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方会谈的地点，定在中立贸易星上一间不起眼的茶馆。
茶馆的名字叫静心阁，已经有一百二十年的历史了。它坐落在中立贸易星的主城边缘，旁边是一条十米宽的运河。运河中的水是从地下灵脉中引出来的，含有丰富的灵能粒子，在夜晚会发出淡蓝色的微光。
凌辰在会谈开始前约两个小时，就到达了静心阁附近。他没有立即进入茶馆，而是在运河对岸的一栋建筑屋顶上，用神识扫描了茶馆包间周围五百米范围内的所有灵力波动。
扫描的结果，与他在三天前的预勘测基本一致。包间周围没有埋伏的灵力波动，但地下三十米处的那个灵能信号源仍然在缓慢地释放脉冲。天问号的分析显示，那个信号源在三天内一共释放了一千二百次脉冲，每次脉冲的间隔为三分钟。
脉冲的内容是什么，天问号还没有完全解析出来。但它在百分之二十三的脉冲中，检测到了与道源委员会灵纹编码相似的特征。这意味着那个信号源确实在向某个接收端发送信息。
凌辰在屋顶上观察了一个半小时。在这一个半小时中，他看到了三名灵域盟的技术评审委员先后进入了静心阁。他们穿着普通的便装，没有携带任何明显的武器或灵能设备。他们的灵力波动都在筑基后期到筑基圆满之间，没有金丹期的高手。
十五分钟后，两名星火联盟的代表也到达了。他们是通过灵纹编码脉冲通信网络远程参会的，他们的全息影像会在包间中央的投影设备中显示。
沈微是最后一个到达的。她的穿着很正式，灵域盟技术评审委员会特别顾问的徽章别在衣领上。她在进入静心阁前，在门口停了三秒，向运河对岸的屋顶方向看了一眼。
凌辰知道那一眼是看向自己的。他微微点了点头，虽然隔着八百米的距离，沈微不可能用肉眼看到这个动作。但她的神识感知范围一百二十公里，她应该能感知到凌辰的神识信号。
会谈在约下午三时整正式开始。
包间的面积为四十平方米，布置得很简朴。一张椭圆形的木桌，周围放着约八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灵茶和几个茶杯。灵茶是用灵能粒子浓度较低的水冲泡的，喝起来不会有任何修炼效果，但味道清香。
三名灵域盟的委员坐在桌子的南侧。首席委员是一名约五十岁的中年男子，他的名字叫周明远。根据沈微提供的情报，周明远在灵域盟技术评审委员会中已经工作了二十五年，是中层官员中有较大影响力的人物。他的灵力波动很稳定，筑基圆满的境界，没有任何异常。
另外两名委员分别是李静和赵海。李静约四十岁，负责灵能设备技术标准的相关工作。赵海约五十五岁，负责边缘矿业星的技术援助项目评估。两人的修为都在筑基后期。
星火联盟的两名代表，全息影像投影在桌子的西侧。他们的形象是半透明的蓝色光影，但声音和表情都很清晰。代表一叫阿木，是青石星的一名矿工工会代表。代表二叫苏雅，是赤铁星的一名技术员。
凌辰团队方面，只有沈微一人坐在桌子的东侧。她的位置很巧妙，既不完全与灵域盟代表站在一起，也不完全与星火联盟代表站在一起。她代表的是一个中间立场，或者说，一个正在形成的第三立场。
会谈的开场白由周明远首先说出。他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任何情绪化的成分。他说，灵域盟技术评审委员会注意到，近期在边缘矿业星中出现了一些非标准的灵能技术改造。这些改造的技术水平很高，但因为没有经过灵域盟的正式认证，所以在技术合规性上存在疑问。
这是对凌辰团队的技术的委婉说法。非标准，意味着不是按照灵域盟的标准设计的。技术水平很高，意味着灵域盟承认这些技术的价值。
沈微在听完开场白后，做了回应。她的回应是经过凌辰事先审阅的。她说，这些技术改造的目的，是为了提高边缘矿业星灵能设备的效率，同时确保这些设备的控制权掌握在星球本身的手中，而不是被外部的灵运集团远程控制。
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明显。远程控制，指的就是星瀚灵运的远程效率监控模块。灵域盟的三名委员在听到这句话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明远沉默了五秒，然后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他问，星火联盟是否有意愿，将他们的技术改造方案，提交给灵域盟进行正式的技术评审。如果评审通过，灵域盟可以颁发临时技术认证，让这些改造方案在合法的范围内推广。
这个问题让包间内的气氛在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如果凌辰团队接受评审，那就意味着他们愿意接受灵域盟的监管。如果不接受，那就意味着他们选择继续在灰色地带活动。
沈微在短暂停顿后，给出了一个巧妙的回答。她说，星火联盟欢迎任何形式的技术交流与评审，但评审的前提是，评审标准必须是公开和公平的。如果评审标准本身是效率控制协议的一部分，那么任何评审都没有意义。
这句话直接点破了效率控制协议的问题。包间内安静了十秒。
打破安静的是赵海。他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比较随意的语气说，效率控制协议确实是一个有争议的技术标准。灵域盟内部对它的看法也不完全一致。有一些委员认为，它确实在某种程度上限制了边缘矿业星的发展。但也有一些委员认为，它是一个必要的安全标准。
赵海的话听起来像是中立的，但沈微注意到，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在桌子下方轻轻地敲了三下。这是他们在灵域盟内部约定好的暗号，意思是，说话的人倾向于友好，但可以不完全信任。
会谈在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中，围绕着三个核心议题展开了详细的讨论。第一个议题是效率控制协议的未来。灵域盟的三名委员表示，他们无法在正式场合承诺废除这个协议，但他们可以在技术评审委员会的内部会议上，提出重新评估的建议。
第二个议题是边缘矿业星的自主化。灵域盟的立场是，他们不反对边缘矿业星自主化，但自主化必须在合法的框架内进行。所谓合法的框架，指的是边缘矿业星需要首先获得灵域盟的自治许可。
第三个议题是道源委员会的真实性质。这是最敏感的一个议题。周明远在沈微提到道源委员会的名字时，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的灵力波动在约零点三秒内出现了一个微小的扰动。天问号在远程监测中捕捉到了这个扰动，并将它标记为轻微的紧张反应。
沈微没有直接说出道源委员会与飞升骗局的关系。她只是说，灵域盟在技术评审的过程中，是否曾经发现过一些无法解释的技术标准或协议。这些标准或协议的来源不明，但它们的效果是在限制某些技术的发展。
周明远在听到这个问题后，沉默了十五秒。十五秒的沉默在会谈中显得格外漫长。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他从随身的公文包中，取出了一份约三页纸的文件，将它推到了桌子的中央。
文件封面上的标题是，灵域盟技术评审委员会特别调查报告书·编号第零七九号·内部传阅·注意保密。
沈微的瞳孔在瞬间收缩了一下。她认出了那份文件。那是灵域盟技术评审委员会在八年前启动的一项特别调查的报告。调查的起因是，有技术人员发现，某些灵能设备的技术标准中，存在无法解释的效率上限设置。这些上限设置的理由不充分，但它们在所有灵域盟认证的设备中都被强制执行了。
调查报告的结论是，这些效率上限设置确实存在问题，但无法确定它们的来源。报告建议对相关的技术标准进行重新评估，但这个建议从来没有被正式执行过。
周明远将文件推到桌子中央的动作，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这个信号的意思是，灵域盟内部至少有一部分人，愿意在私下的场合，承认他们对效率控制协议和其他可疑技术标准的疑虑。
会谈在约两个半小时后结束。结束的时候，没有达成任何书面的协议。但沈微在离开静心阁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约两厘米厚的信封。信封里装的是周明远私下给她的联系方式，以及一份灵域盟内部对道源委员会的调查档案的目录。
目录中列出了约二十份文件的编号和标题。其中一份的标题是，关于灵域盟核心星域某隐秘设施的技术勘察报告·编号第零三二号·三百年前。
沈微在回到住处后，立即通过灵纹编码脉冲通信网络，将这个目录发送给了凌辰。凌辰在灰烬星基地的控制室中接到这个目录后，在天问号的辅助下，花了一个小时对目录中的文件标题进行了分析。
分析的结果指向一个结论。灵域盟在三百年前，就已经知道暗影星上存在一个隐秘设施。但他们没有公开这个信息，也没有对那个设施进行深入调查。原因可能有两个。第一，他们受到了道源委员会的压力。第二，他们自己也不确定是否应该调查。
无论原因是哪一个，这个结论都意味着，灵域盟与道源委员会之间的关系，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复杂得多。这种复杂不是简单的对抗或合作，而是一种微妙的平衡。灵域盟需要道源委员会的技术支持，也需要维持自己在星海中的统治地位。而道源委员会需要灵域盟的官方身份作为掩护。
三方会谈没有解决任何实质性的问题，但它打开了第一道门缝。门缝后面是复杂而危险的真相，但至少，门已经开始松动了。
凌辰在会谈结束后的当天晚上，回到灰烬星基地的控制室，开始整理会谈中收集到的全部情报。
整理的过程中，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在会谈进行的同一时间，苏析在巨灵三号的检修记录中，留下了一次约持续十二分钟的数据传输记录。传输的目标地址，是天问号数据库中的一个加密分区。
凌辰没有多想。苏析作为巨灵三号的首席技术员，经常需要从数据库中调取技术参数。加密分区也确实存储着巨灵三号的灵能核心参数。但他在翻看记录时，心里还是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异样感。那种感觉极其细微，细微到他自己都没有认真对待。
他将这个细节记录在了制造日志的附录中，然后在正文中写下了这样一句话。三方会谈是第一步。第一步不需要走得很大，但必须走得正确。
天问号在凌辰写完这句话后，在他的视网膜投影上打出了一行补充。第一步的效果，需要在约七到十天后才能显现。因为周明远和沈微的私下联系，需要至少约一周的时间来建立足够的信任。在那之前，任何急躁的行动都可能破坏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联系。
凌辰看着那行补充，在控制室中点了点头。他没有回复，但他知道天问号的分析是对的。政治工作不是他的专长，但他愿意学习。
沈微在会谈结束后的约第十二小时，通过灵纹编码脉冲通信网络，向凌辰发来了一条加密信息。信息的内容不是关于周明远或灵域盟的，而是关于她自己的。她说，在会谈中，当周明远拿出那份调查报告书的时候，她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感觉。那种感觉的名字叫希望。
凌辰在读完这条信息后，在制造日志中又添加了一行。希望的第一次出现，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谈判桌上。这也是一种进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