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午后,便是黄昏。
随着日落西沉,夜色降临。
聚集的修士为数众多,遍布在远近四周的山头、山脊,或山崖与树丛之间,却没有点燃火堆,也无人喧哗,而是一个个昂着脑袋,看着满天闪烁的繁星,等待着异象的到来。
叶生与齐安,也在抬头仰望。
齐月离去之后,没有再次纠缠,其他各家弟子虽然怀疑他的身份,却无凭无据,或另有顾忌,暂且相安无事。
渐渐夜深,迟迟未见异象,天边偶尔划过的一道流星,引得四方一阵骚动。
齐安则是端坐如旧,自言自语道:“心不定,为外物所扰,天不定,灾患横行也!”
这位老师兄,许是岁数大了,说起话来不是含糊其辞,便是令人费解!
叶生仰望着满天的星光,忍不住问道:“天上一颗星,地上一口丁,一旦有人死去,便有星辰陨落,是否如此……”
他所说的山村童谣,来自他幼儿时的一段记忆,他至今依然好奇不已,本想询问究竟,遂又摇头作罢。他毕竟已是筑基修士,虽然谈不上境界高深,也不该纠结凡俗往事,否则难免招来讥笑。
“是啊!”
齐安竟然点了点头,道:“生灵万物,皆对应着天上的星辰,但愿齐某归寂之时,伴随流星陨落,但有辉煌刹那,此生无憾也!”
他翻手拿出存酒的玉瓶,凑在鼻端嗅了嗅,继续抬头张望,仿若在寻找他的星辰,神态举止极为关注。他满脸的皱纹,抖动的胡须,仿若岁月的蚀刻,透着一种无言的寂寞。
叶生没有想到,无意中提到的一段童谣,为这位老师兄平添伤感,而他好像深有感触,又似懂非懂,随即不再出声。
看着那满天的星光,他也好像融入苍穹、融入了星河之中,尚不知他的星辰,又是哪一颗……
晨曦破晓,星光归隐。
一夜过去,没有异象发生,众人唯有耐心等候下去。
四周到处都是灵山弟子,唯恐再生波折,叶生与齐安留在原地歇息,一个嗅着手中的小瓶子,两眼透着追索的神色,一个拿出灵石扣入掌心,趁机吐纳调息、养精蓄锐。
依然有人不断赶来,看服饰与修为,多半为灵山弟子,或许也有江湖的散修,三三两两守在荒山野岭之间,只为等待异象的出现,以便深入秘境找寻宝物。
当又一个夜晚降临,仍旧是繁星满天,而从深夜至天明,未见任何状况。各方修士、或弟子渐渐失去耐心,有的四处飞行,有的单独寻觅,也有人守在原地,继续耐心等待。
叶生,陪着齐安坐在树丛中,吐纳调息之余,研修功法神通。
见这位小师弟不急不躁,身为师兄的齐安很是欣慰,他一直在把玩着手里的玉石小瓶,便像是丢不下的心结,虽然仅有一缕残存的酒香,却令他魂牵梦绕而久久难以释怀。
不知不觉,抵达乾山的第三个夜晚降临。
叶生手里的灵石,换成了一块玉简,乃是青冥阁的《青冥剑诀》。
他以《玄幽诀》与《百熔经》入门,曾修炼《玄幽诀》的御剑之术与百劫剑诀。百劫剑诀,无疑是他最为强大的保命手段,而他仅仅修炼了第一式,承波。
所谓的承波,为承尽波折、破锋而出之意,因而又分三招,承波,斩锋,破锋。
迄今为止,他堪堪领悟了破锋的凌厉,算是百劫剑诀的一式三招修炼有成,而有关御剑之术,他尚未登堂入室,否则换了一把飞剑,也不至于当众出丑。而百劫剑诀虽然凌厉无双,却并不擅长御剑飞行,于是他借鉴各家的御剑之术,譬如玄剑门与太初剑宗的御剑法门,还有青冥阁的《青冥剑诀》,以期从中取长补短。
说起来,只怪他的修为境界提升太快,致使他的法术神通远远滞后,唯有忙里偷闲加以弥补。
夜色渐深。
叶生仍在参悟剑诀的玄妙。
忽听熟悉的话语声响起——
“嗯,成于勤而荒于怠,齐某便是前车之鉴……”
夜色下,齐安坐在丈余之外,似乎在自言自语,而低沉的话语声竟然透着一丝落寞与萧瑟之意。
叶生愕然道:“师兄?”
这位老师兄性情豁达,此时为何一反常态?
只见齐安嗅着手中的玉石小瓶,缓缓出声道:“想当年,师兄我也是机缘过人,年纪轻轻便已筑基,遂下山游历,不想红尘之劫,远甚于修行之劫……”
“哦?”
叶生不明究竟,只能洗耳恭听。
有关修行之劫,他倒是略知一二,无非境界提升所遇到的天劫,或雷劫。尚不知红尘之劫与修行之劫,两者之间有何不同。
“修行之劫,无非忘生忘死,渡过雷火淬炼,即可功德圆满。而红尘之劫,却要历经七难八苦。我当时心高气傲,并未将凡俗江湖放在眼里,直至遇到一女子……”
这位老师兄的红尘之劫,与一个女子有关?
只见齐安嗅了嗅手中的小瓶子,面带追忆之色,又迟疑了片刻,继续说道:“那是江湖中的一位侠女,知道什么是侠?任侠使气,舍己为人之举,嗯,她便是一位行侠仗义的女子,遭遇山贼追杀之时为我所救,并且帮她疗伤,她感念救命之情,欲朝夕相伴、追随左右。我乃灵山弟子、修仙之人,岂能羁绊红尘,遂将她送回山城,告辞离去,谁想……”
他说到此处,显得颇为气愤,而脸上却透着莫名的哀伤,话语声也变得更为低沉——
“谁想她追到城头,愿以一城一命换我留下来……”
“一城一命?”
叶生凝神聆听,却有些糊涂。
“一城,为她家所有的那座山城,一命,便是她的性命……”
齐安讲述着一城一命的由来,已是胡须颤抖嘴唇哆嗦,禁不住抹去小瓶子上的禁制,并且举起来猛灌了几口,霎时酒水迸溅而酒香四溢。只见他吐着酒气继续说道:“我当年心高气傲,岂容一个女子的胁迫,而她竟然跃下城头,摔落在数十丈的悬崖之下,我……我竟然不敢返回,匆匆逃离而去,却忘不了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那飞坠的身影与鲜红的血……”
他再次举起小瓶,任由淋漓的酒水浇在脸上,遂又睁开通红的双眼,抬手抛出手中的玉石小瓶。
“我不愿羁绊红尘,奈何因果既起,心障已生,尘劫难逃,两百余年来,我从未向他人提起此事,如今也该放下了!”
叶生伸手抓住玉石小瓶,又听道:“小师弟,这玉樽送你了!”
这位老师兄放下了心事之后,竟然戒酒了?而玉石小瓶,实为炼制的酒壶,不仅能够收纳百斤酒水,还有一个不俗的名称,玉樽!
而他并不饮酒,却先后得到两个酒壶!
叶生尚在错愕,忽然惊呼声四起——
“星象有变……”