器，让模块的约束场进入误判状态，那么监控系统会显示为模块已损坏待维修，而不是被拆除。
通信在三十分钟后结束。凌辰在结束前对沈微说了一句话。继续监视韩启年的动向，尤其是他与道源委员会第三名成员的联系频率。
沈微在点头前，眼神中闪过了一丝凌辰没有预料到的情绪。那不是恐惧，也不是焦虑，而是一种类似抱歉的情绪。她在前天晚上，无意中听到了灵域盟技术评审委员会的一名高层在走廊中打电话。通话内容中提到，道源委员会的第三名成员已经在两个月前，从闭关中提前出来了。出来的原因不是修炼突破，而是收到了韩启年的秘密邀请。
凌辰在通信结束后，在制造日志中写下了当天的工作计划。计划只有一条。在停火正式破裂前，拆除三颗星球上的远程效率监控模块。
他写完这一条后，又加了一条。如果韩启年已经准备好了全面对抗，那么停火协议的三个月期限，可能只是一个表面数字。真正的攻击，可能在三天内就会到来。
凌辰的判断基于一个简单的事实。韩启年是一个商人，不是一个战士。商人的思维是成本收益计算。当他判断继续停火的成本已经大于收益时，他会立即撕毁协议。而现在，星火联盟的星球数已经从十二颗增加到了十五颗。每多等一天，联盟的力量就强一分。这对韩启年来说，是收益的持续下降。
控制室的灯光在凌辰的身后投射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落在工作台上的星海地图上。地图上标注着十五颗联盟星球的位置，每颗星球旁边都写着两个数字，人口数量和灵矿日产量。这些数字在不断地更新，每一次更新都意味着联盟在一步步地成长。
但成长需要时间。他们最缺的，也是时间。
凌辰拿起通信器，拨通了苏析的频道。频道响了五声后接通了。苏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他已经在巨灵三号的优化工作中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凌辰没有道歉，他直接说了任务内容。设计一个灵力约束场干扰器，目标是对抗星瀚灵运的远程效率监控模块。
通信器中传来了纸张翻动的声音。苏析在接通通信的同时，打开了巨灵三号的核心设计图。设计图在他的工作台上铺开了约两平方米的面积，图中用不同颜色标注了灵力约束场的十四个关键节点。苏析的手指在节点之间快速移动，他在脑海中模拟干扰器与节点的交互方式。这个过程用了八秒。
苏析在十秒的沉默后，给出了一个让凌辰有些意外的回答。他已经在三天前，开始预研这个方向了。原因是他在优化巨灵三号的灵能核心时，发现了一种可能的灵力约束场共振频率。如果利用这个频率制作干扰器，不仅可以让模块误判，还可以让模块反向输出虚假的监控数据。
凌辰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计算。苏析的预研意味着他们至少有三天的灵术领先。这三天可能足以决定停火破裂后的第一轮对抗的胜负。
他立即做了任务分配。苏析负责干扰器的核心电路设计，墨老负责制造工艺，沈雨柔负责远程技术指导。全部工作必须在五天内完成，因为天问号预测，韩启年的第一次试探性攻击可能在七十二小时后发生。
试探性攻击不会是主力舰队，也不会是大规模灵能炮击。更可能的形式是技术破坏，比如通过灵能传输网络向联盟星球发送伪造的维护指令，诱使灵能炉操作员误装远程监控模块。
凌辰在日志的最后一页，画了一个简单的计时器。计时器的起点是现在，终点是停火协议到期的那一天。但在起点和终点之间，他用红笔标出了七十二小时的位置。那个位置旁边，他写了四个字。
攻击要来了。
凌辰关掉日志，将红笔插回笔筒。笔筒是墨老用灰烬星的火山灰烧制的，表面粗糙，但很耐用。他走出控制室，沿着矿坑的通道向深处走去。通道两侧的岩壁上，嵌着一些微弱的灵能灯。灯光是淡绿色的，那是灵石粉末燃烧时的正常颜色。但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有一些淡紫色的光点在缓慢地飘浮。
那是灰烬星大气中飘落的灵能粒子。它们穿过八百米厚的岩层，进入了地下基地。天问号之前警告过，这些粒子带有异常的电荷。凌辰没有停下脚步。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灰烬星不再是一个安全的藏身所。它变成了一个正在苏醒的巨兽的巢穴。
就在他走回控制室的路上，天问号在他的视网膜投影上打出了一条紧急警报。警报的内容是，灰烬星轨道外三十万公里处，检测到约三艘身份不明的灵能战舰正在向灰烬星方向移动。它们的速度约为光速的百分之十五，预计约在四十分钟后到达灰烬星轨道。
凌辰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他加快了步伐，几乎是在通道中跑了起来。
四十分钟。这是他剩余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