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
这日的午后,叶生回到了西浦山。
或许巧合,曾于同一日拜入灵山,如今算来,他拜入玄幽宗已经整整五年。
他擅自下山,无人阻拦,回山之时,也是畅通无阻。询问得知,孟长老许他的半年假期并非虚言,无论他去往何处,以及外出几日,皆无人过问。如今幽水崖的各项事务,仍由汝贤代为管辖。
叶生乐得清闲,径自回到灵池北岸的洞府之中。
孟婉长老与殷宗主,让他见识到了高人的强大。如今没有了关信的庇护,也难以投机取巧,若想在灵山立足,唯有闭关修炼、提升修为。
打出禁制,封住洞门。
叶生独自坐在石榻上,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一个壮汉的身影,他忍不住翻手拿出一坛酒,遂又摇了摇头,换成一盏灯笼挂在石壁上,随着幽幽的鬼火亮起,纷乱的心绪随之一冷。
收敛心神之后,他摸出一把玉石指环扔在榻上。
下山收取供奉,本为寻常的一桩差事,竟然耗时四年有余,而一路之上倒也缴获丰厚,却一直无暇查看。十多枚纳物戒子,来自各大灵山的筑基弟子,均已被他毁去了禁制,其中的物品一览无余。
灵石、丹药、符箓、功法玉简、图简,以及各种杂物,被他分别收纳起来,还有几枚传音符,留待来日备用。
忙碌了一番,他面前仅剩下一个玉瓶与两块玉简。
玉瓶中,收纳着一枚阴丹。
汝上炼制的十三枚阴丹,已被他耗去四枚,他的修为也从炼气一层,提升至筑基一层。如今剩下九枚阴丹,又能帮他修至何等境界,暂且无从知晓,却是他提升修为的唯一捷径。
两块玉简,分别是一篇太虚遁术,为五行遁法以及藏形匿踪的法门,以及一篇《玄门符典》,乃是各种法阵法门与禁制之术。
各家功法,皆繁杂而又高深,炼丹炼药与炼符之术,更是晦涩难懂。他的《百熔经》与百劫剑诀,也亟待参悟研修。奈何他分身乏术,唯有先行提升修为,再修炼遁法与禁制,但愿休假的这段日子里,能够再次有所收获!
拜入灵山以来,虽然步步惊心,却也发现时光的短暂,三五月、或数年倏忽即过,倘若最终修为不成,会否耗尽寿元而万念成空?这般执着不悔、勤勉不怠,又能否得道成仙?
嗯,无论以后怎样,但愿不负此生!
叶生拜入灵山至今,而对于所谓的仙道,他依然懵懵懂懂,或者说,灵山路远,他仍在途中!
静坐了一宿,心神渐趋沉寂下来。
叶生的双手扣着灵石,又吐纳调息了两个时辰,然后拿起玉瓶,便要取出阴丹吞服。而恰于此时,有人叩击洞门禁制。
“砰、砰——”
与此瞬间,呼唤声响起:“叶师弟……”
志念?
叶生返回山门之后,见幽水崖秩序井然,便没有惊动他人,独自返回洞府。谁想他正要闭关修炼,志念寻上门来。
叶生只得收起阴丹与玉简,然后掐诀一指,洞口的禁制已消失无踪。
他的禁制之术,暂且谈不上威力,仅仅够用而已,却愈发的娴熟。
而志念并未闯入洞府,仍在呼唤——
“叶师弟,咳、咳……”
叶生微微一怔,跳下石榻,推开洞门,只见志念站在洞外,鼻青脸肿的模样,并且连连气喘,显然为殴打所致。
“咦?”
“叶师弟……叶执事……”
“何以如此见外?”
“门规如此……”
“究竟出了何事?”
志念不仅鼻青脸肿,道袍也扯开一个口子,满头满脸的灰尘,显得极其狼狈。而如今他已是炼气五层的修为,又是管事弟子,并且门规森严,谁敢将他打成这般模样?
只见他左右张望,迟疑片刻,这才带着委屈的神情说道:“自从汝贤执事管辖幽水崖以来,玄明与玄虚不断寻我麻烦,如今又指使迟轩与几位内门弟子登门寻衅,我气愤不过……”
“嗯!”
叶生点了点头,挥手道:“走——”
志念遭到殴打的缘由,倒也不难猜测,他与关信下山之后,失去庇护的志念便遭到玄明与玄虚的欺辱,如今他已返回山门,使得两人有所收敛,却指使几位内门弟子寻衅滋事,显然未将他这个新晋的执事放在眼里。
有人撑腰,使得志念欣慰不已,而他依然有些担心,道:“关兄下山未归,不然……”
他眼中的叶师弟,素来谨小慎微,如今虽然成为筑基执事,却未必有胆子得罪内门弟子。只可惜关信下山未归,他一双铁拳足以震慑幽水崖。
叶生却不再多说,转身走下山坡。
志念慌忙帮他关上洞府的木门,道:“关兄说过,洞府门户最为紧要,依照他的吩咐,这重新打造的门扇倒也结实……”
看天色,已近正午。
临近饭时,三三两两的弟子也在奔着幽水崖走去,有人冲着叶生举手行礼,有人低头回避,也有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显然在分享他这位执事的各种传闻。
片刻之后,抵达幽水崖。
叶生在志念的示意下,直奔饭堂所在的山洞走去。
走入山洞,伙房弟子尚在四处忙碌,用饭的弟子也不断涌来,一时人声嘈杂而有些混乱。
一张木桌前,坐着三位年轻弟子与两位壮年弟子,正是迟轩、尤渊、匡安与玄明、玄虚,所食用的并非简陋的菜汤、米饼,而是丰盛的卤肉与干果,各自大吃大喝之余,忽又脸色一僵。
只见两人快步走来,其中一位相貌年轻,修为不显,与寻常的外门弟子没有分别,而他眉宇间竟然透着一抹隐隐的寒气,尤其他斜挑的双眉、沉凝的眼光、瘦削的脸颊,以及挺拔的身躯,犹如一把利剑而锋芒逼人。另外一位是志念,犹自鼻青脸肿,却满面怒容,恨恨道:“叶执事……”
“叶执事?”
玄明与玄虚稍作迟疑,慢慢站起身来。
迟轩与尤渊、匡安换了个眼色,只管大吃大喝,低声说笑,各自的脸上带着不屑的神情。
叶生径自走到近前,伸手撩起衣摆,一脚踢翻了木桌,便听“砰”的一声,碗箸横飞、汤水迸溅,惊得五人急忙抽身躲避。
迟轩溅了满身汤水,怒声吼道:“叶生,你小人得志,岂有此理……”
此人与叶生算是老相识,如今已修至炼气八层,加之生性孤傲,更为自命不凡。谁料曾经青涩懵懂的少年,竟然成为筑基执事,自然令他不服不忿,遂自恃内门弟子的身份与玄明、玄虚的交情,时常带着尤渊与匡安返回幽水崖大吃大喝,今日又将驱赶他三人的志念殴打致伤,不仅是帮着玄明、玄虚报仇,也是趁着关信的离去而蓄意挑衅。
不想殴打了志念之后,这位新晋的执事竟敢当众发难。而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今日所惹下的祸端,将成为他难以承受之重,所酿成的后果,也将远远超出那位蛮横而又强悍的关信!
“啪——”
迟轩尚在叫嚣,一道银光抽在他的右脸上,他尚未来得及惨叫,几颗碎牙已飞了出去。
竟是一把三尺银剑!
虽然并未动用剑锋,而又轻又薄的剑身抽在脸上,即便有法力护体,也远比耳光更为凌厉凶狠!
同门相争,无非拳脚互殴,岂敢动用杀人利器?
尤渊与匡安也是大吃一惊,双双剑光在手,玄明与玄虚虽然有心相助,却心存忌惮,便在两人慌乱之际,又是两声脆响——
“啪、啪!”
只见银光一闪,尤渊与匡安的脸上已分别多了一道血印,相继含血喷出几颗碎牙,各自捂着腮帮子踉跄后退。
迟轩岂肯忍受如此大辱,挥手抓出一把短剑,而他尚未飞身蹿起,左脸再次多了一道血印,继而银光闪烁,一道微微颤抖的剑锋落在他头顶之上,森然的杀气直透脑门,顿时令他神魂战栗,却又无从躲避,他急忙扔了手中的短剑,双膝“扑通”跪地而颤抖出声——
“饶命……”
掀翻的木桌旁,满地的陶碗碎片与汤水之间,叶生昂首而立,他左手背在身后,右手的三尺剑锋依然悬在迟轩的头顶之上,一旦他催动法力、剑芒闪现,必将夺命索魂,而森然的杀机却悬而不发,不仅吓得迟轩战战兢兢,尤渊与匡安惊恐难安,也使得玄明与玄虚不知所措,众多围观的弟子更是一个个目瞪口呆,只有鼻青脸肿的志念在惊讶之后,露出扬眉吐气般的笑容。
“嗡——”
剑芒乍鸣、杀气吞吐的瞬间,叶生已收起三尺银剑。他后退几步,跳到一旁石台之上,眼光掠过山洞内的两百多位弟子,扬声说道:“本人初为执事,难免有欠缺之处,而无视门规者,必将严惩!”
言罢,他拂袖一甩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