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宿郡的郡城,名为宿城,占地十余里,街道纵横,一处繁华喧嚣的所在。
叶生与齐安入城之后,寻了一家客栈住下。
却没有见到孟长老与汝贤、汝杰,既然分头行事,不妨各行其是,倘若出现状况,再行联络不迟。
两人安顿了住处,走上街头,但见满城灯火,行人如梭。
叶生看着喧闹的街景,竟然有种久违的亲切,灵山固然清静,却总是杀机四伏,而这世俗的喧嚣反而让他放下戒备,寻得片刻的安闲。
“小师弟!”
齐安似乎不喜喧闹,竟然奔着一条小巷走去。
叶生暗暗好奇。
他的神识虽然能够笼罩郡城,却看不穿墙壁的阻挡,更不知小巷深处的隐秘,何况入城之后,便察觉满城的神识乱飞,可见城中的修士众多,喧闹的街头反而便于藏形匿迹,这位齐师兄竟然不走寻常路,想干什么?
走入小巷,可见灯笼闪亮,灯罩上的酒字,清晰可见。
酒肆?
齐安直接走入酒肆,要了几壶老酒,两碟菜蔬,然后坐在桌旁,又招了招手。
叶生稍作迟疑,走到近前坐下。酒肆仅有三两位食客,各自低头吃喝,并未理会两位修士的到来,却听传音声响起——
“小师弟,难得下山公干,容师兄放浪一回!”
齐安也不谦让,自顾斟满一杯酒,继续说道:“功法所致,宗门弟子严禁饮酒,而齐某迟迟难以结丹,唯有借酒消愁!”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吐着酒气道:“齐某幼年拜入灵山,一辈子战战兢兢、勤勉不怠,迄今已过两百余年,难得师门长辈体恤,再次下山游历,却怕机缘未果,今生就此而终也……”
叶生不知道如何劝说,只能低头聆听、默默相陪。
炼气弟子,想着筑基。筑基之后,想着结丹。而结丹者,又期待着更高的境界。所谓的仙道,便是这般漫无尽头,却令人欲罢不能,否则前功尽弃而梦想成空。
齐安,身为宗门弟子,已修炼两百余年,倘若寿元将尽而未能结丹,仙途必将就此终结,或许他遗憾难消,一辈子小心翼翼的他,索性放浪形骸一回,而一壶浊酒,又岂能化解他一生的痴痴念念。
叶生虽然年轻,却见过太多的悲欢离合,遂抓起酒壶斟满酒杯,陪着这位老师兄默默饮了一口老酒。
齐安见他无视功法的禁忌,意外道:“小师弟不拘自我,心境脱俗,殊为难得,不过……”他稍作迟疑,话语一转:“切莫以己度人,否则害人害己!”
这是提醒,还是告诫?
叶生没有心思多想,再次斟满了一杯酒。
又听齐安感慨道:“修仙,所为哪般?无非寿元永享,逍遥自在,却往往一无所得,虚度了大好年华……”
接连饮了几壶酒,不知是故意买醉,还是存心宣泄,这位老师兄谈古论今、滔滔不绝,即便酒肆已关门打烊,他依然在讲述他的幼年、童年与遥远的故土,以及早已不在世上的亲人。叶生依旧是默默相陪,倾听着两百年间的恩怨情仇与一位同道中人的喜怒哀乐。
当两人勾肩搭背返回客栈,各自歇息之际,齐安又带着满脸的醉意,含糊不清道:“宝物问世,有缘者祭之……”他挥了挥手,踉踉跄跄返回客房,“砰”的一声关闭了房门,仅留下叶生留在原地而困惑不已。
一夜过去。
天色未明,便听门外有人呼唤:“小师弟!”
叶生尚在榻上吐纳调息,只得就此作罢。他起身打开房门,只见昨晚大醉的齐安已恢复常态,含笑道:“我已收到传音,今早赶往乾山!”
传音,想必来自孟婉,虽然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却显而易见,两人在城内的一举一动尽在那位金丹长老的掌控之中。
叶生不敢怠慢,稍作洗漱,然后退了客房,跟着齐安往城外走去。
舆图所示,乾山位于郡城正南方向的崇山峻岭之中,此去尚有一段路程。据孟长老的交代,乾山的异象早已惊动四方,如今各大灵山的弟子纷纷赶来,玄幽宗的四位弟子务必听候差遣,以免错失这一次难得的机缘。
城外的山道上,果然见到三三两两的修士,或是步行、或是御剑,一个个来去匆匆。却未见到孟长老,或汝贤、汝杰的踪影。
齐安选择了步行,很是淡定自若。依他所说,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此番若想有所收获,当随遇而安、随缘而动。
此人虽然仅有筑基修为,却学识渊博,谈吐不凡,颇有几分得道高人的派头。而询问他昨晚所言,何为有缘者祭之,他竟然摇头不答,似乎已忘记了酒后之言。不过,一旦讨教鬼修的法门,以及乾山秘境的由来,他又侃侃而谈——
“修仙一道,无非修炼生死之术。修至忘生境界,虽死亦生,修至舍生境界,则死生难禁,看破生死,大道可成也……”
“乾山秘境源自上古,与西浦山的万骨峰相仿。而上古年代的修道者,又称巫者,为通神之意,故而所谓的巫族,不过是一群修士罢了,而照此说来,你我均为巫族的后人……”
“为何封印秦州?或有不为人知的缘由,如今的巫族已去向不明,而你我身为后人,倘若不能破除封印,见识天地之大,何其憾也……”
“哦,有关饮酒一事,切莫说与他人知晓……”
二三十里之后,行至一片山谷,齐安找了块石头坐下,叶生跟着他就此歇息。
已是初冬时节,树木凋零,寒风瑟瑟,途中见不到几个人影。偶尔有人经过,也是修士的装扮,各自施展轻身术飞驰而去。至于山谷中歇息的两人,虽也身着道袍,却修为不显、相貌不扬,自然无人理会。
齐安拿出卤肉、干果与叶生分享,不忘拿出他的小瓶子炫耀道:“当年下山游历,偶遇一位道友,甚是投缘,此乃临别所赠,唉……”
玉石小瓶看似寻常,却与纳物戒子相仿,竟然内有乾坤,足以装得下百斤酒水。
又听他话语一转,感叹道:“后来听说那位道友已遭遇不测,可惜了一位擅长炼器的高手,所谓的生生死死,尽在杯酒之中!”
叶生不知道齐安所说的道友是谁,却深表同情,因为他也有一个铜酒壶,也有一位投缘的好兄弟所留,当然也有一段不忍回顾的往事。
一路走来,经历众多,当悲恸难以宣泄,唯有借酒释怀。而一杯浊酒,又能否容得下太多的生死离别?
吃喝过后,齐安没有忙着赶路,反而坐在石头上,一个人闭目养神。
叶生没有催促,安安静静守在一旁,却无心吐纳调息,而是默默面对着空旷的山谷。
当他看尽了荒凉与萧瑟,天色渐晚、寒意更浓,那位让他敬重的老师兄忽然站起身来,兴致冲冲道:“小师弟,你我御剑巡天!”
白日里步行,晚间御剑赶路?
叶生尚在疑惑之中,齐安已踏着剑光飞起。他急忙抛出银剑,随后追赶而去。
此时,黑夜已然降临。
满天的繁星之下,两道剑光犹如流星闪烁,一时剑光与星光交相辉映,恰是夜色无边而巡天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