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火协议正式到期后的第三十天。
灰烬星地下基地的三号工作区，苏析的核灵根实验室。时间是凌晨约两点，但实验室的灯光仍然亮着。苏析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摊开着约十七份零配件自主化方案的最终校对侧，他已经在过去二十二小时中，连续工作了十六小时。
核灵根的快速计算能力在此时展现出了双刃剑的特性：一方面，它让苏析可以在四分之一的时间内完成普通灵纹师需要约四倍时间才能完成的电路设计；另一方面，它也让他的疲劳感比普通人来得更隐蔽、更危险，核灵根会在身体已经极度疲惫时，仍然保持大脑的高速运转，造成我还能继续的错觉。
苏析此时就处在这种中。
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或激动，而是因为七十二小时内的睡眠时间累计不足六小时。他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实验台旁边的营养液包装盒已经堆了五层。
但他仍然在继续工作。
因为供应链对抗进入到了最关键的阶段：十五颗边缘矿业星中的最后三颗，还没有完成灵能炉零配件自主化方案的定制。如果这三颗星球在约一周内拿不到方案，它们的灵能炉可能会因为零配件耗尽而开始停转，那样的话，星瀚灵运的经济窒息2.0就成功了。
苏析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所以他在继续工作。
但就在他低头校准一份灵力约束场滤波器的电路图时，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进来的人是沈雨柔。
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和一块压缩饼干，那是基地食堂在一个小时前准备夜班补给时，她特意多拿的一份。她走到苏析的实验台旁边，把茶杯和饼干放在桌角，然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苏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工作。他说了一句：谢谢。放那儿吧。我四十分钟后吃。
沈雨柔没有离开。她拉了一把椅子，坐在苏析旁边，然后说了一句：你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苏析想了想，然后说：……五十六小时前。但只睡了三小时，因为巨灵三号的并联核心出现了一次微共振偏移，我需要起来重新校准。
沈雨柔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凌辰在三天前说过，如果有人工作超过十八小时，必须强制休息至少四小时。这是命令。
苏析的手指在电路图上停顿了一下。然后他说：命令是针对常规情况的。现在不是常规情况。星瀚灵运的经济窒息2.0
沈雨柔打断了他：星瀚灵运的经济窒息2.0已经失败了。三小时前，最后三颗星球的方案已经由墨老和两位技工完成了初版。你现在手里的这些是最终校对侧，但校对工作可以明天做。今晚你需要睡觉。
苏析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实验台上的那些最终校对侧，确实，它们上面标注的初版完成时间停火到期后第三十日·凌晨约一点。而现在的时间是凌晨约两点十五分，也就是说，初版已经在一小时前完成了。他一直在做的，其实是过度校对，那些电路图已经足够精确了，他的反复检查只是在浪费时间。
核灵根的快速计算能力，在身体极度疲惫时，会变成强迫性完美主义。
苏析放下手中的校准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仍然是温的。然后他说了一句：……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用了？
沈雨柔没有回答这句话。她知道苏析不是在问她，他是在问自己。
五分钟后，苏析站起身来。他对沈雨柔说了一句，然后走向实验室旁边的临时休息室，那是一间约六平方米的小房间，里面有一张折叠床和一条薄毯。苏析关上门，躺到床上。
他以为自己会立即入睡。但没有。
他的脑海中，在此时浮现出了一行文字。
那行文字不是他想出来的，它是被刻在记忆中的。具体来说：三个月前，在停火协议刚签订的那些日子里，苏析曾经收到过一封匿名信。信是通过灵纹编码脉冲通信网络发送的，发送者的身份被严密加密，但信的内容，苏析直到现在仍然记得每一个字。
信的内容是：
苏析先生：
我们知道您的核灵根是星海中独一无二的天赋。我们也知道，您在凌辰团队中虽然被尊重，但您的天赋并没有得到与其匹配的资源支持。星瀚灵运（以及星颌重工）愿意为您提供以下 条件：
一、核灵根专项研究实验室主任职位，实验室将配备星海中最好的灵能测试设备，以及不超过二十人的专业辅助团队。
二、年薪不低于约五千上品灵石，这是您在凌辰团队中当前年薪（十五块中品灵石，折合约零点一五块上品灵石）的约三万三千倍。
三、不受效率控制协议限制的灵能炉使用权限，您将可以在实验室中自由使用任何功率的灵能设备，不需要向任何人申请，也不受任何效率上限的约束。
四、您父母的灵骸归乡，我们知道您的父母在二十年前死于星颌重工的灵能炉事故。如果我们合作，我们可以帮您找到他们的灵骸，并安排归乡安葬。
您不需要立即回复。但请记住：星瀚灵运的方案乙将在停火协议到期后启动。届时，凌辰团队将面临全面对抗，而您，可以选择站在胜利者的一边。
一封来自的信。
苏析在三个月前收到这封信时，他的反应是：将它藏在了自己的枕头下面。他没有回复，也没有报告给凌辰。
他告诉自己的理由是：这封信可能是陷阱，我需要保留它作为证据。
但苏析自己知道，这个理由，更像是一个。他在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读完那封信后，并没有立即将它报告给凌辰。而是将它藏在了枕头下面。
那一夜，苏析几乎没有睡觉。他在床上躺了六小时，但真正入睡的时间，可能只有约半小时。
他在想着那封信中的条件。五千上品灵石的年薪。这相当于他在凌辰团队中当前年薪的约三万三千倍。有了这笔钱，他可以买到任何他想买的灵能设备，可以建立任何他想建立的研究室。
但更重要的是那第四个条件。父母的灵骸归乡。
苏析的父母，在二十年前，死于星颌重工的灵能炉事故。事故发生后，星颌重工将事故定性为操作不当导致，苏析父母的灵骸被禁止归乡安葬，而是被存放在星颌重工的事故样本库中，作为操作不当反面教材。
二十年来，苏析一直在努力，希望能够找到办法，将父母的灵骸取出来，归乡安葬。但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技术员，他没有钱，没有权力，没有人会听他的请求。
而现在，那封信告诉他，星瀚灵运可以帮他完成这个心愿。
这个诱惑，太大了。
但这个理由，在此时，在他躺在临时休息室中、身体极度疲惫但大脑仍然清醒的约凌晨两点四十分，听起来越来越像是一个。
真相是：那封信中的条件二（五千上品灵石的年薪）和条件四（父母的灵骸归乡），对苏析来说，是无法忽视的诱惑。
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他的父母，在二十年前死后，因为灵能炉事故被星颌重工定性为操作不当导致事故，他们的灵骸被禁止归乡安葬，理由是事故责任人不应享有荣誉安葬。
这等于说：苏析父母的灵骸，在二十年中，一直被存放在星颌重工的事故样本库中，作为操作不当反面教材。
如果那封信中的条件四是真的，如果星瀚灵运真的可以帮苏析把父母的灵骸拿出来，并安排归乡安葬，那么苏析的无法忽视，就不是，而是。
而在修仙者的价值观中，是一种高于一切的道德义务。
苏析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背叛凌辰，凌辰对他有知遇之恩，而且凌辰团队的是正义的孝道正义在此时产生了冲突。
他需要多少，才能放弃？
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
苏析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海中在不断回放着那封信的内容。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了他的脑海中，无法抹去。
五千上品灵石。核灵根专项研究实验室主任职位。不受效率控制协议限制的灵能炉使用权限。父母的灵骸归乡。
这四个条件，任何一个拿出来，都足以让苏析心动。更何况，四个条件同时出现。
约在苏析躺在临时休息室中、身体极度疲惫但大脑仍然清醒的约凌晨两点四十分，他的核灵根，突然触发了一次超频计算。
超频计算的发生，是在苏析完全没有预料的情况下。他的核灵根，在身体极度疲惫时，会自动进入一种低功耗高效率的模式。在这种模式下，核灵根的计算速度，会比正常模式快约三倍。
而这一次，超频计算持续了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内，苏析的大脑中，自动推演了一百二十种灵能炉零配件自主化方案的优化路径。优化路径的结果是，他找到了一种可以将零配件生产成本降低百分之三十的方法。
这种方法，如果应用到星火联盟的十五颗星球，那么每年可以节省约五百万上品灵石的开支。
五百万上品灵石。
这个数字，在苏析的超频计算结束后，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睛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床上坐了起来。然后他拿起了实验台上的那张电路图，开始快速修改。
修改的过程约持续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他完成了一份全新的灵力约束场滤波器设计方案。
方案的性能，比之前的版本提升了百分之四十。
苏析在方案完成后，在实验台前坐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开始感到微微的酸涩。
他在想着，他的核灵根，在三个月前，还只能将方案性能提升百分之十。而现在，已经可以提升百分之四十了。
这种提升速度，远超他的预期。
但核灵根的快速提升，也意味着它的不稳定期即将到来。不稳定期的表现是，核灵根会在约某一天，突然失去所有的计算能力，退回到普通灵根的水平。
退化的概率，为百分之五十。
如果退化发生，那么苏析将不再是核灵根天才，而只是一个普通的技术员。
这种可能性，让苏析感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
而那封匿名信中的条件三（不受效率控制协议限制的灵能炉使用权限），在此时，看起来更加诱人了。
因为如果他可以在星瀚灵运的实验室中，不受限制地使用灵能炉，那么他或许可以找到一个方法，阻止核灵根的退化。
这个可能性，太大了。
苏析在黑暗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他翻了一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映着灰烬星地下基地的暗红色灯光。灯光很微弱，但在黑暗中，仍然足够刺眼。
苏析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入睡。但他的大脑，在核灵根的影响下，仍然在高速运转。
他在想着，如果接受星瀚灵运的条件，他会失去什么。
他会失去凌辰的信任。失去星火联盟中那些技术骨干的友谊。失去沈雨柔的尊重。
但如果他拒绝星瀚灵运的条件，他会失去什么。
他会失去让父母灵骸归乡的机会。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苏析在黑暗中，紧紧地咬着嘴唇。嘴唇上有淡淡的血腥味。
他在心中默默地问着自己。问了一百遍。但一百遍后，他仍然没有答案。
约凌晨三点，苏析终于睡着了。但他的睡眠很浅，在三个小时的睡眠中，他做了四个梦。所有的梦都有同一个场景：父母的灵骸被放在一个事故样本库的架子上，灵骸的旁边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操作不当·反面教材。
标签的颜色是红色的。
约清晨六点，苏析终于从浅睡眠中醒了过来。他看了看时间，发现自己只睡了三小时。
三小时的睡眠，不足以消除他身体和精神的疲劳。但核灵根的快速恢复能力，让他在十分钟的意识清醒后，就可以重新投入工作。
苏析走出了临时休息室。他来到了洗手间，用冷水洗了脸。
冷水泼在脸上的感觉，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抬头看向镜子，看到了自己苍白的脸色，深陷的眼窝，以及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在镜子前站了一分钟。一分钟后，他拿起了旁边的毛巾，擦干了脸上的水。
然后他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可能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再等等吧。再等几天，看看情况。
说完这句话后，他走出了洗手间，走向了实验室。
实验室中，沈雨柔已经离开了。实验台上的茶杯和饼干已经不见了。但实验台上，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沈雨柔留下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好好休息。不要让自己倒下。
苏析拿着纸条，在实验台前站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开始感到微微的酸涩。
然后他将纸条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中。
他坐了下来，拿起了校准笔，继续开始工作。
但就在他低头工作的那一瞬间，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了下来。
眼泪落在了电路图上，将一个灵力节点的标记，微微地晕开了。
约清晨五点，苏析在临时休息室的床上，做了一个梦。
梦的内容是，他站在一个巨大的灵能炉前。灵能炉的表面，刻着星瀚灵运的标志。
标志的颜色是暗金色的。暗金色在梦中看起来既庄严又神秘。
然后一个声音，在梦中响了起来。声音的来源，是灵能炉的内部。
声音的内容是，苏析先生，我们等待您的回复，已经等了三个月了。您不需要立即做出决定，但请记住，您父母 的灵骸，在事故样本库中，已经存放了二十年。每多存放一天，他们的灵骸就会多受损一分。
声音在梦中回荡着。回荡持续了十秒。十秒后，苏析从梦中惊醒了。
他惊醒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摸了摸自己的枕头下面。
枕头下面，那封匿名信的纸质副本，仍然静静地躺在那里。
苏析在黑暗中，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开始感到微微的酸涩。
然后他将信，重新藏回了枕头下面。
但他知道，他的，已经在三个月的等待中，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向着的方向倾斜了。
倾斜的角度，为三十度。
三十度，还不足以让他做出决定。但三十度，已经足以让他在面对凌辰时，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
这种无法毫无保留地信任，就是背叛的开始。
苏析在黑暗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试图让自己重新入睡。
但他知道，他可能再也睡不着了。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他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
而，是背叛的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